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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六,王西川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外面黑黢黢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用手摸摸硬邦邦的。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和,王西川躺在炕上不想动弹。他闭着眼睛想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的安排了——年货还没备齐,黄丽霞昨儿个念叨了,说鸡鸭鱼肉都有了,但还差些山货,榛蘑、木耳、冻梨、冻柿子,一样都不能少。还有,他答应过年给孙场长、郑大胡子、白景山他们送些野味,这都腊月二十六了,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当家的,你不是说要进山吗?”黄丽霞已经起来了,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蒸得厨房暖烘烘的,“再不起来天都亮了。”

    王西川“嗯”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用力就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行,不耽误干活。穿衣服的时候,黄丽霞走过来帮他套上棉袄袖子,怕他扯着伤口。

    “你小心点,伤口还没拆线呢。”黄丽霞把棉袄给他披上,系好扣子,“要我说你就别去了,家里也不缺那点野味。”

    “不缺也得有。”王西川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过年了,走亲戚总不能空着手。”

    黄丽霞知道他说的有理,不拦了。她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粥、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放在桌上。王西川坐下来呼噜呼噜喝完粥,把饼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去拿猎枪。

    大青早就等在门口了。

    它知道今天要进山。王西川拿猎枪的时候,它就已经站起来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虽然老了,走不动了,听说要进山打猎,精神头还是比平时足。它在门口蹦跶了两下,然后蹲下来喘了一阵,喘完了又站起来,冲王西川“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快点,我等你半天了”。

    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老伙计,今儿个咱走慢点,不着急。”大青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粗糙的舌头上还有昨晚啃骨头的味道。王西川笑了笑,站起来,推开门,一脚踩进了雪地里。

    外面的雪快没膝了。这几天又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王西川前两天刚铲过,今天又积起来了。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大青跟在他后面,在雪里刨出一条沟来。

    王如意穿着棉袄跑出来,头发还没梳,乱蓬蓬的。“爹!您又进山?”

    “嗯。”

    “我也去!”

    “不行。”王西川头都没回。

    王如意追到门口,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大青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然后跟着王西川消失在了林子里。王如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缩着脖子回了屋。

    黄丽霞正在炕上给石头换尿布,头都没抬,“你爹不让去就对了,山里野猪多,你去了碍事。”

    王如意撅着嘴,“我咋碍事了?我还能帮着拿东西呢。”

    “你拿啥?你连只兔子都拎不动。”黄丽霞把换下来的尿布扔进盆里,又拿了块干净的给石头垫上,“等你爹回来,你把作业写完比啥都强。”

    王如意不说话了,趴在桌上开始写作业,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雪后的山林,又是一番景象。

    树梢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天上撒玻璃珠子。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进林子里,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睛。空气冷得能冻住人的鼻子,吸一口气,鼻腔里像有小刀在刮。

    王西川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大青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喘,喘完了继续走。它真的老了,以前走山路一溜烟就不见了,现在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王西川也不催它,它歇他就歇,它走他就走。一人一狗就这样慢慢地往山里走,像两个结伴散步的老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落叶松林。王西川停下来,掏出水壶喝了口水,又倒了一些在手掌心里喂给大青。大青舔了几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老了,不中用了”。

    王西川蹲下来,揉了揉大青的耳朵。“老伙计,你好好的,还能活好几年呢。”

    大青歪着头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王西川坐在雪地里,大青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在松林里歇了好一阵子。阳光透过松枝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松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清冽而浓烈,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

    歇够了,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再往前走一段,到黑瞎子沟看看,那边狍子多。”

    大青站起来,抖了抖毛,继续往前走。

    黑瞎子沟在落叶松林的北面,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是陡峭的山崖,沟底有一条小溪,夏天的时候水流潺潺,冬天就冻成了一条冰河。沟里长着一片白桦林,树皮白花花的,在冬天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王西川沿着沟往里走,眼睛扫视着两边的林子。他的眼睛是练出来的,几十年的打猎生涯,让他能在密密麻麻的树枝间一眼找出猎物的身影。大青也在找,鼻子贴着地,走走停停,时不时抬起头来闻一闻空气中的气味。

    走了一刻钟,大青突然停下来,耳朵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它没有叫,但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后腿微微弯曲,准备扑出去。

    王西川也看见了——前面三四十步的地方,一只狍子正在雪地里刨草吃。狍子不大,百来斤的样子,黄褐色的毛,在雪地里很显眼。它的前腿跪在雪里,低着头用嘴拱开雪,啃下面的干草。它吃得很专心,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王西川慢慢地蹲下来,把猎枪从肩膀上拿下来,轻轻地端起来。他屏住呼吸,瞄准狍子的头部。这个距离,以他的枪法,一枪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没有开枪。

    他在犹豫。

    不是因为他心软,打了几十年的猎,该开枪的时候他从不犹豫。而是他想起了韩把头的话——“打猎不能贪,够吃就行,打多了浪费,山神爷会怪罪的。”

    他家里不缺肉。冰箱里还有野猪肉,柜子里还有狍子肉,院子里还挂着腊肉。他今天进山打猎,与其说是为了吃肉,不如说是为了完成一年一度的“仪式”——年前最后一次赶山,打了多少年都不间断。不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把枪放下了。

    狍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耳朵转动了几下,鼻子抽动了几下。它朝王西川藏身的方向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王西川轻轻地把枪背回肩上,带着大青悄悄地退了出去。大青不理解他的做法,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是疑惑。王西川拍了拍它的头,小声说:“走吧,不打了。”

    大青“呜”了一声,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

    他们在林子里又转了一个多时辰,打了两只野兔。野兔是大青追到的,它虽然老了,但追野兔还是有一套。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大青“汪”地一声就扑了上去,追了一箭地,一口咬住了野兔的后腿。王西川赶过去的时候,野兔已经不动了。

    “老伙计,还行啊。”王西川把野兔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两只都有四五斤,肥得很。

    大青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出来老长,但眼睛里满是得意。它昂着头,尾巴摇得像风车,好像在说“老归老,本事还在”。

    太阳偏西了,天边泛起了红霞。王西川把两只野兔绑在背篓上,带着大青开始往回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从黑瞎子沟直接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柞木林,就能到林场的后山。

    柞木林很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很近,枝叶交错,像一张大网罩在头顶上。林子里很暗,阳光被树冠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上面又盖了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感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王西川在柞木林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一处山沟拐弯的地方时,大青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发现猎物的停,而是那种——恐惧的停。

    大青浑身的毛炸了起来,根根竖立,像一只刺猬。它的身体在发抖,四条腿站不稳,肚子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呜呜呜”——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有人在哭。

    王西川也停了下来。他端着猎枪,眼睛往前方扫去——

    七八只狼,蹲在雪地里。

    狼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像七八盏小灯笼,幽幽地亮着。它们蹲在距离王西川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排成一排,挡住了去路。狼群的中间蹲着一只体型特别大的,毛色发灰,比其他的狼大了一圈不止,至少有六七十斤重。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团琥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头狼。

    王西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打了几十年的猎,见过狼,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群。七八只狼,足以在一刻钟内把他和大青撕成碎片。他的手心出汗了,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但他没有跑。他知道不能跑。你跑了,狼会追你,它们在雪地里跑得比你快,耐力比你好,你跑不过它们。

    他端着猎枪,一动不动地盯着狼群。大青趴在他脚边,也在发抖,但它没有退缩,而是死死地盯着那群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随时准备扑上去保护主人。

    一人一狗,对峙着七八只狼。

    时间好像凝固了。

    风停了,雪停了,整个山林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月光透过柞木林的缝隙照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狼群的皮毛上,照在王西川端着枪的手上。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子弹就会射出去。但他没有开枪。他知道,枪声会惊动整个狼群,他只有一杆枪,子弹有限,七八只狼,打不死几只,剩下的会一起扑上来,他和大青都得死在这里。

    对峙了多久,王西川记不清了。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他的腿蹲麻了,端着枪的手也酸了,但他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狼。

    头狼也在盯着他。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它在判断,判断眼前这个人和这条狗是不是威胁,值不值得冒险。它的鼻翼微微抽动,闻着空气里的气味。王西川的气味、大青的气味、火药的气味、野兔血的气味,都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头狼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子。其他的狼听见那声低吼,都站了起来,竖起耳朵看着头狼,等待它的指令。

    头狼又看了王西川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进了林子。

    其他的狼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柞木林的黑暗中。最后一只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西川一眼,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狼群走了。

    王西川蹲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没动。他的枪还端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大青趴在他脚边,浑身还在发抖,但喉咙里的咆哮声已经停了。它抬起头看着王西川,眼睛里满是恐惧。

    王西川把枪放下,蹲下来抱住大青。大青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摸着大青的头,手也在抖。

    “老伙计,没事了。”

    大青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舌头上带着血腥味,是野兔的味道,但现在闻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王西川在雪地里又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棉袄里面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大青,自己也吃了半个。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嘎嘣”响,嚼在嘴里像沙子。但现在是保住命了,吃什么都香。

    吃完干粮,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猎枪端在手里,带着大青继续往回走。这回他走得更慢了,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子,耳朵竖着听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大青走在他前面,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镇定了不少。它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空气,确认没有狼的气味,才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林场后山的了望塔下,王西川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了望塔上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站在塔下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狼群就在那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蹲着,看着他。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黄丽霞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和担忧。她看见王西川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轻松,但嘴上还是埋怨了一句:“你咋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了。”

    “路上耽搁了。”王西川把猎枪靠在门口,把背篓放下来。

    黄丽霞看见他脸色不对,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淡定,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受到了惊吓。“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王西川进了屋,脱了棉袄,坐到炕沿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了。

    黄丽霞跟进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西川,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

    王西川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碰见狼了。”

    黄丽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啥?狼?几只?”

    “七八只。”

    黄丽霞的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她没哭,也没埋怨,但王西川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黄丽霞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了。菜还是那几样——酸菜炖粉条、木耳炒鸡蛋、小鸡炖蘑菇,但每一样都热得冒热气。她把碗筷摆好,坐在王西川对面,看着他吃,一句话都没说。

    王西川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酸菜炖得烂乎乎的,酸溜溜的,开胃。他吃了几口,觉得身上暖和了,手也不抖了。

    王如意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爹,您帮我看看这道题——”

    黄丽霞一把把她拽住了,“别吵你爹,让你爹先吃饭。”

    王如意愣了一下,看了看母亲的表情,又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乖乖地把作业本收起来,坐到一边,不说话了。

    王西川吃完饭,放下碗,靠着墙坐在炕上。大青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他看着大青,想起了刚才在林子里那一幕——大青浑身发抖,但没有退缩,挡在他前面,对着狼群咆哮。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王如意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爹,您咋了?”

    王西川没回答。黄丽霞替他回答了。“你爹碰见狼了,七八只。”

    王如意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父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您吓死我了……您以后别进山了……呜呜呜……”

    王安宁听见哭声也从里屋跑出来,知道了原委以后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哭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王望舒抱着石头从里屋出来,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哭,只是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王西川被闺女们哭得心烦,吼了一声:“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姐妹俩憋住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们趴在父亲身边,一人抱着一条胳膊,不肯撒手。王西川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由着她们了。

    黄丽霞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家子人,眼眶也红了。她没哭,但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她伸出手,把王西川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像二十多年前在靠山屯那个冬天,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西川看了看黄丽霞,又看了看闺女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这辈子值了——老婆贤惠,闺女孝顺,外孙可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别说什么狼群不狼群的,就是阎王爷来了,他也得好好活着。这个家,需要他在呢。

    “行了,都去睡吧。”王西川站起来,“明天还得赶集买年货呢。”

    闺女们不情不愿地散了。王望舒抱着石头回了里屋,王如意和王安宁趴在桌上继续写作业,但心思都不在作业上,姐妹俩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父亲,好像怕他一转眼就不见了似的。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慢慢消散。大青趴在他脚边,睡得呼呼的。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上,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挂在天空。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王西川看着那片山,想起了韩把头的话——“山里有山里的规矩,破了规矩,山神爷会怪罪的。”

    他今天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没打狍子,没打野猪,就打了两只野兔。他不贪心,够吃就行。也许正因为他守了规矩,山神爷才让他在狼群面前平安无事。他说不清楚,但心里是这么觉得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走到里屋,看了看石头。石头睡得很香,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小鱼在吐泡泡。王望舒也睡了,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石头身上,姿态闲适安然。

    王西川轻轻地把门带上,回到外屋。黄丽霞已经把炕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被窝已经被黄丽霞用暖水袋焐热了,暖洋洋的。黄丽霞躺在他旁边,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当家的。”

    “嗯。”

    “以后进山,带上人,别一个人去。”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黄丽霞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但听见了,她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王西川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狼群为什么没有攻击?是因为他手里的枪?是因为大青的咆哮?还是因为——那些狼根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人永远搞不清楚。就像韩把头说的,山里有山里的道理,你懂也好不懂也好,都得敬畏。

    窗外,风又起来了,吹得树枝“呜呜”地响。大青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汪”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睡。王西川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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