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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队伍在九月初八这日清晨出了汴京。旌旗猎猎，车马辚辚，禁军开道，勋贵子弟鲜衣怒马紧随其后，女眷们的车轿缀在队尾，绵延数里。
墨兰坐在皇后翟车内，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秋阳明净，天高云淡，道路两侧的树木已染上些许金黄。赵稷骑马跟在御驾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穿着特制的皇子猎装，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赵珩和赵璇也各自有马车，兴奋地扒着车窗朝外看。
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秋猎，也是她成为皇后后，第一次以这般隆重的姿态出现在皇室与勋贵面前。
猎场设在京西的皇家苑囿，依山傍水，草场开阔。抵达时已是午后，营帐早已扎好，星罗棋布。正中是皇帝的金顶大帐，左右是皇后与皇子公主的帐子，再往外是随行宗室、勋贵、文武官员的营区。
安顿下来不久，便有内侍来传，陛下请皇后娘娘过去一趟。
墨兰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来到金顶大帐。赵策英正在看一张猎场舆图，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近前。
“明日围猎，分三路。朕领中路，英国公与威北侯各领左右。”他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稷儿随朕。珩儿和璇儿年纪还小，跟着你在观猎台，看看热闹便是。”
墨兰点头：“臣妾明白。孩子们初次见识，重在观摩，不在射获。”
“嗯。”赵策英目光仍在地图上，“围猎之后，晚间有篝火宴。勋贵子弟中不乏才俊，你留意看看。尤其几家与军中关联深的，子弟如何，家中教养如何。”
这话说得含蓄，但墨兰听懂了。秋猎不仅是游乐，也是皇帝考察年轻一代、勋贵之间互相打量联姻的场合。赵策英让她“留意”，是将部分评估之权交给了她，也是让她提前为皇子公主们的将来积累些印象。
“臣妾会留心。”她应下。
赵策英抬眼看了看她，忽然道：“你今日这身衣裳，倒利落。”
墨兰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别无多余饰物，却更显清爽从容。
“营中不比宫里，简便些好。”墨兰道。
赵策英唇角微勾，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去歇着吧，明日有的看。”
次日，围猎开始。
号角长鸣，马蹄如雷。赵策英一身玄色骑装，挽弓搭箭，一马当先。赵稷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紧跟在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姿态。左右两路人马如翼展开，呼喝着冲向密林草场。
观猎台设在一处缓坡上，视野开阔。墨兰带着赵珩、赵璇坐在台上，四周是宗室女眷与勋贵夫人。英国公夫人、威北侯夫人等几家相熟的，自然坐在近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追随着猎场中的身影。
“陛下英武不减当年。”英国公夫人笑道，“大皇子虽然年幼，瞧那架势，已有几分稳重气度。”
周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目光却有意无意飘向墨兰。谁都知道，这位皇长子是皇后的心头肉，也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墨兰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只将剥好的橘子分给赵珩和赵璇。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远处尘土飞扬，心早已飞了过去。
围猎持续了大半日。午后，各路人马陆续返回，猎获的鹿、獐、兔、雉堆积如山。赵策英马鞍旁挂着一只硕大的雄鹿，鹿角峥嵘，引得众人一片喝彩。赵稷的小马后也拴着两只灰兔，虽不算多，但对他这个年纪已是难得。小家伙脸上终于露出些孩童的兴奋，却还努力克制着，下马后先向父亲行礼，才跑到墨兰跟前。
“母后，儿臣射中了！”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墨兰替他擦擦额角的汗：“稷儿很棒。累不累？”
“不累！”赵稷摇头，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两只兔子。
晚间，篝火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弥漫营地上空。君臣勋贵席地而坐，少了宫中的拘谨，多了几分草原的豪迈。赵策英端坐主位，与几位老将、重臣谈笑风生，偶尔也考较一下侍立在旁的年轻子弟的骑射、见识。
墨兰坐在他身侧稍后，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英国公的孙子，约莫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回话有条有理；威北侯的次子，性子略显跳脱，但弓马娴熟，今日猎获颇丰；沈从兴的侄儿，有些沉默，眼神却很稳……各家的孩子，性情能力，在这场合下，多少能窥见一二。
她尤其留意了几家与军中关系密切、又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那些小姐们大多端庄地坐在母亲身边，仪态无可挑剔，但眼神里的灵动、应对时的谈吐、乃至对兄弟猎获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这些，都是未来可能需要纳入考量的“资源”与“变量”。
宴至半酣，赵策英忽然命人取来一副镶嵌宝石的精致马鞍，当众赏给了今日猎获最多的威北侯次子。那少年喜出望外，叩首谢恩。英国公的孙子虽猎获稍逊，也得了一柄御赐的宝刀。
这既是激励，也是平衡。赵策英处理得滴水不漏。
夜深，篝火渐熄。墨兰带着孩子们回帐休息。赵稷兴奋劲儿过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向母亲讲述白日的细节。墨兰耐心听着，哄他睡下。赵珩和赵璇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
她独自坐在帐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马匹响鼻声、巡逻卫士的脚步声。秋夜的凉意透过帐幔渗进来。
今日所见，一幕幕在脑中回放。皇帝与勋贵的互动，子弟们的表现，女眷间的机锋，孩子们眼中不同的光彩……像一张徐徐展开的织锦，经纬交错，色彩纷繁。
她在这张锦上，位置已然稳固。但如何让属于她的那部分经纬，延伸得更远，更密，更韧，仍需一针一线，慢慢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赵策英。
他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都睡了？”他声音压低。
“睡了。”墨兰起身，“陛下也早些歇息。”
赵策英在毡垫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些小子，你看如何？”
这是要听她的观感了。墨兰沉吟片刻，拣了几个印象深的，说了说：“英国公家孙儿沉稳，是可造之材；威北侯家那位，勇武有余，稍欠沉潜；沈家那孩子，心思细，或许更适合文案之事……”
她说的都是表象，不涉深层评判。赵策英听着，点了点头，忽又问：“那些姑娘呢？”
墨兰抬眼看他。灯火下，帝王眼神清明，并无醉意。
“各家小姐皆教养良好。”她谨慎道，“只是性情各异。有的娴静，有的爽利，有的心思灵巧。”
赵策英“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道：“慢慢看，不着急。日子还长。”
这话意味深长。墨兰垂眸：“是。”
赵策英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回头：“今日辛苦你了。早些睡。”
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御帐。
墨兰独自站在帐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夜风拂动帐帘，带来远处最后几点篝火的余烬气息。
慢慢看，不着急。
她回味着这句话，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日子还长。网要慢慢织，苗要慢慢长。
秋夜深沉，星子满天。
秋猎的队伍在九月初八这日清晨出了汴京。旌旗猎猎，车马辚辚，禁军开道，勋贵子弟鲜衣怒马紧随其后，女眷们的车轿缀在队尾，绵延数里。
墨兰坐在皇后翟车内，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秋阳明净，天高云淡，道路两侧的树木已染上些许金黄。赵稷骑马跟在御驾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穿着特制的皇子猎装，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赵珩和赵璇也各自有马车，兴奋地扒着车窗朝外看。
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秋猎，也是她成为皇后后，第一次以这般隆重的姿态出现在皇室与勋贵面前。
猎场设在京西的皇家苑囿，依山傍水，草场开阔。抵达时已是午后，营帐早已扎好，星罗棋布。正中是皇帝的金顶大帐，左右是皇后与皇子公主的帐子，再往外是随行宗室、勋贵、文武官员的营区。
安顿下来不久，便有内侍来传，陛下请皇后娘娘过去一趟。
墨兰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来到金顶大帐。赵策英正在看一张猎场舆图，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近前。
“明日围猎，分三路。朕领中路，英国公与威北侯各领左右。”他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稷儿随朕。珩儿和璇儿年纪还小，跟着你在观猎台，看看热闹便是。”
墨兰点头：“臣妾明白。孩子们初次见识，重在观摩，不在射获。”
“嗯。”赵策英目光仍在地图上，“围猎之后，晚间有篝火宴。勋贵子弟中不乏才俊，你留意看看。尤其几家与军中关联深的，子弟如何，家中教养如何。”
这话说得含蓄，但墨兰听懂了。秋猎不仅是游乐，也是皇帝考察年轻一代、勋贵之间互相打量联姻的场合。赵策英让她“留意”，是将部分评估之权交给了她，也是让她提前为皇子公主们的将来积累些印象。
“臣妾会留心。”她应下。
赵策英抬眼看了看她，忽然道：“你今日这身衣裳，倒利落。”
墨兰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别无多余饰物，却更显清爽从容。
“营中不比宫里，简便些好。”墨兰道。
赵策英唇角微勾，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去歇着吧，明日有的看。”
次日，围猎开始。
号角长鸣，马蹄如雷。赵策英一身玄色骑装，挽弓搭箭，一马当先。赵稷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紧跟在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姿态。左右两路人马如翼展开，呼喝着冲向密林草场。
观猎台设在一处缓坡上，视野开阔。墨兰带着赵珩、赵璇坐在台上，四周是宗室女眷与勋贵夫人。英国公夫人、威北侯夫人等几家相熟的，自然坐在近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追随着猎场中的身影。
“陛下英武不减当年。”英国公夫人笑道，“大皇子虽然年幼，瞧那架势，已有几分稳重气度。”
周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目光却有意无意飘向墨兰。谁都知道，这位皇长子是皇后的心头肉，也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墨兰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只将剥好的橘子分给赵珩和赵璇。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远处尘土飞扬，心早已飞了过去。
围猎持续了大半日。午后，各路人马陆续返回，猎获的鹿、獐、兔、雉堆积如山。赵策英马鞍旁挂着一只硕大的雄鹿，鹿角峥嵘，引得众人一片喝彩。赵稷的小马后也拴着两只灰兔，虽不算多，但对他这个年纪已是难得。小家伙脸上终于露出些孩童的兴奋，却还努力克制着，下马后先向父亲行礼，才跑到墨兰跟前。
“母后，儿臣射中了！”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墨兰替他擦擦额角的汗：“稷儿很棒。累不累？”
“不累！”赵稷摇头，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两只兔子。
晚间，篝火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弥漫营地上空。君臣勋贵席地而坐，少了宫中的拘谨，多了几分草原的豪迈。赵策英端坐主位，与几位老将、重臣谈笑风生，偶尔也考较一下侍立在旁的年轻子弟的骑射、见识。
墨兰坐在他身侧稍后，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英国公的孙子，约莫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回话有条有理；威北侯的次子，性子略显跳脱，但弓马娴熟，今日猎获颇丰；沈从兴的侄儿，有些沉默，眼神却很稳……各家的孩子，性情能力，在这场合下，多少能窥见一二。
她尤其留意了几家与军中关系密切、又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那些小姐们大多端庄地坐在母亲身边，仪态无可挑剔，但眼神里的灵动、应对时的谈吐、乃至对兄弟猎获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这些，都是未来可能需要纳入考量的“资源”与“变量”。
宴至半酣，赵策英忽然命人取来一副镶嵌宝石的精致马鞍，当众赏给了今日猎获最多的威北侯次子。那少年喜出望外，叩首谢恩。英国公的孙子虽猎获稍逊，也得了一柄御赐的宝刀。
这既是激励，也是平衡。赵策英处理得滴水不漏。
夜深，篝火渐熄。墨兰带着孩子们回帐休息。赵稷兴奋劲儿过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向母亲讲述白日的细节。墨兰耐心听着，哄他睡下。赵珩和赵璇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
她独自坐在帐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马匹响鼻声、巡逻卫士的脚步声。秋夜的凉意透过帐幔渗进来。
今日所见，一幕幕在脑中回放。皇帝与勋贵的互动，子弟们的表现，女眷间的机锋，孩子们眼中不同的光彩……像一张徐徐展开的织锦，经纬交错，色彩纷繁。
她在这张锦上，位置已然稳固。但如何让属于她的那部分经纬，延伸得更远，更密，更韧，仍需一针一线，慢慢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赵策英。
他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都睡了？”他声音压低。
“睡了。”墨兰起身，“陛下也早些歇息。”
赵策英在毡垫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些小子，你看如何？”
这是要听她的观感了。墨兰沉吟片刻，拣了几个印象深的，说了说：“英国公家孙儿沉稳，是可造之材；威北侯家那位，勇武有余，稍欠沉潜；沈家那孩子，心思细，或许更适合文案之事……”
她说的都是表象，不涉深层评判。赵策英听着，点了点头，忽又问：“那些姑娘呢？”
墨兰抬眼看他。灯火下，帝王眼神清明，并无醉意。
“各家小姐皆教养良好。”她谨慎道，“只是性情各异。有的娴静，有的爽利，有的心思灵巧。”
赵策英“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道：“慢慢看，不着急。日子还长。”
这话意味深长。墨兰垂眸：“是。”
赵策英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回头：“今日辛苦你了。早些睡。”
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御帐。
墨兰独自站在帐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夜风拂动帐帘，带来远处最后几点篝火的余烬气息。
慢慢看，不着急。
她回味着这句话，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日子还长。网要慢慢织，苗要慢慢长。
秋夜深沉，星子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