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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元年,十一月初九。

    青荷从伏牛山回来时,吕大已经把药铺门口扫了三遍。

    眠眠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只泥兔子,兔子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一小块,露出里头白坯。

    “先生回来了!”

    眠眠跳起来。

    吕大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角一靠,立得笔直。

    青荷把药篓卸在檐下。

    “今日教认药。”

    吕大从怀里摸出那块松柴,炭黑早蹭没了,只剩半截木头,被他摸得油润发亮。

    “先生,百草霜我记住了。”

    青荷看他一眼。

    “今日认黄芩。”

    她从药橱第三层取出一只小屉。

    屉里是秋天采的黄芩根,切了斜片,断面鲜黄。

    吕大双手接过,凑到窗光底下看了又看。

    “先生,这黄色能掉色不?”

    “不能。”

    吕大把黄芩片贴在虎口上,贴了半天。

    “我记住了。”

    眠眠趴在案边,把自己采的夏枯草也摆出来。

    “先生,我这草也认得了。夏天开紫花,晒干泡水,清火。”

    青荷没有夸她。

    她把眠眠的夏枯草翻过来看了看。

    “梗留太长。”

    眠眠瘪嘴。

    她拿着草梗去廊下重新择,择一根念一根。

    “夏枯草,夏枯草,冬天叶子枯了,根还活着……”

    ——

    十一月十四。

    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大,碎碎的,落在瓦上沙沙响。

    青荷早起,见檐外积了薄薄一层白。

    眠眠趴在窗边看雪,呼出的白气糊在窗纸上,用手指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先生,长安的雪比这大吧?”

    青荷正在煎药,炉膛里火舌舔着陶罐底。

    “不知道。”

    眠眠回头。

    “先生不是太原人吗?太原离长安很近吧?”

    青荷没有答。

    药汤滚了三滚,她把火压小。

    眠眠不问了。

    她继续在窗纸上画兔子。

    ——

    十一月十七。

    雪停了。

    青荷带吕大去刘家坳出诊。

    念生又发热,这回是出疹子。

    儿媳守在榻边,眼眶熬得青黑,见青荷进门,腿一软又要跪。

    青荷按住她。

    “疹子要出透。门窗掩好,别见风。”

    她开方,教儿媳怎么煎,怎么喂。

    吕大在一旁看着,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回穰县的路上,他忽然问:

    “先生,那孩子出疹子,您开的方子里头,怎么没有表药?”

    青荷走在前头。

    “疹未透,表之过早,邪陷。”

    吕大想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该表?”

    “见形稀疏,色淡不红,是表证未罢。可表。”

    吕大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青荷没有回头。

    “你娘那年给你出过疹子没有?”

    吕大一怔。

    “……出过。”

    “谁治的?”

    “村里的老郎中来过两回,开的药,我娘说喝了就发出来了。”

    青荷没有说什么。

    吕大跟在后面,忽然懂了。

    老郎中的药,未必比先生的对症。

    但老郎中去了,娘就不慌了。

    他低头看着脚底泥泞的路。

    ——

    十一月廿四。

    御史中丞府又遣人来。

    不是那个管事,是个年轻仆人,面生,捧着一只锦匣。

    青荷没有接。

    “夫人有话?”

    年轻仆人垂手。

    “夫人说,先生不收诊金,府中过意不去。旧岁那卷医经,算是府中谢仪。此物非谢仪,是府中新得的——”

    他把锦匣打开。

    里头是一块墨。

    不是新墨,是旧墨,边角磨圆了,锭身有几道细裂纹。

    青荷看着这块墨。

    年轻仆人道:“府中整理旧箧,检出此物。夫人说,此墨乃先帝——乃孝宣皇帝御用墨,不知何人遗于府中。府中无人敢用,亦不敢留,恐损亵先帝遗物。夫人思来想去,穰县无人识此物,唯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

    青荷伸手。

    她接过那块墨。

    墨身尚存淡淡松烟香,一角有小磕,裂纹如蛛网。

    她把墨握在掌心。

    片刻。

    “请代谢夫人。”

    年轻仆人如释重负,欠身退去。

    眠眠从里屋探出头。

    “先生,那是什么?”

    青荷把墨放在诊案上。

    笔筒旁。

    泥兔子旁边。

    ——

    十一月廿六。

    吕大择药的时候,眼睛老往诊案那边瞟。

    青荷在写方子。

    吕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先生,那块墨……是宫里的吧?”

    青荷没有停笔。

    “嗯。”

    吕大不敢问了。

    他低头继续择夏枯草,择得比平时更慢。

    ——

    腊月初一。

    眠眠早上起来,发现先生不在屋里。

    她揉着眼睛跑到檐下,见青荷坐在老槐树底下。

    石板上搁着那块墨。

    先生没有研墨,也没有写字。

    只是坐着。

    晨雾很重,槐枝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一弯淡白的残月。

    眠眠不敢惊动。

    她回屋烧了一碗水,搁在灶边温着。

    ——

    腊月初三。

    吕大回家取过冬衣物,走二十里山路,夜里宿在吕陂村。

    青荷在灯下翻那卷《黄帝外经》残章。

    眠眠趴在案边,把泥兔子耳朵磕掉的那块,拿一点米浆粘回去。

    粘歪了。

    她用小指头轻轻推正。

    “先生。”

    “嗯。”

    “长安那个人……是皇帝吧?”

    青荷翻帛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眠眠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猜的。那年长安来人送遗诏,你说尚书台……尚书台是皇帝的衙门。”

    青荷没有答。

    眠眠把粘好的泥兔子搁回案角。

    “先生,皇帝是不是对您很好?”

    青荷把帛书阖上。

    “睡吧。”

    眠眠不敢再问。

    她钻进被窝,脸朝着墙。

    过了很久,她听见先生起身,把灯芯拨暗。

    黑暗里,眠眠忽然说:

    “先生,我以后也当个好大夫。”

    青荷没有应。

    窗外没有月亮。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响着。

    ——

    腊月初七。

    吕大从吕陂村回来,背了半袋萝卜。

    “我娘说,冬里没鲜菜,萝卜耐放,给先生和师妹添个菜。”

    眠眠接过萝卜,抱去井边洗。

    吕大站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我娘问……我学得咋样?”

    青荷看着他。

    “黄芩,百草霜,夏枯草。认得全。”

    吕大咧嘴笑了。

    “那、那我啥时候能学把脉?”

    青荷没有答。

    她从诊案下取出三枚铜钱,搁在案边。

    “明日辰时,你先去城隍庙。”

    吕大怔住。

    “去那里做什么?”

    “庙前有个算卦的老者,摆摊三十年。你去他摊边蹲一上午,看他怎么听人说话。”

    吕大愣愣地。

    “先生,我是学医,不是学算卦……”

    青荷看着他。

    “病人开口,十句里九句是废话。”

    她顿了顿。

    “那九句废话,有时候比脉象还准。”

    吕大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掌心。

    “先生,我去。”

    ——

    腊月初九。

    吕大从城隍庙回来,蹲在门槛边,一言不发。

    眠眠端水给他,他接过去,忘了喝。

    青荷在檐下晒陈皮。

    吕大忽然开口:

    “先生,那算卦的老丈,今上午来了十九个人。”

    青荷没有停手。

    “他问人家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家里几口人’。”

    吕大把铜钱攥得手心出汗。

    “我原先以为,算卦就是掐八字、推五行。我蹲了一上午,老丈一句五行没提。他就问那些人的田在哪儿、屋里几口人、收成好不好……然后那些人就信他了。”

    青荷把最后一片陈皮铺进竹匾。

    “你知道为什么?”

    吕大摇头。

    “因为那些事,只有来人才知道。老丈不问,永远不知道。”

    吕大怔怔地看着青荷。

    青荷把竹匾端进屋。

    “看病也一样。”

    ——

    腊月十五。

    穰县逢集。

    青荷没去。

    眠眠跟吕大去集上买盐,回来时袖子里揣着一包饴糖。

    “先生,给您买的。”

    她把饴糖搁在诊案边,泥兔子旁边。

    青荷看了一眼。

    “哪来的钱?”

    眠眠低头,把脚缩进门槛里。

    “我把那包夏枯草卖了……”

    青荷没有说话。

    眠眠等着挨骂。

    青荷取过饴糖,剥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甜。”

    眠眠笑了。

    她跑回里屋,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笑了很久。

    ——

    腊月十九。

    青荷收到一封信。

    不是长安来的。

    是宛城,卫氏药铺。

    那个曾在集上买她黄精的汉子,写信来问:明年开春,伏牛山石斛能否预留五十斤。可预付定钱。

    青荷把信看了两遍。

    吕大在旁问:“先生,咱们有那么多石斛吗?”

    “没有。”

    “那您回绝他?”

    青荷取过笔。

    在信尾写一行字:

    “石斛每年只采三成。要留,只能留三十斤。”

    她把信笺折好。

    吕大看着她的笔尖。

    “先生,三十斤也很多了……”

    青荷把笔搁下。

    “够用就行。”

    ——

    腊月廿三。

    小年。

    穰县城里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一阵,惊起檐角麻雀。

    眠眠趴在门边看。

    “先生,咱们不过年吗?”

    青荷在包药。

    “过。”

    眠眠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先生,怎么过?”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搁进屉中。

    “今夜早歇。”

    眠眠瘪嘴。

    但她还是早早洗漱,钻进被窝。

    睡前,她把泥兔子从诊案边拿过来,搁在自己枕边。

    “兔子跟我过年。”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

    腊月廿五。

    吕大回家过年。

    他把那半截松柴揣在怀里,走了二十里山路。

    青荷站在檐下,看着他走远。

    眠眠拽着青荷的衣角。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过年?”

    青荷低头。

    “今日就过。”

    眠眠睁大眼睛。

    青荷从灶膛边取出一个小陶罐。

    罐里是她秋天收的野蜂蜜,封着蜡,一直没舍得开。

    她把蜡封挑开。

    蜂蜜金黄透亮,黏稠如琥珀。

    眠眠咽了咽口水。

    青荷把蜜罐搁在案上。

    又取出一块饴糖,两枚干枣,一撮炒过的夏枯草籽。

    “这些就是年货了?”

    “嗯。”

    眠眠看着案上这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比集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年货都好。

    她把干枣含进嘴里,甜丝丝的。

    青荷也含了一枚。

    师徒二人对着诊案,慢慢吃完这顿年夜饭。

    窗外没有爆竹。

    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

    腊月廿九。

    雪又落了。

    这回是大雪,纷纷扬扬,一夜盖住了屋顶、檐角、门前石阶。

    眠眠早起推门,雪没到小腿肚。

    “先生!雪好大!”

    青荷披衣出来。

    她站在檐下,看着这场雪。

    眠眠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

    “先生,长安的雪有这么厚吗?”

    青荷没有答。

    她伸出手。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眠眠跑累了,蹲在檐下捏雪兔子。

    捏了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她把雪兔子并排放在石阶上。

    “先生,这只大的是您,这只小的是我。”

    青荷看着那两只雪兔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掌心的那滴水,慢慢握紧。

    ——

    甘露二年,正月初一。

    元日。

    穰县城门挂了新桃符,朱红色,墨迹未干。

    青荷没有出门。

    她在檐下晒陈皮。

    眠眠蹲在门边,看着巷口偶尔走过的行人。

    “先生,今年有人来拜年吗?”

    青荷把陈皮翻了个面。

    “没有。”

    眠眠托着腮。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里屋,翻出一张红纸。

    那是去年腊月包饴糖剩的,边角有些皱。

    她裁成两条,拿先生的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写:

    “身无病”

    “药满山”

    青荷看着这两条红纸。

    眠眠举着它们,一脸期待。

    “先生,咱们也贴春联!”

    青荷接过红纸。

    她把“身无病”贴在门框左边。

    “药满山”贴在右边。

    眠眠退后几步,仰头看着。

    春联贴歪了半寸。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春联。

    ——

    正月初七。

    人日。

    青荷带着眠眠进山。

    雪还没化尽,山路湿滑,眠眠摔了两跤,膝盖洇湿一大片。

    她没有哭。

    爬起来,继续跟在先生后面走。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刚过山头。

    雪盖着坡地,看不见黄精的叶子。

    但眠眠知道,那些根茎在雪下头,正睡着。

    青荷蹲下。

    她用手拨开一层雪,露出冻硬的泥土。

    没有挖。

    只是看着。

    眠眠也蹲下。

    “先生,黄精什么时候醒?”

    “开春。”

    “开春是多久?”

    “雪化的时候。”

    眠眠把手捂进袖子里。

    她等着。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穰县城里挂灯,远远能望见城隍庙那边的光亮。

    眠眠趴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想去。

    青荷从柜中取出那盏旧风灯。

    灯是前年买的,竹骨纸面,有几处破了洞。

    她用桑皮纸补好破洞,点了一截短烛。

    风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只照得见檐下方寸地。

    眠眠蹲在灯边。

    青荷坐在门槛上。

    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一轮圆月。

    眠眠忽然说:

    “先生,这灯比城里的都好看。”

    青荷没有答。

    她看着那盏灯。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

    正月十九。

    雪化尽了。

    吕大从吕陂村回来,背着一袋新磨的黍米。

    他站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我娘说,开春了,该学新的了。”

    青荷看着他。

    “城隍庙那个老丈,你还去蹲着。”

    吕大怔住。

    “还去?我蹲了十几天了……”

    “再去三十天。”

    吕大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黍米搁在灶边,揣起那三枚铜钱。

    走出门槛时,他回头。

    “先生,三十天后,学把脉吗?”

    青荷没有答。

    檐外,老槐树的枝头,冒出第一粒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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