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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枪尖来得太快。

    如同一条从焦土深处骤然弹起的毒蛇,直取霍昭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霍昭胸口忽然弹出一物。

    连尹志平都没看清它的形状——只隐约瞥见一团乌沉沉的金属光泽,约莫巴掌大小,呈八角形,边缘翻卷着极锯齿。

    这便是唐门的护心锁。

    唐门弟子入内门时,每人都会领到一件护身暗器,藏在胸口膻中穴外侧。

    那暗器以精铁铸成,内藏七重机括,以蛟筋为弦,平日里紧贴着心口,一旦感应到前方袭来的杀意,机括便会自行触发,弹射而出。

    它不求伤敌,只求护主——在致命一击触及主人身体之前,替主人挡下那最要命的一刹那。

    那护心锁不偏不倚,正撞在枪尖之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焦土上空炸开。护心锁的边缘锯齿死死咬住了枪尖的锋刃,可那杆枪上的力道实在太过霸道——只一刹那,护心锁便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力震得四分五裂,碎铁片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噗噗噗地钉入两侧焦黑的树干之中,深达数寸。

    但就是这一刹那的阻碍,救了霍昭的命。

    孙小猴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揪住霍昭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朝侧旁猛拽过去。

    尹志平也从斜刺里掠了过来。他的剑是从精忠寨中随手取来的寻常铁剑,剑锋不偏不倚地斩在那杆长枪的枪杆中段。

    “叮——!”

    这一声比方才更加刺耳。剑锋与枪杆碰撞的刹那,尹志平只觉得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他那柄寻常铁剑哪里扛得住这般冲击——剑身上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随即整柄剑便从中崩碎,碎铁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但那杆枪也被他这一剑硬生生斩偏了方向。枪尖失了准头,擦着霍昭的左耳掠过——枪锋撕开空气的尖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缕被削断的头发在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下。

    然后,噗地钉入他身后一株焦黑的树干之中。枪尖贯穿了树身,从另一侧透出半尺来长,枪尾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哀鸣。

    尹志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半截残剑,那股力量绝非人力所为,“躲避!”他低喝一声。

    三人几乎同时朝侧旁扑去。就在他们刚离开原地的刹那,第二杆枪已从密林深处呼啸而至,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

    紧接着是第三杆、第四杆、第五杆。

    那枪来得太快、太沉。每一杆都足有寻常人的手臂粗细,枪杆以硬木削成,外裹铁皮,枪尖呈三棱锥形,棱线锋利如刀。

    它们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时,不是弩矢的尖鸣,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如同小型投石机在发射般的闷响。

    尹志平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们身后便是那片被山火烧得焦黑的枯木林,树干虽已焦枯,却依旧粗大,有的足有合抱之粗。

    三人各自闪到一株焦黑的巨木之后。

    笃!笃!笃!

    枪尖贯穿了焦枯的树皮,钉入木质深处。有一杆枪从霍昭藏身的那株巨木侧面擦过,将一大片焦黑的树皮整块掀飞,碎木屑如同暴雨般泼了他满头满脸。

    霍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英武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抹了一把额上混着木屑的汗珠,朝不远处的尹志平喊道:“龙兄——这、这是什么兵器?!金国什么时候有了这般厉害的家伙?!”

    尹志平背靠着粗粝的树干,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前世的记忆——蒙古,对,这是蒙古人的战术。

    他在后世读过相关的历史记载,蒙古铁骑在征服花剌子模、横扫东欧平原时,曾面对过欧洲重装骑兵的铜墙铁壁。

    那些欧洲骑士身披重达百斤的板甲,连人带马便是一座移动的铁塔。寻常弓箭根本射不穿,蒙古轻骑兵的复合弓也奈何不得。

    于是蒙古人便发明了一种极其简单粗暴、却又极其有效的战术——他们将攻城用的巨型弩机拆解,以多匹战马驮运,在野战中迅速组装。

    那弩机以数人合力绞动绞盘,将一根根粗如儿臂的巨型弩枪装上弩槽。

    弩枪以硬木为杆,外裹铁皮,枪尖淬火,一枪射出,便是数百步之外也能将一名重装骑士连人带马钉穿在地。

    后来欧洲人学去了这种战术,将弩枪换成了更粗更重的圆木——那便是中世纪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弩”。

    “不是金国。”尹志平的声音字字清晰,“是蒙古人。”

    霍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蒙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金国腹地,是蔡州城外的荒山野岭。蒙古人的主力应该在城北围城,怎会跑到这南边的密林中来?

    孙小猴的反应却出乎尹志平的意料。

    他没有诧异。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草甚至都没吐掉。

    他只是歪着头,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透过焦黑的树干缝隙,朝密林深处望了一眼,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来得倒快。”

    尹志平看了他一眼。孙小猴这话里的意思——他早就知道蒙古人会来?还是说他压根就不觉得蒙古人出现在这里是件值得惊讶的事?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

    他们藏身的这几株焦木虽粗,却也扛不住这般反复轰击——有一株稍细些的树干已被连续三杆枪钉穿了同一个位置,树干从中炸裂开来,碎木与铁皮混在一处,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尹志平将目光从树干裂缝中收回,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朗声喝道:“对面的朋友——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有什么话,站出来说!”

    他的声音以内力送出,震得那些焦枯的枝桠都在簌簌发抖。弩枪的发射骤然停住了,密林中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仿佛脚底不是焦土与碎石,而是被征服者的脊梁。

    当先一人从焦黑的树丛后走出。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蒙古将领,比寻常蒙古武士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扇门板。

    他穿着一身以铁片与牛皮编缀而成的札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甲胄下的肌肉将牛皮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脸盘宽阔,颧骨高耸,右手随意地按在刀柄上,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的帐篷前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孙小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凑到尹志平耳边,语速极快:“拔都。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儿子。我在金国朝廷的密档中见过他的画像——那时候他随窝阔台征金,在汴京外驻扎了半年。这人不好对付。”

    拔都。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志平脑海中炸开。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术赤之子,成吉思汗之孙,后来建立了横跨欧亚的金帐汗国,统治了斡罗斯整整两百余年。

    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人便是蒙古西征的主帅,他的铁骑踏遍了莫斯科、基辅、波兰、匈牙利,将整个东欧都纳入了蒙古帝国的版图。

    而此刻,他就站在这片被山火烧得焦黑的密林中,用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们三人。

    拔都身后,数十名蒙古武士呈扇形散开。这些人个个身材精悍,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将皮袍的袖管撑得鼓鼓囊囊。

    他们的个子或许不算高,可那身肌肉的密度却大得惊人——不是后世的健美先生那种线条分明的肌肉,而是一种被战场上的厮杀与草原上的风霜反复锻打过的、沉甸甸的、裹着一层厚实脂肪的“脂包肌”。

    这种体型是专为战争而生的。那层厚实的皮下脂肪能在长途奔袭中提供持续的能量,能抵御刀剑砍击之后的冲击震荡,能在冰天雪地中保护内脏不被冻伤。

    当这些武士发起冲锋时,他们便如同一台台被裹在血肉铠甲中的攻城锤,以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撞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但真正让尹志平心头一沉的,不是这些武士的数量,也不是他们的体型。是站在拔都身侧的那几个人。

    一共八人。他们穿着与周围武士截然不同的深红色劲装,腰间悬着弯刀,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得惊人。

    他们的手掌比寻常人厚了将近一倍,掌心的皮肤呈一种极其古怪的暗红色——都是超一流高手!

    霍昭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抱拳过顶,声音朗朗:“在下唐门霍昭,蒙古与大宋乃是联军,共同讨伐金国。阁下既是蒙古将领,你我便是友军,何必兵戎相见?”

    拔都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你说什么联军?什么友军?这蔡州城,是我们蒙古人的猎物。你们汉人——不过是跟在后面捡骨头的野狗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残忍的笑意:“再说了,金国占了这片地百余年,你们这些汉人,在金人的鞭子底下活了三四代,吃的是金人的粮,交的是金人的税,见了金人的官还要下跪磕头。你们骨子里早就被驯成了金人的狗——如今金国要亡了,你们便想换一个主子?可惜,我们蒙古人不养狗。”

    他身后的那些蒙古武士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霍昭的脸涨得通红。他握紧了腰间的柳叶刀,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想说自己从未吃过金人的粮,想说自己一辈子都在抗金,想说精忠社的弟兄们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今天这局面。

    可拔都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挥了挥手,那八个深红劲装的高手便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八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木偶。他们的右掌同时从袖中翻出,掌心亮起一团灼热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暗红色光芒。

    烈火掌!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起了苦度禅师。那个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僧,在传他寒冰掌时曾说过一段往事。

    他说他之所以穷尽心血创出寒冰掌,是为了对付一个人——一个叛徒。那人名叫林御北,是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的亲哥哥。

    此人天赋异禀,武功奇高,却投靠了金国,甘为鹰犬。他使得一手极其霸道的烈火掌,掌风过处便是铁甲也要被烤得通红。

    就连他的亲妹妹林朝英,也曾被他偷袭重伤;王重阳远赴极北之地,从万丈冰渊中千辛万苦拖出那张寒玉床,也正是为了替林朝英镇压体内那股如附骨之疽的烈火掌余毒。

    只可惜寒玉床虽能续命,却终究未能替她拔尽病根,王重阳为此抱憾终身,至死不曾释怀。

    后来林御北被金国高层忌惮,设局围杀,身中剧毒之后活活烧死,尸骨无存。可苦度禅师始终不信他已死——因为他从未见过林御北的尸体。

    而此刻,这八个蒙古高手使出的烈火掌,竟与苦度禅师描述的如出一辙——掌心赤红,掌风灼热,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霸道的炎劲烤得微微扭曲。

    尹志平不知道这烈火掌是如何传到蒙古人手中的。此刻也来不及细想。那八人已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密林中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然窜升。八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朝尹志平三人拍来,掌风过处,焦枯的树枝被烤得噼啪作响,尚未燃尽的余烬被热浪卷上半空,化作漫天飞舞的火星。

    空气被这股霸道的炎劲烤得剧烈扭曲,远望如同隔着一层沸水在看世界。

    霍昭的双手在腰间一抹,十指之间便已夹满了各式各样的暗器——柳叶镖、透骨钉、飞蝗石、还有几枚他自制的“落地开花”。

    他双臂齐扬,数十枚暗器如同暴雨般朝正面扑来的三个蒙古高手泼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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