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肝胆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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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焱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向前迈了一步，虎目直直地盯着霍昭：“你们这些打仗的只想着赢，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死活？那些被洪水围困的妇孺，那些被瘟疫感染的无辜——难道在你们眼中便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霍昭迎着丁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挣扎：“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若太过妇人之仁，日后只会死更多的人。待这片地方被蒙古占领，以此为跳板，南下攻宋，铁蹄踏过之处便是千里赤地、白骨盈野——到那时候，死的便不只是这几十万百姓，而是整个大宋的万万生灵！你们可还记得靖康之耻？可还记得那些被金人掳去当了营妓的宗室女子？可还记得那些被铁浮屠踏成肉泥的无辜婴孩？若再来一次——若再来一次，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宋人了！”
丁焱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霍昭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他心底最深处——他恨这些话，却又无法否认这些话。
叶寒笙上前一步，站在霍昭与丁焱之间：“霍大哥，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们此番在蔡州城中出生入死，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精忠社、为了大宋。保下那几处隘口，当真——”
霍昭不敢接她那双清冽如霜的眸子：“叶姑娘，你们保住那几处隘口，挡住的不是洪水，是拖雷本该覆灭的大军。他得了喘息之机，反成了绝境翻盘的主力。朝廷北伐之机，便这般生生断送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皇上震怒，下了死令——岳父也是身不由己。”
叶寒笙还待再说什么，洪七公却将榆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够了！丫头，不必再说了。”他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个宋理宗么——他不认咱们，咱们还不稀罕替他卖命了！”
霍昭见洪七公这副架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将手按在柳叶刀的刀柄之上。他身后那些唐门弟子也齐齐端起了火铳。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霍昭是在虚张声势——若他当真要动手，早在山道拐角处便该下令放铳了，何必亲自上前说这许多话？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枝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轻得如同夜风吹过蛛网。可尹志平的灵觉何等敏锐，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血饮剑在身前一横，厉声喝道：“什么人！”
数根粗如儿臂的麻绳从枝叶深处同时甩出，精准地套住了霍昭身后几名唐门弟子的脚踝。
那些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一拽——七八个人同时被拽离了马背，在空中划过数道短促的弧线，重重摔在泥地之上，溅起一片碎叶与尘土。
紧接着，数十道灰影从树冠、从灌木、从岩壁的裂缝中无声地滑落下来。他们的身法极快，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又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他们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手中握着短棍、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虎背熊腰的壮汉，有瘦骨嶙峋的少年，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可他们的眼神却如出一辙，是那种被磨砺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冷冽而坚定的光。
丐帮弟子！
当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叫花子朝洪七公抱拳过顶，声如洪钟：“洪老帮主！属下等来迟了——请老帮主示下！”
洪七公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将榆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吐出三个字：“撤！”
丐帮弟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唐门弟子虽端着火铳，却迟迟没有开火——因为霍昭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便也纷纷垂下了铳口，任由那些叫花子从自己眼皮底下将人带走。
霍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缓缓闭上眼。他知道，放走了龙傲天，他回精忠社之后必会被唐森责罚。可他更知道——若今日当真动了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山道蜿蜒如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古松与青冈。松针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将那些杂沓的蹄声与呼喝声滤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至彻底消散在了林海深处。
那须发皆白的老叫花子走在最前面。他的打狗棒上刻着九道极深的凹槽——那是丐帮九袋长老的标记。他将打狗棒往山道旁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一搭，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老猿般轻巧地攀了上去。
他站在巨岩顶端，声如洪钟：“老帮主，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是咱们丐帮的暗哨。庙后有密道直通山脚，到了山脚便有船接应。老帮主且随属下来——保管那些唐门的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摸不着咱们的衣角！”
洪七公哈哈大笑，将榆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好！好！老叫花子这条命是弟兄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等到了安全地界，老叫花子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桌叫花鸡！”
丐帮弟子们闻言，齐齐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那老叫花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老帮主的叫花鸡可是天下第一”、“属下等盼了好些年了”。一时间山道上的气氛竟活跃了起来，那些方才还紧绷着脸的丐帮弟子们，此刻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尹志平走在队伍中央，丁焱将黄河口岸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与孙小猴在堤坝上遭遇昙真，如何被那老贼秃逼至绝境，孙小猴如何被一掌打在膻中穴上、生死一线，又是如何在濒死之际忽然爆发出那种两股内力同时存在的诡异力量，以“双风贯耳”将昙真击杀，自己也险些经脉尽断。
他左半身真气炽烈如熔岩喷薄，右半身寒冽似万载玄冰，两股力道轰然对撞，竟在掌心炸开一团混沌氤氲的罡气——非阴非阳，似虚还实，于那一刹那达成了某种慑人心魄的微妙平衡。
尹志平听到此处，顿时想起金无异——那个在临安皇宫中单手托住数千斤主梁的假皇帝。同样是阴阳二气共存，同样是快与力融于一体。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剑，便曾被那堵非阴非阳、似虚还实的混沌壁障稳稳接下。
他又想起孙小猴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想起他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模样，想起他说“大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人”时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那张娃娃脸与金无异的脸在他脑海中缓缓重叠。发福后的金无异，换上龙袍、经过精心的易容——与此刻的孙小猴，竟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荒诞到让人不敢相信、却又偏偏严丝合缝的推论在他心底缓缓成形。
他的三弟是金无异！
就在这时，尹志平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练家子。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正从山道拐角处疾奔而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膛上满是络腮胡。他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几岁的小女孩，那孩子的头发被一块青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的眼睛如同两颗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正用那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陌生人。
丁焱几乎是扑上去的。他一把从那人怀中接过孩子，将脸埋在那孩子裹着青布的小小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低唤：“伊儿——！”
那正是夏玲伊。尹志平站在原地，看着丁焱抱着女儿不肯松手的模样，看着夏玲伊那双清澈如泉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大眼睛，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这个日后会被江寒舟与马凤云联手背叛、失去父亲、独自在江湖中漂泊数年的孩子——此刻还这般小，这般天真，这般无忧无虑。
夏玲伊歪着头看着尹志平，忽然脆生生地说道：“你是我爹爹的兄弟吗？”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夏玲伊那软嫩的脸颊。入手处是不可思议的柔滑，如同一块被捂暖了的羊脂玉。
“你叫什么名字？”夏玲伊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尹志平正要回答，丁焱却忽然抬头看着他，虎目中的泪痕还未干透，浮起一丝极其郑重的神色：“大哥，我从来没问过你的真名。可今日——今日咱们便要分开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尹志平沉默了。他看着丁焱那双坦荡的、毫无保留的眼睛，看着夏玲伊那双好奇的、澄澈如水的眸子，看着洪七公那张被绷带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却依旧在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再瞒下去，便是对这份兄弟情义最大的侮辱。
“全真教，丘处机座下。”他迎着丁焱的目光，一字一顿轻声低语，“尹——志——平。”
丁焱猛地瞪大了眼。他自幼习武，对王重阳的大名如雷贯耳——那是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是创立全真教的绝世奇才。丘处机是王重阳的嫡传弟子，武功之高、声望之隆，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而眼前这个被自己唤了不知多少声“大哥”的人，竟是丘处机的徒弟——王重阳的徒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我早就听说过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丘处机也是当世一流高手——没想到王重阳的徒孙也这般厉害。”
尹志平正要答话，山道尽头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蹄声与呼喝，震得头顶的松针都在簌簌落下。
不是霍昭的人——霍昭的人马早已被丐帮弟子引向了另一条岔路。
当先数匹战马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时，尹志平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人——那是精忠社麾下另一拨人马，领头的那个瘦高个曾在唐森身旁见过，据说有朝廷背景，是个从不问缘由的狠角色。
丁焱脸色骤变，将怀中的夏玲伊往那姓江的汉子怀中一塞，右掌已翻出，掌心那团暗金光芒再度亮起，却被尹志平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带着孩子先走。”尹志平的声音斩钉截铁，“这里我来断后。”
“大哥——！”
“走！”尹志平将他朝山道下方猛地一推。丁焱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尹志平最后一眼，终是咬了咬牙，抱着女儿转身便朝山下狂奔而去。
那姓江的汉子紧随其后。尹志平望着丁焱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提醒他日后会被江寒舟与马凤云所害，提醒他不要将北霸六合功的完整心法传给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徒弟。
可那些追兵已从山道上涌了下来，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朝他们扑来。刀光在晨光下划出无数道雪亮的弧线，喊杀声震得整片山林都在簌簌发抖。
他们是精忠社中专门负责与朝廷联络的暗桩，个个都有禁军殿前司的底子。可见宋廷对唐门也从未真正放心，才会在精忠社中安插这许多眼线，此番追杀，既是清剿，也是灭口。
追兵如潮水般从山道两侧涌来，刀光在晨雾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尹志平左臂吊在胸前，只凭右臂握剑，血饮剑在掌中纵横捭阖，剑锋过处便有追兵惨叫着倒地。
他且战且退，目光扫过身旁正挥刀苦战的石抹也先——这汉子浑身上下已挂了四五处彩，尹志平猛催无影旋风，身形如鬼魅般欺至石抹也先身侧，血饮剑斜斜一挑，将一柄从他背后刺来的长矛震得脱手飞出。
随即右臂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攥住石抹也先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朝侧旁一条极窄的石缝中推了进去。
“大人——！”石抹也先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回头便要再冲出来。
“走！”尹志平横剑挡住石缝入口，头也不回，“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
丁焱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向前迈了一步，虎目直直地盯着霍昭：“你们这些打仗的只想着赢，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死活？那些被洪水围困的妇孺，那些被瘟疫感染的无辜——难道在你们眼中便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霍昭迎着丁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挣扎：“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若太过妇人之仁，日后只会死更多的人。待这片地方被蒙古占领，以此为跳板，南下攻宋，铁蹄踏过之处便是千里赤地、白骨盈野——到那时候，死的便不只是这几十万百姓，而是整个大宋的万万生灵！你们可还记得靖康之耻？可还记得那些被金人掳去当了营妓的宗室女子？可还记得那些被铁浮屠踏成肉泥的无辜婴孩？若再来一次——若再来一次，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宋人了！”
丁焱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霍昭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他心底最深处——他恨这些话，却又无法否认这些话。
叶寒笙上前一步，站在霍昭与丁焱之间：“霍大哥，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们此番在蔡州城中出生入死，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精忠社、为了大宋。保下那几处隘口，当真——”
霍昭不敢接她那双清冽如霜的眸子：“叶姑娘，你们保住那几处隘口，挡住的不是洪水，是拖雷本该覆灭的大军。他得了喘息之机，反成了绝境翻盘的主力。朝廷北伐之机，便这般生生断送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皇上震怒，下了死令——岳父也是身不由己。”
叶寒笙还待再说什么，洪七公却将榆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够了！丫头，不必再说了。”他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个宋理宗么——他不认咱们，咱们还不稀罕替他卖命了！”
霍昭见洪七公这副架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将手按在柳叶刀的刀柄之上。他身后那些唐门弟子也齐齐端起了火铳。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霍昭是在虚张声势——若他当真要动手，早在山道拐角处便该下令放铳了，何必亲自上前说这许多话？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枝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轻得如同夜风吹过蛛网。可尹志平的灵觉何等敏锐，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血饮剑在身前一横，厉声喝道：“什么人！”
数根粗如儿臂的麻绳从枝叶深处同时甩出，精准地套住了霍昭身后几名唐门弟子的脚踝。
那些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一拽——七八个人同时被拽离了马背，在空中划过数道短促的弧线，重重摔在泥地之上，溅起一片碎叶与尘土。
紧接着，数十道灰影从树冠、从灌木、从岩壁的裂缝中无声地滑落下来。他们的身法极快，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又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他们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手中握着短棍、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虎背熊腰的壮汉，有瘦骨嶙峋的少年，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可他们的眼神却如出一辙，是那种被磨砺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冷冽而坚定的光。
丐帮弟子！
当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叫花子朝洪七公抱拳过顶，声如洪钟：“洪老帮主！属下等来迟了——请老帮主示下！”
洪七公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将榆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吐出三个字：“撤！”
丐帮弟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唐门弟子虽端着火铳，却迟迟没有开火——因为霍昭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便也纷纷垂下了铳口，任由那些叫花子从自己眼皮底下将人带走。
霍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缓缓闭上眼。他知道，放走了龙傲天，他回精忠社之后必会被唐森责罚。可他更知道——若今日当真动了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山道蜿蜒如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古松与青冈。松针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将那些杂沓的蹄声与呼喝声滤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至彻底消散在了林海深处。
那须发皆白的老叫花子走在最前面。他的打狗棒上刻着九道极深的凹槽——那是丐帮九袋长老的标记。他将打狗棒往山道旁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一搭，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老猿般轻巧地攀了上去。
他站在巨岩顶端，声如洪钟：“老帮主，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是咱们丐帮的暗哨。庙后有密道直通山脚，到了山脚便有船接应。老帮主且随属下来——保管那些唐门的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摸不着咱们的衣角！”
洪七公哈哈大笑，将榆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好！好！老叫花子这条命是弟兄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等到了安全地界，老叫花子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桌叫花鸡！”
丐帮弟子们闻言，齐齐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那老叫花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老帮主的叫花鸡可是天下第一”、“属下等盼了好些年了”。一时间山道上的气氛竟活跃了起来，那些方才还紧绷着脸的丐帮弟子们，此刻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尹志平走在队伍中央，丁焱将黄河口岸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与孙小猴在堤坝上遭遇昙真，如何被那老贼秃逼至绝境，孙小猴如何被一掌打在膻中穴上、生死一线，又是如何在濒死之际忽然爆发出那种两股内力同时存在的诡异力量，以“双风贯耳”将昙真击杀，自己也险些经脉尽断。
他左半身真气炽烈如熔岩喷薄，右半身寒冽似万载玄冰，两股力道轰然对撞，竟在掌心炸开一团混沌氤氲的罡气——非阴非阳，似虚还实，于那一刹那达成了某种慑人心魄的微妙平衡。
尹志平听到此处，顿时想起金无异——那个在临安皇宫中单手托住数千斤主梁的假皇帝。同样是阴阳二气共存，同样是快与力融于一体。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剑，便曾被那堵非阴非阳、似虚还实的混沌壁障稳稳接下。
他又想起孙小猴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想起他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模样，想起他说“大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人”时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那张娃娃脸与金无异的脸在他脑海中缓缓重叠。发福后的金无异，换上龙袍、经过精心的易容——与此刻的孙小猴，竟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荒诞到让人不敢相信、却又偏偏严丝合缝的推论在他心底缓缓成形。
他的三弟是金无异！
就在这时，尹志平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练家子。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正从山道拐角处疾奔而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膛上满是络腮胡。他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几岁的小女孩，那孩子的头发被一块青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的眼睛如同两颗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正用那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陌生人。
丁焱几乎是扑上去的。他一把从那人怀中接过孩子，将脸埋在那孩子裹着青布的小小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低唤：“伊儿——！”
那正是夏玲伊。尹志平站在原地，看着丁焱抱着女儿不肯松手的模样，看着夏玲伊那双清澈如泉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大眼睛，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这个日后会被江寒舟与马凤云联手背叛、失去父亲、独自在江湖中漂泊数年的孩子——此刻还这般小，这般天真，这般无忧无虑。
夏玲伊歪着头看着尹志平，忽然脆生生地说道：“你是我爹爹的兄弟吗？”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夏玲伊那软嫩的脸颊。入手处是不可思议的柔滑，如同一块被捂暖了的羊脂玉。
“你叫什么名字？”夏玲伊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尹志平正要回答，丁焱却忽然抬头看着他，虎目中的泪痕还未干透，浮起一丝极其郑重的神色：“大哥，我从来没问过你的真名。可今日——今日咱们便要分开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尹志平沉默了。他看着丁焱那双坦荡的、毫无保留的眼睛，看着夏玲伊那双好奇的、澄澈如水的眸子，看着洪七公那张被绷带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却依旧在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再瞒下去，便是对这份兄弟情义最大的侮辱。
“全真教，丘处机座下。”他迎着丁焱的目光，一字一顿轻声低语，“尹——志——平。”
丁焱猛地瞪大了眼。他自幼习武，对王重阳的大名如雷贯耳——那是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是创立全真教的绝世奇才。丘处机是王重阳的嫡传弟子，武功之高、声望之隆，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而眼前这个被自己唤了不知多少声“大哥”的人，竟是丘处机的徒弟——王重阳的徒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我早就听说过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丘处机也是当世一流高手——没想到王重阳的徒孙也这般厉害。”
尹志平正要答话，山道尽头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蹄声与呼喝，震得头顶的松针都在簌簌落下。
不是霍昭的人——霍昭的人马早已被丐帮弟子引向了另一条岔路。
当先数匹战马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时，尹志平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人——那是精忠社麾下另一拨人马，领头的那个瘦高个曾在唐森身旁见过，据说有朝廷背景，是个从不问缘由的狠角色。
丁焱脸色骤变，将怀中的夏玲伊往那姓江的汉子怀中一塞，右掌已翻出，掌心那团暗金光芒再度亮起，却被尹志平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带着孩子先走。”尹志平的声音斩钉截铁，“这里我来断后。”
“大哥——！”
“走！”尹志平将他朝山道下方猛地一推。丁焱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尹志平最后一眼，终是咬了咬牙，抱着女儿转身便朝山下狂奔而去。
那姓江的汉子紧随其后。尹志平望着丁焱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提醒他日后会被江寒舟与马凤云所害，提醒他不要将北霸六合功的完整心法传给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徒弟。
可那些追兵已从山道上涌了下来，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朝他们扑来。刀光在晨光下划出无数道雪亮的弧线，喊杀声震得整片山林都在簌簌发抖。
他们是精忠社中专门负责与朝廷联络的暗桩，个个都有禁军殿前司的底子。可见宋廷对唐门也从未真正放心，才会在精忠社中安插这许多眼线，此番追杀，既是清剿，也是灭口。
追兵如潮水般从山道两侧涌来，刀光在晨雾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尹志平左臂吊在胸前，只凭右臂握剑，血饮剑在掌中纵横捭阖，剑锋过处便有追兵惨叫着倒地。
他且战且退，目光扫过身旁正挥刀苦战的石抹也先——这汉子浑身上下已挂了四五处彩，尹志平猛催无影旋风，身形如鬼魅般欺至石抹也先身侧，血饮剑斜斜一挑，将一柄从他背后刺来的长矛震得脱手飞出。
随即右臂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攥住石抹也先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朝侧旁一条极窄的石缝中推了进去。
“大人——！”石抹也先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回头便要再冲出来。
“走！”尹志平横剑挡住石缝入口，头也不回，“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