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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借着鲛油灯幽白的光,朝墓室深处又探了数步。那光冷冽如霜,将前方照得一片通明。

    忽然,铁牛步子一顿,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闷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青石地上,五口乌沉沉的棺木赫然横陈,如五头伏地而眠的玄龟。

    此处不过是刚入墓门的侧室,距离主墓还不知有多远,怎会有棺材摆在当门之处?

    唐棠将柳叶刀紧紧攥在手中,目光在五口棺材之间来回逡巡。

    棺材摆放在墓室正中央,一字排开,木色深沉,不齐不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如同五个侧卧的人,姿态各异,却偏生面朝同一个方向。

    白扇将折扇收起,缓缓踱步至棺材前,低声道:“这五口棺,棺首皆朝北,棺尾朝南。此为‘五鬼守门’之局。棺中之人,皆是墓主生前挑选的陪葬者,死后不入土,不入石,只以棺木盛装,横卧于墓室之中,如看门之大,如守夜之奴。只是此局……”

    他正说到此处,众人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砰!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极沉、如同深山古寺的暮鼓,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槌狠狠擂响。众人霍然回头,只见那扇原本被推开的铁骨木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

    门外,银月和石翁分明还守在那里。可门,还是关上了。

    铁牛一个箭步冲了回去,抡起蒲扇般的拳头狠狠砸在门上。砰!砰!砰!三拳下去,门板纹丝不动,连一声空响都不曾发出。

    他嘶吼一声,从背后抽出开山斧,抡圆了便是一斧——“铛——!!!”金铁交鸣如雷,震得整个墓室都在发抖。可斧刃只在门上崩出几点火星,门板上连一道像样的白印都不曾留下。

    尹志平上前一步,血饮剑已出鞘。他凝神屏气,丹田中寒焰真气轰然运转,冰火二劲在剑身上交替流转,如两条缠斗的蛟龙。然后他骤然发力——剑尖猛地刺入门板半寸!

    半寸。仅此而已。那门板中传回的反震之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门后咆哮,将尹志平的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他收剑回鞘,面色铁青。

    “这铁骨木……果然名不虚传。”白扇的声音有些发涩。

    唐霖已从腰间的鹿皮囊中取出了一包以油纸裹着的火药。那火药是唐门秘制的“霹雳子”,小如鸡卵,却能炸开三尺厚的青石。他捏着火药便要上前,却被唐棠一把攥住了手腕。

    “不可!”唐棠的声音冷冽如刀,“这墓室依着天然岩洞所建,顶部未必是实心。你这一炸,若是将墓室炸塌了,咱们便当真要给那墓主陪葬了。”

    唐霖咬了咬牙,额上青筋暴跳,门已合死,退路断绝。眼下能破此门的,唯手中这几包霹雳子。可炸了,墓顶一旦吃不住力,乱石倾覆,大家便当真要给这公输冢陪了葬;不炸,便只剩一个“等”字——等外头的人凿穿数尺铁骨木,等银月石翁想出生路来捞他们。

    人心最怕的,便是这等悬在半空的滋味。进不得,退不得,如一尾被倒提在岸上的鱼,腮还在翕动,水却越来越远。

    寒意顺着脊梁,一丝一丝,如春蚕吐丝,不急着勒死你,只慢慢地将你裹成一只茧。茧里外都是暗的,憋得人想嘶喊,偏又不敢出声。

    现下想来,这门开得容易,本就是一个局。先示人以易,引人入彀;再静待片刻,等人松了戒备,觉得这墓也不过如此了,那门才在身后缓缓合上。这便如猎户下套,要让猎物自己走得够深,才在它最不经意之时,将退路一瞬斩断。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门关了,杀招却迟迟未至。若此刻万箭齐发、毒水倒灌,众人倒还踏实——刀来刀挡,水来土掩,总有个拼头。偏生没有。什么也没有。

    看不见的凶险,才最撕扯人的心肝。它不入你眼,便入了你脑;入了你脑,便生出千百种模样。众人便在这无边的静里,自己吓自己,将每一声轻响、每一回火光摇晃,都当作杀招的前兆。精神如弓弦,越拉越紧,却不知那箭何时才射出来。

    铁牛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盯着那五口棺材,咽了口唾沫,粗声道:“这五口棺材……莫不是那墓主老儿早就算好了,特意给咱们几个备下的?”

    此言一出,唐霖、白扇、唐棠同时呵斥:“闭嘴!”铁牛缩了缩脖子。

    可话已出口,便是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众人纵是呵斥,那“五口棺材正好五人”的念头却已如墨入水,在各自心底洇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五口静卧的棺木。

    棺身在鲛油灯的幽光下泛着沉冷的光泽,棺盖半启半合,如五双半睁半闭的眼,正无声地打量着这几个闯入者。

    空气似乎又薄了几分,连鲛油灯的火苗都矮了下去,将众人的影子拉成细长如绳的鬼魅。

    唐霖把心一横,枪尖点地,一步步朝前逼去。尹志平随在他左后,五指缓缓收拢,掌心已压了一缕寒焰之气,如弓弦绷满,引而不发。

    离得越近,那股子冷意便越重,仿佛棺材里装的不是尸骨,而是一口口通往九幽的黑穴。

    尹志平与唐霖一左一右,四目死死锁着那几口棺木,如两尊门神般立着,只待那棺中稍有异动,便是一枪一剑同时递出。

    可那棺材偏生静得出奇——静得连棺下积了千年的灰都不肯多落一粒。

    越是这般死寂,二人掌心便越是沁汗,仿佛那棺中躺着的不只是尸骨,更是一口口吞声咽气的黑渊,正与他们比着谁先眨眼。

    铁牛最先沉不住气了。他方才那句胡话被众人齐声呵斥,心里本就如猫抓般不是滋味,此刻见两个最能打的人竟也僵在原地,那火烧火燎的性子便再也按不住。

    他一拍大腿,粗声喝道:“都躲开!说棺材的是我,如今开棺材的也得是我!我倒要看看,这木头疙瘩里还能蹦出个活阎王不成!”

    话音未落,这莽汉便抄起开山斧,大步流星地朝第一口棺材逼去,倒也真有了几分“横刀向鬼门”的凛然。

    他抡起开山斧,照着棺盖就是狠狠一斧——

    “铛!!!”

    斧刃与棺木相撞,这一次的回响震得铁牛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他定睛再看,那棺盖上只留下了一道深不过指甲的白痕,连木头渣子都没崩出来一片。

    铁牛傻了眼。

    白扇缓步上前,只用扇骨在棺盖边缘轻轻一叩,响声清越,如击铜磬。他摇了摇头:“铁牛,你这斧子虽利,却也砍不动这棺。此非木棺,乃青铜为骨、铁木为皮,水浇不烂,火烧不穿。你方才那一斧,能留下道白印,已是拼了全力。”

    铁牛听了,眼睛瞪得溜圆:“铜的?这他娘的怎么开?”

    “开,自有开的法。”白扇将折扇一收,指着棺盖四角,“你看这棺盖四面皆无钉孔,边角处却各有一道半月形的暗槽。此乃‘月合扣’——四槽各自旋开,棺盖方能启。蛮力不可取,巧劲方为道。”

    他顿了顿,俯身细看那暗槽内的纹路,忽然面色一变,直起身来,声音沉了几分:“这槽中还有一段极细的铜丝,贴着棺壁内侧走。若是硬来,铜丝一断,棺内机括立时激发,藏于夹层中的东西便会喷将出来。那东西,说不得,沾肤即烂,见血封喉。”

    此言一出,众人皆退后半步,五双眼睛齐齐钉在棺盖上,连铁牛都屏住了呼吸。

    也好在白扇博古通今,一眼便瞧穿了这“月合扣”里的玄机。他折扇轻点,依次指向铁牛、尹志平、唐霖三人:“铁牛,你力大而手沉,去东首,听我号令再动;甄将军一手寒劲可冻可镇,守西首,若我喊‘收’便以寒气封槽;少主,你枪尖最细,北首那处暗槽最深,由你来挑。记住——只许向外旋三寸,多一分则铜丝断,少一分则扣不脱。”

    三人依令站定。白扇独守南首,折扇插回后颈,双手十指如抚琴般虚按棺盖,额头已沁出细汗。

    唐棠反手探入腰间鹿皮囊,取出一枚银亮如枣核的物件,形似飞蝗石,遍体镂空,此乃唐门秘制的“辟邪雷”。以机括催发,内中填满黑驴蹄子与朱砂等物混合碾成的粉末,专克阴煞尸变之物。

    她将辟邪雷扣在掌心,目光寸步不离那棺盖。

    墓室中静如鬼域,只剩几豆鲛油灯火,映得五条人影在壁上轻轻摇晃,如五缕被钉在墙上的幽魂。

    “起——”白扇低喝。

    四双手同时朝外旋去。棺盖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像是深夜里有人悄悄咽了咽喉咙。

    众人都是久历凶险之人,深谙“棺开煞起”的避讳,不待谁人开口,已同时屏住了呼吸。

    棺盖才启一条窄缝,那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风便自缝中泄出——极冷,极干,仿佛不是从这棺中来的,而是从大地最深处、从时间腐烂的尽头吹出来的一口气。

    四人合力将棺盖抬起,动作轻而稳,四双脚步同时后移,将棺盖稳稳搁在地上,不敢砸出半声回响。棺盖触地,只发出极闷极沉的一响,如钝木没入湿泥,须臾便被黑暗吞没。

    众人随即急退数步,如林中之鹿乍闻风动,霎时散开,各占一角,兵器尽皆出鞘,目光齐刷刷钉在棺口之上。

    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极细极慢,仿佛怕多呼出一口气,都会惊扰了棺中某个沉睡的东西。

    棺中先是腾起一蓬极淡的灰雾,袅袅而上,在冷幽幽的灯火里浮沉数息,便如被风扯散的薄烟,无声无息地化入黑暗。

    良久。不见异动。棺口静敞着,像一张咧开了许久的嘴,始终没有咬下来。

    众人这才缓缓上前。尹志平屏息凝神,半侧着身子,目光如刀,一寸寸沉入棺内——

    棺内,一具尸体静静躺着。

    没有陪葬品,没有金银玉器,甚至连一片破布、一枚铜钱都不曾见。棺底光秃秃的,只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草灰。

    那具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他穿着一身极是奇特的衣裳——圆领,窄袖,袍长及膝,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革带上系着几枚铁钩,形制与中原历朝历代皆不相同。

    衣料的颜色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只依稀能辨出是深褐与灰白的间色,袍摆处还用金线绣着几道云纹,只是那金线早已暗沉,如被时光磨去了魂魄。

    “这……这不是战国的衣裳。”唐棠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白扇的脸色也变了。他俯下身,用扇骨轻轻挑起那具尸体的袖口,看了片刻,沉声道:“这是唐时的衣裳。而且不是寻常唐时的袍服,是安西都护府西陲诸军的戎服。你们看这袖口,窄收如箭,是为了方便在马上挥刀;再看这革带,三钩六孔,正是军中‘鱼鳞带’的制式。这人……这人生前当过兵,而且不是寻常的边军,是安西都护府的精锐。”

    铁牛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就不耐烦了。他干脆一纵身跳进了棺材里,双脚踩在那尸体两侧的草灰上,弯下腰便在尸体身上翻找起来。

    白扇惊得差点没把折扇给扔了:“铁牛!你疯了!活人近尸,最忌冲煞!你赶紧出来!”

    铁牛哪管这些,只管在尸体身上胡乱摸索,嘴里还絮叨:“人都死透了,还能把我怎地?我看看这老兄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老子辛苦挖了半天的洞,总得捞个本儿回去。”

    说着,他的手指已触到了尸体腰侧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用力一扯,那东西便从尸身下被拽了出来,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只是那铜牌被草灰和绿锈糊得面目全非,看不真切。

    铁牛将铜牌在裤子上蹭了蹭,递给唐棠:“大小姐,你识得字多,瞧瞧这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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