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留门不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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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画杀人，非以刀，非以血，非以毒。
以心。
观画之人，初时只觉得那石壁上的神女、神王、青鸟、共工，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画得再好，也是死的，是几千年前的匠人用赭石与松烟涂抹上去的旧迹，风吹不化，雨打不烂，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腹里，与光阴一同腐朽。
此念一生，便已入了局。
画中有阵。阵在明暗之间，在凹凸之间，在那石壁天然的一道凸棱、一条裂痕之间。那画师并未在平整的石面上作画，而是顺着岩石本身的纹理，以浓淡之色、虚实之笔，将画中人物的每一道目光都引向同一个方向——那里，便是你站的位置。
你看画时，画也在看你。
你的目光顺着神女的青袖往下滑，滑过那条由石棱化作的玉手，滑到那朵开在崖壁上的灵芝之上。你的心会不自觉地一荡：那神女要采这朵灵芝，是要给谁？那神王乘着四龙之车，从云海深处冲出来，他要去哪里？那共工一头撞断了不周山，天塌了，地陷了，那自己脚下站着的，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寸土？
这一连串的念头，如山溪入壑，挡也挡不住。
而厌胜之术，便是在这念头的缝隙中，如跗骨之蛆般钻了进去。
这画之所以能杀人，是因为它画的不是神，是欲望。每一个看画的人，都会在这满壁的神话里看见自己的执念——贪名者看见太一神，贪情者看见青鸟神女，贪生者看见羽人登天。画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那画中的阵便如一口古井，你往里看，那井水便会映出你的脸；你恨什么，便看见什么；你怕什么，便撞见什么。
这法子，与后世的催眠异曲同工，却不知早了多少个千年。
若往后看，几百余年之后，佛罗伦萨出了一个旷世奇才，名叫达·芬奇。此人一生多疑，满腹骇人听闻的奇思，画作之中多有暗码，手稿之中多有隐图。传言他每一幅画中，都藏着一套密码，后人破解了数百年，也只窥其冰山一角。
更离奇的是他那些工程图纸——扑翼机、坦克、自承式桥梁、机关弩、甚至还有一尊能自行行走的机械狮子。
可这些匪夷所思的造物，又是他如何想出来的？当年的佛罗伦萨，有的是画坊、石匠、木工与钟表匠。要造出一架能飞的机器，单凭“从飞鸟振翅中得来的灵感”，便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
有好事者考证过——达·芬奇的手稿中，有几张图纸的构造，与中国古书里的图样竟有八九分相似。中国工匠在公元前五世纪发明的差速器、曲柄连杆、以及那具能在盘子上自行行走的“木甲艺伶”，皆被他以令人咋舌的“巧合”重新绘制了一遍。
这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令人生疑。而最大的疑点，便是他的画。达·芬奇说过一句极要紧的话——“画是无声的诗。”与他同时代的人只当是画家对艺术的吹捧，可若反过来想——诗能传道，画能传“法”。
永乐大典是一部封存于宫廷深处的奇书。它太大，大得如一片海；它太杂，杂得如一座城。其中所载，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百工巧匠、巫医卜筮，无所不包。
当米兰公国的使节带着一卷残页回到意大利时，达·芬奇只看了那残页上的几幅图，便如同被雷电劈中了天灵。
他一生痴迷“视觉”，痴迷“透视”，痴迷“画中之画”。而那卷残页上，恰恰记载了一种“以画为媒、以目为门”的古老方术。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的“神”看的。眼为心之门，画为眼之饵。门一开，饵一入，便是神仙也难救。
便是这卷残页，让达·芬奇窥见了一门不属于西方世界的惊天之术。他从中悟出了“画中有阵，阵中有人，人中有神”的奥义，又将其化入了自己的画技之中——所以他的每一幅画，都叫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画太美，是那画里有“东西”。有让人心跳的、钻心的、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而此刻，尹志平站在莽山腹中，面对这满壁的“神画”，终于看清了——原来这门术，早在春秋战国之交，便已被一个叫公输庸的人，用到了极致。
画中藏神，神中藏刃。他不是要杀你的肉身，是要夺你的神智，让你自己拔刀，自己刺向自己的同伴。
念及此处，尹志平心底一凛。他想起唐霖方才的表现，那小子一进这地方，便如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眼神飘忽，枪尖微颤，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若换作旁的对手，尹志平只道他是怯了。可唐霖是何等样人？那是唐森亲手调教出来的唐门少主，是从小便在绝境中滚大的硬骨头，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会眨一下眼。
“唐霖。”尹志平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的眼睛，别往那画上去。那里面的东西，是来寻你的。”
唐霖浑身一震，如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猛地将目光从壁画上撕下来，那片刻的动作，竟如从浓稠的胶水中拔出一条胳膊，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骨骼错位般的“咔”。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方才所见的幻象——那共工的怒啸、龙颖的决绝、那云海深处的坠落——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留下满背的冷汗与一腔难以名状的惊惶。
他方才……竟是着了道了。
“我姐姐呢？银月呢？”唐霖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锋锐。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火光下，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如两只被钉在灰暗中的鸦。四周只有那满壁的神画与远处幽深的洞口。
唐棠与银月，不见了。
他方才也陷在那幻境之中，清醒过来时，二人便已不在身侧。那画中阵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它不杀人，却能将人一个个地引入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如剥蒜头般，一瓣一瓣，将你这支队伍拆得干干净净。
“多半是中了那画中阵，被什么引着去了。”尹志平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唐霖的喉结滚了一下，只将手中金枪攥得骨节发白。
“这里头，有个人。”过了半晌，唐霖才道，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来，“很老，很老的人。他说我身体里，住着一个神。”
“神？”尹志平眉梢微挑。
“共工。”
唐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竟然浮起一层近乎痴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仿佛那名字一出口，便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了。
他忙将牙关咬紧，压着嗓音道：“是幻象。都是幻象！”
尹志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在此时，一道极细的、如同女子垂死时从喉间溢出的痛呼，自前方的幽暗中传来。
“嗯……啊……”
那声音短得如一片枯叶落在地上的回响。可落在唐霖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裂。
他整个人如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脚筋，猛一激灵，撒腿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唐霖！”尹志平心知拦不住，只得以无影旋风提气疾追。火光如被风吹断的灯芯，在身后一闪而灭。二人一前一后，如两柄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没入那深不见底的甬道。
那声痛呼之后，再无半点声息。越往前走，黑暗越浓，浓得如一口被盖了百年的棺材。只有尹志平指尖尚捏着的一枚月魄，如萤火般在掌心明灭，将前方丈余之地照得如鬼画符。
不多时，二人便冲到了头。前头竟豁然开朗，却不是什么大殿明堂。那是一个洞口，或者说是——一个被凿开的窟窿。
断龙石。
那洞是开在断龙石上的。石厚不知几尺，硬如铁铸，寻常的凿子锤子碰上去，连个白印都未必留得下。
可此刻，那断龙石上，竟被人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犬牙交错的洞口。口子不大，仅容一人匍匐而钻。洞口边缘，满是发黑的、已经干透的血迹。
有些地方的碎布头、碎甲片、甚至连带着指甲盖的皮肉，还嵌在石缝里，如一枚枚被风干了的蝉蜕。
尹志平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冷气自脚底直灌天灵。这洞，怕不是以人命换来的。
那些血迹蜿蜒成一道黑红的沟，从洞口一路淌进更深处，如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显然，曾经有一支队伍从这里强行凿了过去，死伤惨重，折了不知多少人。
可这还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洞口的石痕，竟与那断龙石本身一样古老，绝不似近日才开凿的。
不是蒙古人，不是掘冢郎，也不是什么后来的盗墓贼。这洞，竟似在筑墓之时，便已有了。
“怎么回事！”唐霖惊怒交加，眼睛都红了，“这墓主老贼，竟还给自己留了个狗洞？”
尹志平也觉匪夷所思。公输庸何等人也？一个能将整座山都变成机关的绝世匠师，一个宁愿将毕生所学封入崖壁也不愿让暴秦得去的大匠，怎会在自己的墓中，留一个直通主墓室的、如此狭窄、如此可憎的窟窿？
唐霖早已急红了眼。他如今满心都是姐姐与银月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只将身子往下一伏，便要往那洞里钻。
“且慢！”尹志平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可唐霖已如离弦之箭，根本拉不住。他身子精瘦，往那洞中一钻，便如一条入了泥的蛇，转眼便没进去大半个身子。
“唐霖！”尹志平急得低吼了一声。
也就在这一刹那，那洞中骤然起了风。
是劲气。
如两尾隐在暗处的毒蛇，分左右两路，直取唐霖的后颈。那速度，快得如流星坠野，若叫它沾上，莫说是唐霖的血肉之躯，便是两寸厚的精铁甲，也要被撕出两个对穿的窟窿！
好个唐霖，虽身处极狭之地，身子如一根被石壁夹住的竹竿，进退不得。可他却偏生在这要命的当口，如未卜先知般将头一低，双肘在身侧地面上一撑，金枪已从腋下反撩而出，如龙尾倒卷，精准地挡在了那两道劲气之前。
“铛——！”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窄穴中炸开，如铜钟撞裂，震得石屑簌簌而落。唐霖只觉枪身剧震，虎口欲裂，那一撞之力，竟不逊于他全力一枪的威势。而那两道劲气偷袭未果，竟如鬼魅般缩回了暗处，连一丝声息也无。
“有埋伏——！”唐霖嘶声喊道。
他此刻的情形，当真是再凶险不过了。半截身子在洞里，半截身子在洞外，如一只被卡在笼中的兽。
那洞中埋伏之人，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专门等他钻入之后才猝然出手。若非他唐霖自幼练就的听风辨位、枪出如龙，只这一下，便已身首异处。
尹志平喝道，“你且撑着！”
话音未落，便已到了洞口。可那洞极窄，唐霖的身子已将洞堵了大半。尹志平若要过去，便只能将他往死里推。可若不推，唐霖便要成那瓮中之鳖，任人宰割——这洞哪里是后人所凿？分明是墓主自己留的！
断龙石厚逾数尺，铁斧钢凿也难撼分毫。寻常工匠只当它是一道天堑，将内外隔绝成阴阳两世。可公输庸偏在这天堑之上，留了这么一条“活路”——窄得只容一人匍匐，黑得如蟒蛇的咽。
你若不钻，活路便在眼前，心里那点求生之欲便如烈火烹油，烧得你坐立难安；你若钻了，半截身子卡在石中，任你是五绝巅峰，还是一方枭雄，拳脚展不开，内力运不转，便如蛟龙离水、猛虎入笼，一身通天的本事都化作了砧板上的鱼肉。
进则受制于洞口埋伏，退则被身后同道堵死——这才是真正的死局！留门不留路，留路不留命，这公输庸，是把人心当成了他最趁手的那把凿子！
此画杀人，非以刀，非以血，非以毒。
以心。
观画之人，初时只觉得那石壁上的神女、神王、青鸟、共工，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画得再好，也是死的，是几千年前的匠人用赭石与松烟涂抹上去的旧迹，风吹不化，雨打不烂，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腹里，与光阴一同腐朽。
此念一生，便已入了局。
画中有阵。阵在明暗之间，在凹凸之间，在那石壁天然的一道凸棱、一条裂痕之间。那画师并未在平整的石面上作画，而是顺着岩石本身的纹理，以浓淡之色、虚实之笔，将画中人物的每一道目光都引向同一个方向——那里，便是你站的位置。
你看画时，画也在看你。
你的目光顺着神女的青袖往下滑，滑过那条由石棱化作的玉手，滑到那朵开在崖壁上的灵芝之上。你的心会不自觉地一荡：那神女要采这朵灵芝，是要给谁？那神王乘着四龙之车，从云海深处冲出来，他要去哪里？那共工一头撞断了不周山，天塌了，地陷了，那自己脚下站着的，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寸土？
这一连串的念头，如山溪入壑，挡也挡不住。
而厌胜之术，便是在这念头的缝隙中，如跗骨之蛆般钻了进去。
这画之所以能杀人，是因为它画的不是神，是欲望。每一个看画的人，都会在这满壁的神话里看见自己的执念——贪名者看见太一神，贪情者看见青鸟神女，贪生者看见羽人登天。画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那画中的阵便如一口古井，你往里看，那井水便会映出你的脸；你恨什么，便看见什么；你怕什么，便撞见什么。
这法子，与后世的催眠异曲同工，却不知早了多少个千年。
若往后看，几百余年之后，佛罗伦萨出了一个旷世奇才，名叫达·芬奇。此人一生多疑，满腹骇人听闻的奇思，画作之中多有暗码，手稿之中多有隐图。传言他每一幅画中，都藏着一套密码，后人破解了数百年，也只窥其冰山一角。
更离奇的是他那些工程图纸——扑翼机、坦克、自承式桥梁、机关弩、甚至还有一尊能自行行走的机械狮子。
可这些匪夷所思的造物，又是他如何想出来的？当年的佛罗伦萨，有的是画坊、石匠、木工与钟表匠。要造出一架能飞的机器，单凭“从飞鸟振翅中得来的灵感”，便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
有好事者考证过——达·芬奇的手稿中，有几张图纸的构造，与中国古书里的图样竟有八九分相似。中国工匠在公元前五世纪发明的差速器、曲柄连杆、以及那具能在盘子上自行行走的“木甲艺伶”，皆被他以令人咋舌的“巧合”重新绘制了一遍。
这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令人生疑。而最大的疑点，便是他的画。达·芬奇说过一句极要紧的话——“画是无声的诗。”与他同时代的人只当是画家对艺术的吹捧，可若反过来想——诗能传道，画能传“法”。
永乐大典是一部封存于宫廷深处的奇书。它太大，大得如一片海；它太杂，杂得如一座城。其中所载，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百工巧匠、巫医卜筮，无所不包。
当米兰公国的使节带着一卷残页回到意大利时，达·芬奇只看了那残页上的几幅图，便如同被雷电劈中了天灵。
他一生痴迷“视觉”，痴迷“透视”，痴迷“画中之画”。而那卷残页上，恰恰记载了一种“以画为媒、以目为门”的古老方术。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的“神”看的。眼为心之门，画为眼之饵。门一开，饵一入，便是神仙也难救。
便是这卷残页，让达·芬奇窥见了一门不属于西方世界的惊天之术。他从中悟出了“画中有阵，阵中有人，人中有神”的奥义，又将其化入了自己的画技之中——所以他的每一幅画，都叫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画太美，是那画里有“东西”。有让人心跳的、钻心的、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而此刻，尹志平站在莽山腹中，面对这满壁的“神画”，终于看清了——原来这门术，早在春秋战国之交，便已被一个叫公输庸的人，用到了极致。
画中藏神，神中藏刃。他不是要杀你的肉身，是要夺你的神智，让你自己拔刀，自己刺向自己的同伴。
念及此处，尹志平心底一凛。他想起唐霖方才的表现，那小子一进这地方，便如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眼神飘忽，枪尖微颤，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若换作旁的对手，尹志平只道他是怯了。可唐霖是何等样人？那是唐森亲手调教出来的唐门少主，是从小便在绝境中滚大的硬骨头，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会眨一下眼。
“唐霖。”尹志平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的眼睛，别往那画上去。那里面的东西，是来寻你的。”
唐霖浑身一震，如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猛地将目光从壁画上撕下来，那片刻的动作，竟如从浓稠的胶水中拔出一条胳膊，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骨骼错位般的“咔”。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方才所见的幻象——那共工的怒啸、龙颖的决绝、那云海深处的坠落——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留下满背的冷汗与一腔难以名状的惊惶。
他方才……竟是着了道了。
“我姐姐呢？银月呢？”唐霖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锋锐。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火光下，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如两只被钉在灰暗中的鸦。四周只有那满壁的神画与远处幽深的洞口。
唐棠与银月，不见了。
他方才也陷在那幻境之中，清醒过来时，二人便已不在身侧。那画中阵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它不杀人，却能将人一个个地引入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如剥蒜头般，一瓣一瓣，将你这支队伍拆得干干净净。
“多半是中了那画中阵，被什么引着去了。”尹志平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唐霖的喉结滚了一下，只将手中金枪攥得骨节发白。
“这里头，有个人。”过了半晌，唐霖才道，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来，“很老，很老的人。他说我身体里，住着一个神。”
“神？”尹志平眉梢微挑。
“共工。”
唐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竟然浮起一层近乎痴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仿佛那名字一出口，便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了。
他忙将牙关咬紧，压着嗓音道：“是幻象。都是幻象！”
尹志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在此时，一道极细的、如同女子垂死时从喉间溢出的痛呼，自前方的幽暗中传来。
“嗯……啊……”
那声音短得如一片枯叶落在地上的回响。可落在唐霖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裂。
他整个人如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脚筋，猛一激灵，撒腿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唐霖！”尹志平心知拦不住，只得以无影旋风提气疾追。火光如被风吹断的灯芯，在身后一闪而灭。二人一前一后，如两柄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没入那深不见底的甬道。
那声痛呼之后，再无半点声息。越往前走，黑暗越浓，浓得如一口被盖了百年的棺材。只有尹志平指尖尚捏着的一枚月魄，如萤火般在掌心明灭，将前方丈余之地照得如鬼画符。
不多时，二人便冲到了头。前头竟豁然开朗，却不是什么大殿明堂。那是一个洞口，或者说是——一个被凿开的窟窿。
断龙石。
那洞是开在断龙石上的。石厚不知几尺，硬如铁铸，寻常的凿子锤子碰上去，连个白印都未必留得下。
可此刻，那断龙石上，竟被人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犬牙交错的洞口。口子不大，仅容一人匍匐而钻。洞口边缘，满是发黑的、已经干透的血迹。
有些地方的碎布头、碎甲片、甚至连带着指甲盖的皮肉，还嵌在石缝里，如一枚枚被风干了的蝉蜕。
尹志平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冷气自脚底直灌天灵。这洞，怕不是以人命换来的。
那些血迹蜿蜒成一道黑红的沟，从洞口一路淌进更深处，如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显然，曾经有一支队伍从这里强行凿了过去，死伤惨重，折了不知多少人。
可这还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洞口的石痕，竟与那断龙石本身一样古老，绝不似近日才开凿的。
不是蒙古人，不是掘冢郎，也不是什么后来的盗墓贼。这洞，竟似在筑墓之时，便已有了。
“怎么回事！”唐霖惊怒交加，眼睛都红了，“这墓主老贼，竟还给自己留了个狗洞？”
尹志平也觉匪夷所思。公输庸何等人也？一个能将整座山都变成机关的绝世匠师，一个宁愿将毕生所学封入崖壁也不愿让暴秦得去的大匠，怎会在自己的墓中，留一个直通主墓室的、如此狭窄、如此可憎的窟窿？
唐霖早已急红了眼。他如今满心都是姐姐与银月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只将身子往下一伏，便要往那洞里钻。
“且慢！”尹志平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可唐霖已如离弦之箭，根本拉不住。他身子精瘦，往那洞中一钻，便如一条入了泥的蛇，转眼便没进去大半个身子。
“唐霖！”尹志平急得低吼了一声。
也就在这一刹那，那洞中骤然起了风。
是劲气。
如两尾隐在暗处的毒蛇，分左右两路，直取唐霖的后颈。那速度，快得如流星坠野，若叫它沾上，莫说是唐霖的血肉之躯，便是两寸厚的精铁甲，也要被撕出两个对穿的窟窿！
好个唐霖，虽身处极狭之地，身子如一根被石壁夹住的竹竿，进退不得。可他却偏生在这要命的当口，如未卜先知般将头一低，双肘在身侧地面上一撑，金枪已从腋下反撩而出，如龙尾倒卷，精准地挡在了那两道劲气之前。
“铛——！”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窄穴中炸开，如铜钟撞裂，震得石屑簌簌而落。唐霖只觉枪身剧震，虎口欲裂，那一撞之力，竟不逊于他全力一枪的威势。而那两道劲气偷袭未果，竟如鬼魅般缩回了暗处，连一丝声息也无。
“有埋伏——！”唐霖嘶声喊道。
他此刻的情形，当真是再凶险不过了。半截身子在洞里，半截身子在洞外，如一只被卡在笼中的兽。
那洞中埋伏之人，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专门等他钻入之后才猝然出手。若非他唐霖自幼练就的听风辨位、枪出如龙，只这一下，便已身首异处。
尹志平喝道，“你且撑着！”
话音未落，便已到了洞口。可那洞极窄，唐霖的身子已将洞堵了大半。尹志平若要过去，便只能将他往死里推。可若不推，唐霖便要成那瓮中之鳖，任人宰割——这洞哪里是后人所凿？分明是墓主自己留的！
断龙石厚逾数尺，铁斧钢凿也难撼分毫。寻常工匠只当它是一道天堑，将内外隔绝成阴阳两世。可公输庸偏在这天堑之上，留了这么一条“活路”——窄得只容一人匍匐，黑得如蟒蛇的咽。
你若不钻，活路便在眼前，心里那点求生之欲便如烈火烹油，烧得你坐立难安；你若钻了，半截身子卡在石中，任你是五绝巅峰，还是一方枭雄，拳脚展不开，内力运不转，便如蛟龙离水、猛虎入笼，一身通天的本事都化作了砧板上的鱼肉。
进则受制于洞口埋伏，退则被身后同道堵死——这才是真正的死局！留门不留路，留路不留命，这公输庸，是把人心当成了他最趁手的那把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