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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山的雨,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如一个翻脸不认人的泼妇。前一刻还在外头哭得天昏地暗,后一刻便甩着袖子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山湿漉漉的、被洗得发亮的青翠。

    乌仁图雅独坐帐中。她身前摆着一盏没点着的油灯,灯油还是满的,灯芯白得像一根刚从雪地里抽出来的鹅羽。

    她没点灯。帐子里已够亮了——外头那些侍卫燃起的篝火,将整顶大帐都烤得如一只半透明的红灯笼。

    火光从帐布的经纬之间渗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毡上,影影绰绰,如一尾困在琥珀里的鱼。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幼跟着母亲在草原上颠沛,又独自在贵由的汗帐中周旋,她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用金瞳术看穿旁人的心,二是将自己的心藏得连自己也找不到。可自打进了这莽山,这两样本事都如生了锈的刀,使不灵了。

    那夜来袭的黑衣人,身法快得离谱,如一阵风从帐外卷进来,又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瞬便散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连对方的面目都没瞧清,只记得那只扣在自己肩井穴上的手——稳如铁铸,又热得异常,像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那人没杀她。甚至没伤她。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她的眼睛。那双蒙在玄色纱幔后的眼睛,在昏暗中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乌仁图雅从没这般恐惧过。恐惧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为何不杀我?

    这个问题如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拔不掉,也按不进去。她只能把它藏在最深处,不叫任何人瞧出来。

    帐外忽然起了风。那风从林子里钻出来,裹着一股子潮湿的、微带腐气的凉意,从帐帘的缝隙间挤进来,撩得那盏没点着的油灯轻轻一颤,如死人忽然睁了睁眼。

    乌仁图雅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知道外头那些察合台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她也知道术虎烈和阿剌罕平日里对着她笑,心里头盘算的,却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阿剌罕——那人昨日在营中看她,眼珠子如浸了油的铁弹,滑溜溜、黑沉沉,盯得她后颈发毛。

    可她能如何?母亲的势力远在东夏,她带在身边的,只有二十余名死士。

    她唯一的倚仗,便是那条蛰伏在营地西侧的死亡蠕虫。

    只要有它在,那些豺狼便不敢轻举妄动。

    乌仁图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她不愿在这帐中多待了。

    闷。像是有人用一块湿透的羊皮,将整个帐子都蒙了起来,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棉絮。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放晴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像一块被磨得发亮的老铜镜,将整片营地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几撮火星被风卷上半空,如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飘飘摇摇地散入林间。

    几个察合台的武士蹲在火堆旁,正用匕首削着羊肉,嘴里含混地哼着小调。那调子乌仁图雅听过,是草原上流传了几百年的老歌,唱的是大雁南飞,牧人思归。

    她只听了半截,便别过脸去。

    思归。归哪里?大汗的帐篷不是家,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母亲远在东夏,见一面都难。这草原虽大,却连一处能让她安心躺下的草甸都没有。

    她在营地边缘缓缓踱着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野草上,发出轻微的、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柄从她脚下生出来的、随时会断掉的剑。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人就坐在营地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松下面。树根如巨蟒般从土里拱出来,他偏生挑了处最不叫人舒服的根节坐着,身子半倚着树干,一条腿曲在胸前,另一条腿便那么斜斜地伸着,足尖几乎要探进那堆未熄的篝火里。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袍,腰间连把刀都没有。面上覆着一张铜色面具,面具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只在双眼处留了两道极窄的缝。

    夜风拂过时,那面具便映着火光,亮一下,暗一下,如一颗在暗处喘息的铜星。

    乌仁图雅站住了。

    她的金瞳术在那一刹那如同一条被惊动的蛇,自发地竖起了鳞片。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如渊如岳般沉浑的气息。

    这人与营地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坐得随意,却如一尊从山中生出来的石像,与身下的树根、泥土、夜色融成了一体。你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他本就是这棵老松长出来的一个瘤。

    乌仁图雅在草原上见过狼。真正的狼,不是那种见人就夹尾的草原野狗,而是敢在半夜里蹲在帐外、用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你的那种老狼。那样的狼,静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它盯你时,你浑身的汗毛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便是一头会笑的老狼。

    “这树根底下又没有金子,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故意装出来的倨傲与不耐。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被铜面具遮着,可他的声音却温润得如一块被水洗了五十年的羊脂玉,沉而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月亮。”

    乌仁图雅一愣:“等月亮?”

    “嗯。”那人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棵松,是这一带长得最高的。月亮升到正头顶时,会从那根最高的枝桠上跳过去。我坐在这里,正好能瞧见。”

    乌仁图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那株老松的顶端,有一根细长的枝桠,直愣愣地指着天,如一根要刺破月亮的箭。

    她哼了一声:“你等了多久?”

    “从月亮还在山那边的时候,等到现在。”那人道,“约莫……两个时辰了。”

    “就为了看这个?”乌仁图雅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好看。”那人认真地道,“比你们营地里那些烤肉、那些醉话、那些翻来覆去数银子的手,都好看。”

    乌仁图雅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些东西,是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一捧从山涧里刚舀起来的水,凉得人一激灵,却又清得叫人舍不得泼掉。

    但她很快便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她走得太靠近了。自己不该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这无人的营地边缘说这么多话。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她退后半步,话音已淬了霜。自那夜黑衣人来过后,营中早彻查如梳,连只野猫都混不进来。此人却能大摇大摆闯至她近前,如入无人之境,若非自家出了鬼,便是本事通了天。

    那人却不答,只将头又转向了那棵树:“快升上来了。你站着别动,月亮会从那枝桠上跳过去。”

    乌仁图雅鬼使神差地,竟真没动。

    月亮果然升上来了。那一轮清辉如水中捞出的玉盘,从老松的枝桠间一寸寸地爬上来,终于到了那根最高的枝桠前。然后,它便如那人说的那般——轻轻一跃,从枝桠的这一头,跳到了那一头。

    那一刻极短,短得如一声叹息。可乌仁图雅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被那月亮牵着,轻轻跳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站了起来。

    “看够了?”她道,声音里的冷意已淡了三分。

    “看够了。”那人道,忽然朝她走近两步,“公主深夜不睡,是在怕什么?”

    乌仁图雅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亮得异常。她盯着那铜面具后头的两道缝,一字一顿地道:“你认得我?”

    “蒙古公主,贵由汗的掌上明珠。”那人语气平淡,如数家珍,“这营地里的火把再亮,也遮不住公主这一身的气度。”

    乌仁图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份,在这营地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可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能这般自然地叫破她的出身,这本身便是一句警告。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一把慢慢抽出来的刀。

    那人却笑了。如夜风穿过铜铃,又如一片枯叶落在湖面上:“你可以叫我三哥。”

    “三哥?”乌仁图雅挑了挑眉,“这算哪门子名字。”

    “排行老三,旁人便都这么叫。”那人道,“你若觉得不贴切,也可以叫别的。”

    乌仁图雅便道:“那就叫阿三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也不配有更好听的名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着有些过分了。她等着那人发火,等着他摘下面具,等着那层温润的皮被撕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可那人只是“嗯”了一声,甚至咂了咂嘴,似在品咂这名字里的味道:“阿三。挺好。叫着轻省,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乌仁图雅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你骂他,他应着;你刺他,他接着。他像是一面水做的墙,你使多大力,他便将你多大力地化掉。太反常了。

    “你就不问,我为何一个人跑到营地外头来?”乌仁图雅又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阿三转过身,朝营地西头望了一眼,那边是死亡蠕虫蛰伏的方向,“不过有一桩,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身后那些人。”阿三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怕是有人在想你的命。方才我来时,瞧见两人在营外那棵大杉树下碰头。一个使的是金国口音,另一个,是察合台的老把式。”

    乌仁图雅的脸色在月光下又是白了三分。可她的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根被风刮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守得住。”

    “我知道。”阿三道,“所以我才只提醒,不插手。”

    他说完,竟真转身走了。那灰色的身影一步步没入林间的夜色里,如一滴墨化进了更深的水中,不声不响,连脚步声都被那满地的松针吞得干干净净。

    乌仁图雅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夜风卷着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响。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快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去。

    她将几名心腹唤进帐中,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浮起如见了鬼般的惊疑。

    “去查。”乌仁图雅道,“今儿晚上是谁值夜,为何会让一个外人,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营帐外头。”

    那几人领命去了。

    当夜,乌仁图雅没有合眼。她将帐中最后一支蜡烛点了起来,就着那点摇曳的光,将一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慢慢擦。

    她的心绪如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

    她知道那人说得对。她的处境,确实如一只趴在锅沿上的蚂蚁——锅底的火已烧起来了,只是她还不清楚,那火是谁放的,也不清楚,自己该往哪边跳。

    天快亮时,出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让她愈发不安。

    昨夜值夜的是两名察合台武士,却都被人打晕了,扔在了营地北边的灌木丛里。二人醒来后一问三不知,连是被谁打晕的都不记得。

    这已不是挑衅。这是警告。

    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如冰面般平静。

    乌仁图雅当夜便传下密令,命心腹将营帐附近逐一排查,凡生面孔、言有异、迹可疑者,皆录名造册,一个不许漏。一时间营内灯火彻夜,人影往来如织。

    便是此时,尹志平与唐棠正在山阴另一侧打洞,被那队搜山兵丁撞个正着。那几人原是寻“阿三”去的,见草丛里只一对滚得衣衫不整的野鸳鸯,啐了口晦气,竟未多问,径自往别处去了。

    但阿三没等她找。第二天傍晚,乌仁图雅走出营帐透气时,又瞧见了他。这一回,他坐在营地外的一截断墙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草,正百无聊赖地逗着地上一只土蜥蜴。

    “你倒是清闲。”乌仁图雅冷笑一声,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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