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伪物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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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爪是在后半夜察觉到变化的。那时他正靠在一段新修补过的城墙内侧坐着，膝盖上横放的长矛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他的耳朵原本还保持着半转动的状态，捕捉着城墙外侧那些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声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原本每隔一阵就会出现的爪痕刮擦声变成了偶尔一声，然后变成了长时间没有动静。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困了听漏了，于是站起来走到垛口前，把望远镜架好，调整焦距，眯着眼睛朝城外看了很久。黑暗中的荒野依然空旷，但不再是那种被填满后又清空的空旷——是那种没有任何东西正在靠近的、安静的、像是被彻底清空之后的空旷。远处的地平线边缘没有新的移动黑影补充上来，连那些散落的低阶魔兽群也不再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通报。靠在垛口边缘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视野内没有任何新的移动黑影补充上来，远处的丘陵边缘也没有新的闪光或尘土扬起的迹象，然后他才放下望远镜，走下塔楼，朝值班法师的帐篷走去。他沿途穿过通道时，两侧靠墙休息的预备队员中有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灰爪走进帐篷后把情况汇报给了值班法师，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说他观察到的现象。值班法师听完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通讯法阵，过了片刻之后转头告诉灰爪，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东南段和西段的哨兵也报告了类似的情况，兽群已经停止向要塞方向前进了，而且目前没有观察到任何后续补充上来的迹象。灰爪听完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城墙，重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很稳，握着长矛时指尖没有刻意用力，他没有再次站起来确认，就那样靠着墙坐着，把自己的呼吸放慢到与周围夜风接近的频率。
城墙上的火把仍然在燃烧，但没有新的冲击让它们剧烈摇晃了，火焰变成了稳定的、细长的锥形，在晚风中缓慢摆动，不至于熄灭也不会被吹散。其他方向的哨兵陆续也在换岗，交接的声音比前几天轻了不少。有人在走下石阶时把靴子踩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脚底下的地面还是稳定的。有人把盾牌靠在墙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睡着，只是坐着，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开始结痂的细小划痕。
然而，在远离城墙的荒野深处，第三波兽潮的最后一幕正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当时，那几只被围杀的伪传说魔兽已经全部确认死亡，七位魔石阶强者刚刚完成检查，正在商量下一步的处理方案。就在里奥准备起身返回要塞时，西北方向的探测范围边缘同时出现了五道气息。不是一道接一道，而是同时出现，间距均匀，移动速度一致，像是同一批次被投放出来的。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现场陷入了数息之久的死寂，连风都像是被那五道气息同时出现所形成的压力场按住了。里奥的目光扫过那五道正在接近的气息方向，没有说话，但他按住风隼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五只魔兽同时出现，这和他们之前面对的三只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按照前几轮战斗的消耗，每击杀一只伪传说魔兽都需要投入多名魔石阶强者轮番攻击，消耗时间和体力才能将其耗尽。而在这里，能够投入战斗的人数加上里奥也不过八人，即使以最理想的分配方式计算，最多也只能同时应对四只。
没有时间重新调配。五道气息的速度并不快，但它们的前进方向完全一致，朝弧形防线所在的这片区域集中移动。里奥站起身，转向其他七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我这边拖住一只，你们四个一组对付另外两只。”他没有多说，没有等待回应，直接升空朝最左侧那道气息迎了上去。其他人在他移动的同时也各自朝着分配的方向散开。五道气息在视野中逐渐显现为清晰的轮廓，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但波动模式完全一致，和之前被击杀的那三只一模一样——频率紊乱、层次模糊、缺乏传说级魔兽应有的内敛和克制。
战斗在接触后迅速展开。里奥面对的那只伪传说魔兽在体型上比之前的略小，但速度极快，转向时的灵活性也更高。他没有选择硬碰，而是利用风隼的机动性在低空不断变换位置，在牵制中寻找攻击窗口，同时通过风隼的视觉持续观察其他方向的战况。左侧四人的战斗同步展开，他们面对的是一只体型中等偏大的伪传说魔兽，自愈速度一般，但抗击打能力很强。右侧三人面对的是一只体型巨大、行动迟缓的伪传说魔兽，它的移动速度明显比其他几只慢，但每一次攻击的力度都远超正常水平。第四只则被分配给了另一名单独行动的魔石阶强者，它的行动模式不太稳定，追击一段距离后会突然停下，像是在重新确认目标位置，然后再次开始追击。
战斗在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其中一只伪传说魔兽在累积伤害下倒地，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正当他们准备转向第四只时，一只体型最大、始终没有被任何一组人正面接住的伪传说魔兽，在绕过战场边缘后突然加速，朝西北方向冲去。它的加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它一直在等待其他四只被拖住之后才真正开始行动。它的目标不是战场，而是防线后方一处小型贵族的领地。
里奥在它转向的那一刻通过风隼的视觉确认了它的动向，但他正在与当前面对的伪传说魔兽缠斗，无法直接脱离去追击。那名单独行动负责第四只的魔石阶强者在确认情况后已经朝那个方向追去，但他的速度无法在对方抵达之前拦截，距离差距太大了。那道庞大的黑影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西北方向推进，径直朝着那座规模不大、防御薄弱的据点而去。
小型据点没有太多防御。一道高度勉强及膝的石基，一圈木栅栏，三座简易哨塔，不到五十人的守备力量，最高战力不过白银中阶。当那只伪传说魔兽的身影出现在哨塔视野范围内时，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警讯。它的体型比据点内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大，移动时地面持续震动，木栅栏在第一次接触时就被撞开了一个缺口，断面参差不齐，断裂的木茬向两侧翻卷。哨塔在第二次冲击中倒塌，塔身砸落时扬起的灰尘覆盖了据点中央的空地。据点内的守军在混乱中试图向营房方向集中，但营房墙壁同样没能承受住持续冲击，墙体向内塌陷后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等到追击的魔石阶强者赶到时，据点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可用的防御结构，石基被撞断了很长一段，碎石散落在倒塌的木栅栏之间，营房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油灯光源，在地面形成几团微弱的光斑，与倒塌的木材交织在一起。他蹲下检查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没有发现有魔兽在据点内长时间停留的迹象。它穿过了据点，继续朝更远处推进，直到接近城墙根下那片空蛙所在的区域。
空蛙在它进入感知范围之前就已经抬起了头。它的金色竖瞳在暮色中完全睁开，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从地面撑起，不再贴地，而是以接近站立的姿势面朝那只伪传说魔兽接近的方向。陆谦丰当时正在营房整理记录，忽然察觉到空蛙的异常动静，快步走到城墙根下时，空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正朝着城墙外侧方向移动，速度比平时快得多，身体侧面绷紧，腹部肌肉持续收缩。陆谦丰只来得及确认它前进的方向，空蛙就消失在了城墙根外侧的阴影中。
当它出现在那只伪传说魔兽面前时，那只体型巨大的伪传说魔兽在惯性作用下仍保持着前进的势头。空蛙没有减速，没有停步，在接触的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贴上了对方的侧腹。它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主动。伪传说魔兽的体型是空蛙的数倍，但在接触的瞬间它的前肢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紧接着，它开始收缩，在几息之内就把自己的体型压缩到了原来的很小一部分，同时将压缩后产生的空间型能力对准了伪传说魔兽所在的位置。那只魔兽的身体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边界覆盖，表面的皮肤出现明显的拉扯，四足开始脱离地面。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所有人看清它被收入空蛙体内空间的全过程。魔兽的挣扎在进入空间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伪传说魔兽消失后，空蛙重新松开身体，恢复到了原来的体型，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它转身沿着来路滑回城墙根下，整个过程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它的金色竖瞳依然半睁半闭，身体贴回地面后保持和平时几乎一样的姿态，只有下颌上沾着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它没有在意那片枯叶，也没有把它抖掉。
天空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在确认第五只已经离开战场区域并且没有折返的迹象之后，他们开始转向那只被空蛙收入空间中的魔兽。里奥在确认情况后，决定先返回要塞再处理那只活着的伪传说魔兽。他的风隼从高空降落到他身侧，双翼保持平衡，目光始终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直到里奥下达了返回指令后才重新升空。在返回要塞的路上，里奥经过那处被突破的小型据点时短暂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幸存者留下。据点废墟中有一处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火苗在倒塌的木料间隙中映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周围散落的碎布片和几件被丢弃的皮甲残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呈现出暗褐色的不规则图案，但周围没有任何移动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声音。他没有停留太久，确认没有需要进一步处理的残留威胁后，重新升空继续朝要塞方向飞去。他经过废墟时没有偏离路线，目光扫过那片倒塌的木栅栏残骸和歪倒的哨塔之后便收了回来。火光还在他背后继续燃烧，但他离开后那片光逐渐缩小成视野远处的一个小点，最终被夜色覆盖。
回到要塞后，里奥直接去了城墙根下。空蛙还趴在那里，身体贴地，下颌搁在泥土上，半闭着眼。里奥没有靠近，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只魔兽还在里面吗。空蛙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但它的下颌从泥土上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以只有它们之间才能识别的方式给出肯定的回应——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足以让里奥确认。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站起来后说了一声明天再说，转身朝营地走去。在经过陆谦丰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它留了一只活口”，然后继续往前走。陆谦丰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消化掉它的重量——空蛙把一只魔石巅峰的魔兽活着关进了自己的体内空间，而这件事对它来说只是挪了一下位置。
城墙上，灰爪看到里奥从远处回来，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通道。他的目光在里奥身上停了一瞬，见他表情正常、步伐平稳，便移开了视线，继续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际线。没有新的兽群填补空缺，没有新的气息出现在探测范围边缘，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层浅金色的薄光。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东边城墙的垛口缝隙透进来时，城墙外侧的地面已经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原先被密集的脚印和爪痕覆盖得斑驳不堪的土地，在经过大半夜的空置后，已经开始缓慢地恢复表面的平整。风把表层被翻松的尘土吹走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颜色更深的坚实土层。城墙根下堆积的魔兽尸体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还在持续增高了，那些叠压在一起的残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干燥而安静，有些已经变得干瘪，皮肤表面出现了深色的皱褶。几只飞鸟从远处飞回来落在一具铁阶角犀的尸体上，啄了几下就飞走了，没有停留太久。
收购站的老鉴定师在天亮前就醒了，他比往常早了将近两刻钟。他从铺位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收购站外面那片空地，然后转身回屋。他点燃油灯，把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在日期栏写下当天的日期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提笔在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三波兽潮基本结束，当前未观察到后续补充迹象。”他把笔放下，合上登记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那行字，没有多写什么。
城墙上的修补工作在天亮之后不久就开始了。石匠们推着满载石材的板车穿过通道，把板车靠墙停稳，然后开始逐一检查城墙外侧那些在高强度冲击中暴露出来的破损区域。有几段墙体表面的石砖出现了大面积的压裂，虽然还没有穿透，但已经需要更换。石匠们蹲在破损区域前，先把碎裂的石砖凿下来，清理掉碎屑和松动的灰浆，然后测量缺口尺寸，把预制的备用石砖嵌进去，在外侧和内侧都涂上灰浆，用木槌敲实。他们的动作连贯而稳定，在没有兽群干扰的情况下，修补一段墙面的时间比前几天缩短了不少。一名石匠在一段刚刚修复完毕的墙面上用手指沿着接缝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平整度，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向下一处破损区域。
仓库区的防潮石层在上一次检查中已经确认没有再次发生位移或变形，顶部的横梁结构也没出现明显的弯曲或开裂，东西还能继续存放一段时间。几箱法师协会的基座石板被堆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下一步可能就要铺装了。商会伙计们正在把之前堆在露天空地上的储物箱逐一搬进仓库内部，按照箱盖上写的编号和品类顺序码放整齐。老鉴定师在确认完登记册上的数据汇总之后，在末尾补写了一段备注：“外猎行动期间带回的辉金阶素材已全部入库。库存总量已恢复至兽潮前水平。近期可正常对外供应兑换。”他合上登记册，放回抽屉，又额外停顿了片刻才把抽屉完全推回去。
医疗区在第三波兽潮结束后的这一天里，伤员的数量终于开始下降了。苏文已经连续值了很久的班了。第三波兽潮期间，医疗区的床位始终没有空过，伤员刚被抬走一批下一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但她没有累倒过，每一次换药、每一次包扎、每一次处理伤口，她都做得很细致。她的手法已经和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早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停顿，动作精简到只剩下最必要的步骤——清创、上药、包扎，偶尔需要释放治疗术的伤口也不多，大部分伤员只需要按时换药就能自己恢复了，她只在不远处看着，防止有伤情突然变化的人没有及时得到处理。
几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在换完药后自己走回了营房，脚步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拖沓了。有几个躺在床上的伤员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水了。而那个腿部受伤的年轻冒险者，被抬进来时几乎无法移动的那位，如今已能独自坐起，靠着被褥半倚半靠地靠在床头，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有人走进帐篷找他说话，他的回话虽简短，但语气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轻飘飘的。他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炊事班在天亮前就开始生火了。博纳尔主厨比往常更早地站在灶台前，他面前的几口大锅同时在煮着东西。一锅煮了浓稠的麦粥，加了碎肉和干菜；另一锅炖着杂肉汤，是前几天剩下的魔兽肉骨加了几把干豆子一起熬的，汤色已经煮成了浑浊的乳白色。他站在灶台前没有催助手，也没有额外下指令，只是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节奏翻动着锅里正在煎的肉排。有几个助手在旁边切面包，把切好的面包码进筐子里，准备送到城墙上给值了一夜班的哨兵们当早饭。他把锅里的肉排翻了个面，油星溅到灶台边缘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切节奏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因为兽潮结束而减慢，也没有因为忙碌减轻而加快。
城墙上的灰爪已经在塔楼里多待了一段时间。他透过垛口看着远处的荒野，那些前一天还盘踞在地平线边缘的深色影子已经全部消失了。望远镜扫过的每一寸地面都只剩下被踩踏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仍在活动的目标。他注意到东南方向的丘陵边缘有几棵前些天被震歪的矮松，现在正慢慢恢复了直立的角度，有几棵已经完全竖直了，树冠被折断的枝干上也冒出了新的嫩芽。
陆谦丰是在天完全亮之后才走到城墙根下的。空蛙还趴在西侧城墙根那片阴影里，身体还是那个姿态，但它的竖瞳已经完全睁开了，方向朝南，不再向着西北。他低头看了看它：“结束了？”空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以极慢的速度闭上再睁开，这是它与陆谦丰之间默认的回应方式，用来表示“是”或“同意”。陆谦丰在它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渐渐变亮的天空。他想起里奥昨晚说的那句话——它留了一只活口。他转头看了看空蛙。空蛙半闭着眼皮，下颌搁在泥土上，腹部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看不出任何异常。它体内空间里那只伪传说魔兽的存在，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可见的变化。
在更远处，第三波兽潮退去的痕迹遍布在大开拓区域各处。那些被击穿的小型据点废墟还在原地，碎裂的木桩和残破的盾牌散落在坍塌的哨塔周围。但已经有巡逻队骑着马经过那些废墟，绕开倒下的木栅栏，确认没有残留的兽群藏在倒塌的营房残骸里。他们简单记下了几句笔记，然后继续向前推进。那些幸存者的脚印沿着沟壑和溪流方向延伸，已经绕开了废墟和零散兽群游荡的区域，从另一侧迂回向稍远处尚未被完全切断的补给线路靠近。在皇家骑士团控制的大型资源点里，指挥官已经结束了对第三波兽潮的总体评估，正在签署一份简短的后勤补充申请。城墙上的复合城防法阵已经按计划进入低功率轮转状态，所有节点都完成了战后检修，没有发现需要更换或大修的部件。资源点内的物资储备依然充足，第三波兽潮期间的人员伤亡远低于预估，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常规伤亡率。城墙下方那些被收拢的魔兽尸体已经处理完毕，可用的甲壳和角骨已经全部剥离并完成初步清洁，存放在冷却仓库里等待后续分类装箱运出。所有的工作都井然有序，节奏清晰，和之前的每一轮防御任务一样，没有任何需要额外处理的意外情况。
那位年轻子爵的领地上，第三波兽潮期间被突破的那段防线还没有修复。木栅栏的断桩还倒在地上，哨塔也歪着，但有一支小型工程队已经到达现场，正在拆除垮塌的木料，清理散落的石块，把还能用的部分收集起来堆在空地一侧。他们干活的时候没有说话，也不急，只是把那些完好的木料整齐地码放好，把无法使用的部分搬到废墟外侧集中堆放，在缺口处打下新的桩基。工序和普通的工地上没什么两样，只是背景里多了一排排被踩踏过的、尚未重新覆盖植被的浅坑。那些浅坑的底部已经开始长出一层极浅的绿色植物，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关于那只被空蛙活捉的伪传说魔兽的研究计划，里奥在第二天早晨与在场的几位魔石阶强者商讨过后，决定先将观察期定为一周，期间不进行任何侵入性探查。空蛙愿意接受近处检查，前提是不使用魔力探查类法术去接触它的体内空间边缘。它对人类没有敌意，但它有自己的判断标准，里奥在向其他人解释这一点时，没有多描述细节，只说了一句“它有它的条件”。在确认空蛙不会主动拒绝观察之后，那几具已经被击杀的伪传说魔兽尸体被运到要塞指定区域，作为初步研究样本。它们的皮肤样本、骨骼结构和残余能量痕迹都将被记录和分析，用于与魔兽潮中出现的常规魔兽样本对比。由于无法在魔兽体内找到魔核，研究团队转而把重点放在了那些不正常的皮肤组织上——它们的表皮厚度分布极不均匀，有些地方的角质层非常厚，而有些地方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直接看到下面的肌肉纤维。每只魔兽的组织样本中都呈现出不同的变异程度，有的更偏向于角质增生，有的更偏向于肌肉层的异常膨大，但它们之间缺少自然种群中应有的变异范围，更像是同一批次中不同的生产方向。
里奥在那天傍晚又去了一次城墙根下，站了片刻。空蛙没有抬头，但它半闭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里奥没有开口问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陆谦丰坐在空蛙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空蛙。空蛙半闭着金色的竖瞳，下颌贴着地面，呼吸节奏缓慢而平稳。天正在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被依次点燃，火光把城墙根下的阴影拉得很长。空蛙的轮廓在暮色中与城墙的石砖融为一体。它在那里，没有动过，也没有打算动。
灰爪是在后半夜察觉到变化的。那时他正靠在一段新修补过的城墙内侧坐着，膝盖上横放的长矛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他的耳朵原本还保持着半转动的状态，捕捉着城墙外侧那些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声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原本每隔一阵就会出现的爪痕刮擦声变成了偶尔一声，然后变成了长时间没有动静。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困了听漏了，于是站起来走到垛口前，把望远镜架好，调整焦距，眯着眼睛朝城外看了很久。黑暗中的荒野依然空旷，但不再是那种被填满后又清空的空旷——是那种没有任何东西正在靠近的、安静的、像是被彻底清空之后的空旷。远处的地平线边缘没有新的移动黑影补充上来，连那些散落的低阶魔兽群也不再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通报。靠在垛口边缘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视野内没有任何新的移动黑影补充上来，远处的丘陵边缘也没有新的闪光或尘土扬起的迹象，然后他才放下望远镜，走下塔楼，朝值班法师的帐篷走去。他沿途穿过通道时，两侧靠墙休息的预备队员中有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灰爪走进帐篷后把情况汇报给了值班法师，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说他观察到的现象。值班法师听完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通讯法阵，过了片刻之后转头告诉灰爪，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东南段和西段的哨兵也报告了类似的情况，兽群已经停止向要塞方向前进了，而且目前没有观察到任何后续补充上来的迹象。灰爪听完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城墙，重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很稳，握着长矛时指尖没有刻意用力，他没有再次站起来确认，就那样靠着墙坐着，把自己的呼吸放慢到与周围夜风接近的频率。
城墙上的火把仍然在燃烧，但没有新的冲击让它们剧烈摇晃了，火焰变成了稳定的、细长的锥形，在晚风中缓慢摆动，不至于熄灭也不会被吹散。其他方向的哨兵陆续也在换岗，交接的声音比前几天轻了不少。有人在走下石阶时把靴子踩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脚底下的地面还是稳定的。有人把盾牌靠在墙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睡着，只是坐着，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开始结痂的细小划痕。
然而，在远离城墙的荒野深处，第三波兽潮的最后一幕正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当时，那几只被围杀的伪传说魔兽已经全部确认死亡，七位魔石阶强者刚刚完成检查，正在商量下一步的处理方案。就在里奥准备起身返回要塞时，西北方向的探测范围边缘同时出现了五道气息。不是一道接一道，而是同时出现，间距均匀，移动速度一致，像是同一批次被投放出来的。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现场陷入了数息之久的死寂，连风都像是被那五道气息同时出现所形成的压力场按住了。里奥的目光扫过那五道正在接近的气息方向，没有说话，但他按住风隼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五只魔兽同时出现，这和他们之前面对的三只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按照前几轮战斗的消耗，每击杀一只伪传说魔兽都需要投入多名魔石阶强者轮番攻击，消耗时间和体力才能将其耗尽。而在这里，能够投入战斗的人数加上里奥也不过八人，即使以最理想的分配方式计算，最多也只能同时应对四只。
没有时间重新调配。五道气息的速度并不快，但它们的前进方向完全一致，朝弧形防线所在的这片区域集中移动。里奥站起身，转向其他七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我这边拖住一只，你们四个一组对付另外两只。”他没有多说，没有等待回应，直接升空朝最左侧那道气息迎了上去。其他人在他移动的同时也各自朝着分配的方向散开。五道气息在视野中逐渐显现为清晰的轮廓，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但波动模式完全一致，和之前被击杀的那三只一模一样——频率紊乱、层次模糊、缺乏传说级魔兽应有的内敛和克制。
战斗在接触后迅速展开。里奥面对的那只伪传说魔兽在体型上比之前的略小，但速度极快，转向时的灵活性也更高。他没有选择硬碰，而是利用风隼的机动性在低空不断变换位置，在牵制中寻找攻击窗口，同时通过风隼的视觉持续观察其他方向的战况。左侧四人的战斗同步展开，他们面对的是一只体型中等偏大的伪传说魔兽，自愈速度一般，但抗击打能力很强。右侧三人面对的是一只体型巨大、行动迟缓的伪传说魔兽，它的移动速度明显比其他几只慢，但每一次攻击的力度都远超正常水平。第四只则被分配给了另一名单独行动的魔石阶强者，它的行动模式不太稳定，追击一段距离后会突然停下，像是在重新确认目标位置，然后再次开始追击。
战斗在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其中一只伪传说魔兽在累积伤害下倒地，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正当他们准备转向第四只时，一只体型最大、始终没有被任何一组人正面接住的伪传说魔兽，在绕过战场边缘后突然加速，朝西北方向冲去。它的加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它一直在等待其他四只被拖住之后才真正开始行动。它的目标不是战场，而是防线后方一处小型贵族的领地。
里奥在它转向的那一刻通过风隼的视觉确认了它的动向，但他正在与当前面对的伪传说魔兽缠斗，无法直接脱离去追击。那名单独行动负责第四只的魔石阶强者在确认情况后已经朝那个方向追去，但他的速度无法在对方抵达之前拦截，距离差距太大了。那道庞大的黑影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西北方向推进，径直朝着那座规模不大、防御薄弱的据点而去。
小型据点没有太多防御。一道高度勉强及膝的石基，一圈木栅栏，三座简易哨塔，不到五十人的守备力量，最高战力不过白银中阶。当那只伪传说魔兽的身影出现在哨塔视野范围内时，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警讯。它的体型比据点内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大，移动时地面持续震动，木栅栏在第一次接触时就被撞开了一个缺口，断面参差不齐，断裂的木茬向两侧翻卷。哨塔在第二次冲击中倒塌，塔身砸落时扬起的灰尘覆盖了据点中央的空地。据点内的守军在混乱中试图向营房方向集中，但营房墙壁同样没能承受住持续冲击，墙体向内塌陷后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等到追击的魔石阶强者赶到时，据点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可用的防御结构，石基被撞断了很长一段，碎石散落在倒塌的木栅栏之间，营房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油灯光源，在地面形成几团微弱的光斑，与倒塌的木材交织在一起。他蹲下检查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没有发现有魔兽在据点内长时间停留的迹象。它穿过了据点，继续朝更远处推进，直到接近城墙根下那片空蛙所在的区域。
空蛙在它进入感知范围之前就已经抬起了头。它的金色竖瞳在暮色中完全睁开，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从地面撑起，不再贴地，而是以接近站立的姿势面朝那只伪传说魔兽接近的方向。陆谦丰当时正在营房整理记录，忽然察觉到空蛙的异常动静，快步走到城墙根下时，空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正朝着城墙外侧方向移动，速度比平时快得多，身体侧面绷紧，腹部肌肉持续收缩。陆谦丰只来得及确认它前进的方向，空蛙就消失在了城墙根外侧的阴影中。
当它出现在那只伪传说魔兽面前时，那只体型巨大的伪传说魔兽在惯性作用下仍保持着前进的势头。空蛙没有减速，没有停步，在接触的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贴上了对方的侧腹。它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主动。伪传说魔兽的体型是空蛙的数倍，但在接触的瞬间它的前肢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紧接着，它开始收缩，在几息之内就把自己的体型压缩到了原来的很小一部分，同时将压缩后产生的空间型能力对准了伪传说魔兽所在的位置。那只魔兽的身体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边界覆盖，表面的皮肤出现明显的拉扯，四足开始脱离地面。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所有人看清它被收入空蛙体内空间的全过程。魔兽的挣扎在进入空间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伪传说魔兽消失后，空蛙重新松开身体，恢复到了原来的体型，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它转身沿着来路滑回城墙根下，整个过程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它的金色竖瞳依然半睁半闭，身体贴回地面后保持和平时几乎一样的姿态，只有下颌上沾着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它没有在意那片枯叶，也没有把它抖掉。
天空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在确认第五只已经离开战场区域并且没有折返的迹象之后，他们开始转向那只被空蛙收入空间中的魔兽。里奥在确认情况后，决定先返回要塞再处理那只活着的伪传说魔兽。他的风隼从高空降落到他身侧，双翼保持平衡，目光始终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直到里奥下达了返回指令后才重新升空。在返回要塞的路上，里奥经过那处被突破的小型据点时短暂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幸存者留下。据点废墟中有一处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火苗在倒塌的木料间隙中映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周围散落的碎布片和几件被丢弃的皮甲残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呈现出暗褐色的不规则图案，但周围没有任何移动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声音。他没有停留太久，确认没有需要进一步处理的残留威胁后，重新升空继续朝要塞方向飞去。他经过废墟时没有偏离路线，目光扫过那片倒塌的木栅栏残骸和歪倒的哨塔之后便收了回来。火光还在他背后继续燃烧，但他离开后那片光逐渐缩小成视野远处的一个小点，最终被夜色覆盖。
回到要塞后，里奥直接去了城墙根下。空蛙还趴在那里，身体贴地，下颌搁在泥土上，半闭着眼。里奥没有靠近，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只魔兽还在里面吗。空蛙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但它的下颌从泥土上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以只有它们之间才能识别的方式给出肯定的回应——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足以让里奥确认。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站起来后说了一声明天再说，转身朝营地走去。在经过陆谦丰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它留了一只活口”，然后继续往前走。陆谦丰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消化掉它的重量——空蛙把一只魔石巅峰的魔兽活着关进了自己的体内空间，而这件事对它来说只是挪了一下位置。
城墙上，灰爪看到里奥从远处回来，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通道。他的目光在里奥身上停了一瞬，见他表情正常、步伐平稳，便移开了视线，继续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际线。没有新的兽群填补空缺，没有新的气息出现在探测范围边缘，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层浅金色的薄光。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东边城墙的垛口缝隙透进来时，城墙外侧的地面已经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原先被密集的脚印和爪痕覆盖得斑驳不堪的土地，在经过大半夜的空置后，已经开始缓慢地恢复表面的平整。风把表层被翻松的尘土吹走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颜色更深的坚实土层。城墙根下堆积的魔兽尸体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还在持续增高了，那些叠压在一起的残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干燥而安静，有些已经变得干瘪，皮肤表面出现了深色的皱褶。几只飞鸟从远处飞回来落在一具铁阶角犀的尸体上，啄了几下就飞走了，没有停留太久。
收购站的老鉴定师在天亮前就醒了，他比往常早了将近两刻钟。他从铺位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收购站外面那片空地，然后转身回屋。他点燃油灯，把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在日期栏写下当天的日期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提笔在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三波兽潮基本结束，当前未观察到后续补充迹象。”他把笔放下，合上登记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那行字，没有多写什么。
城墙上的修补工作在天亮之后不久就开始了。石匠们推着满载石材的板车穿过通道，把板车靠墙停稳，然后开始逐一检查城墙外侧那些在高强度冲击中暴露出来的破损区域。有几段墙体表面的石砖出现了大面积的压裂，虽然还没有穿透，但已经需要更换。石匠们蹲在破损区域前，先把碎裂的石砖凿下来，清理掉碎屑和松动的灰浆，然后测量缺口尺寸，把预制的备用石砖嵌进去，在外侧和内侧都涂上灰浆，用木槌敲实。他们的动作连贯而稳定，在没有兽群干扰的情况下，修补一段墙面的时间比前几天缩短了不少。一名石匠在一段刚刚修复完毕的墙面上用手指沿着接缝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平整度，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向下一处破损区域。
仓库区的防潮石层在上一次检查中已经确认没有再次发生位移或变形，顶部的横梁结构也没出现明显的弯曲或开裂，东西还能继续存放一段时间。几箱法师协会的基座石板被堆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下一步可能就要铺装了。商会伙计们正在把之前堆在露天空地上的储物箱逐一搬进仓库内部，按照箱盖上写的编号和品类顺序码放整齐。老鉴定师在确认完登记册上的数据汇总之后，在末尾补写了一段备注：“外猎行动期间带回的辉金阶素材已全部入库。库存总量已恢复至兽潮前水平。近期可正常对外供应兑换。”他合上登记册，放回抽屉，又额外停顿了片刻才把抽屉完全推回去。
医疗区在第三波兽潮结束后的这一天里，伤员的数量终于开始下降了。苏文已经连续值了很久的班了。第三波兽潮期间，医疗区的床位始终没有空过，伤员刚被抬走一批下一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但她没有累倒过，每一次换药、每一次包扎、每一次处理伤口，她都做得很细致。她的手法已经和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早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停顿，动作精简到只剩下最必要的步骤——清创、上药、包扎，偶尔需要释放治疗术的伤口也不多，大部分伤员只需要按时换药就能自己恢复了，她只在不远处看着，防止有伤情突然变化的人没有及时得到处理。
几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在换完药后自己走回了营房，脚步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拖沓了。有几个躺在床上的伤员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水了。而那个腿部受伤的年轻冒险者，被抬进来时几乎无法移动的那位，如今已能独自坐起，靠着被褥半倚半靠地靠在床头，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有人走进帐篷找他说话，他的回话虽简短，但语气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轻飘飘的。他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炊事班在天亮前就开始生火了。博纳尔主厨比往常更早地站在灶台前，他面前的几口大锅同时在煮着东西。一锅煮了浓稠的麦粥，加了碎肉和干菜；另一锅炖着杂肉汤，是前几天剩下的魔兽肉骨加了几把干豆子一起熬的，汤色已经煮成了浑浊的乳白色。他站在灶台前没有催助手，也没有额外下指令，只是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节奏翻动着锅里正在煎的肉排。有几个助手在旁边切面包，把切好的面包码进筐子里，准备送到城墙上给值了一夜班的哨兵们当早饭。他把锅里的肉排翻了个面，油星溅到灶台边缘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切节奏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因为兽潮结束而减慢，也没有因为忙碌减轻而加快。
城墙上的灰爪已经在塔楼里多待了一段时间。他透过垛口看着远处的荒野，那些前一天还盘踞在地平线边缘的深色影子已经全部消失了。望远镜扫过的每一寸地面都只剩下被踩踏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仍在活动的目标。他注意到东南方向的丘陵边缘有几棵前些天被震歪的矮松，现在正慢慢恢复了直立的角度，有几棵已经完全竖直了，树冠被折断的枝干上也冒出了新的嫩芽。
陆谦丰是在天完全亮之后才走到城墙根下的。空蛙还趴在西侧城墙根那片阴影里，身体还是那个姿态，但它的竖瞳已经完全睁开了，方向朝南，不再向着西北。他低头看了看它：“结束了？”空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以极慢的速度闭上再睁开，这是它与陆谦丰之间默认的回应方式，用来表示“是”或“同意”。陆谦丰在它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渐渐变亮的天空。他想起里奥昨晚说的那句话——它留了一只活口。他转头看了看空蛙。空蛙半闭着眼皮，下颌搁在泥土上，腹部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看不出任何异常。它体内空间里那只伪传说魔兽的存在，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可见的变化。
在更远处，第三波兽潮退去的痕迹遍布在大开拓区域各处。那些被击穿的小型据点废墟还在原地，碎裂的木桩和残破的盾牌散落在坍塌的哨塔周围。但已经有巡逻队骑着马经过那些废墟，绕开倒下的木栅栏，确认没有残留的兽群藏在倒塌的营房残骸里。他们简单记下了几句笔记，然后继续向前推进。那些幸存者的脚印沿着沟壑和溪流方向延伸，已经绕开了废墟和零散兽群游荡的区域，从另一侧迂回向稍远处尚未被完全切断的补给线路靠近。在皇家骑士团控制的大型资源点里，指挥官已经结束了对第三波兽潮的总体评估，正在签署一份简短的后勤补充申请。城墙上的复合城防法阵已经按计划进入低功率轮转状态，所有节点都完成了战后检修，没有发现需要更换或大修的部件。资源点内的物资储备依然充足，第三波兽潮期间的人员伤亡远低于预估，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常规伤亡率。城墙下方那些被收拢的魔兽尸体已经处理完毕，可用的甲壳和角骨已经全部剥离并完成初步清洁，存放在冷却仓库里等待后续分类装箱运出。所有的工作都井然有序，节奏清晰，和之前的每一轮防御任务一样，没有任何需要额外处理的意外情况。
那位年轻子爵的领地上，第三波兽潮期间被突破的那段防线还没有修复。木栅栏的断桩还倒在地上，哨塔也歪着，但有一支小型工程队已经到达现场，正在拆除垮塌的木料，清理散落的石块，把还能用的部分收集起来堆在空地一侧。他们干活的时候没有说话，也不急，只是把那些完好的木料整齐地码放好，把无法使用的部分搬到废墟外侧集中堆放，在缺口处打下新的桩基。工序和普通的工地上没什么两样，只是背景里多了一排排被踩踏过的、尚未重新覆盖植被的浅坑。那些浅坑的底部已经开始长出一层极浅的绿色植物，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关于那只被空蛙活捉的伪传说魔兽的研究计划，里奥在第二天早晨与在场的几位魔石阶强者商讨过后，决定先将观察期定为一周，期间不进行任何侵入性探查。空蛙愿意接受近处检查，前提是不使用魔力探查类法术去接触它的体内空间边缘。它对人类没有敌意，但它有自己的判断标准，里奥在向其他人解释这一点时，没有多描述细节，只说了一句“它有它的条件”。在确认空蛙不会主动拒绝观察之后，那几具已经被击杀的伪传说魔兽尸体被运到要塞指定区域，作为初步研究样本。它们的皮肤样本、骨骼结构和残余能量痕迹都将被记录和分析，用于与魔兽潮中出现的常规魔兽样本对比。由于无法在魔兽体内找到魔核，研究团队转而把重点放在了那些不正常的皮肤组织上——它们的表皮厚度分布极不均匀，有些地方的角质层非常厚，而有些地方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直接看到下面的肌肉纤维。每只魔兽的组织样本中都呈现出不同的变异程度，有的更偏向于角质增生，有的更偏向于肌肉层的异常膨大，但它们之间缺少自然种群中应有的变异范围，更像是同一批次中不同的生产方向。
里奥在那天傍晚又去了一次城墙根下，站了片刻。空蛙没有抬头，但它半闭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里奥没有开口问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陆谦丰坐在空蛙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空蛙。空蛙半闭着金色的竖瞳，下颌贴着地面，呼吸节奏缓慢而平稳。天正在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被依次点燃，火光把城墙根下的阴影拉得很长。空蛙的轮廓在暮色中与城墙的石砖融为一体。它在那里，没有动过，也没有打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