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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孩子,”桃儿眼睛一亮,“叫什么名字?”

    “叫小铃铛。因为说话声音清脆,像铃铛响,大家就这么叫开了。”

    “明儿个我去茶仓,得见见这个小铃铛。”桃儿说,“要是真有算术天分,可以跟刘徽一起学账房。”

    “那可太好了,不过,年龄是不是有点小。”萧叔子笑道。

    韩揆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东忙着给大家添酒,自己也没少喝,脸已经红了。他走到韩揆身边,给他倒酒的时候,凑近低声问:“韩师兄,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韩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东不死心,又问:“是因为阿福成亲?”

    韩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桂花开了。”

    阿东一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细碎的花瓣正簌簌地落下来。

    “桂花开了,你就高兴?”

    “桂花开了,”韩揆端起酒碗,月光从桂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碗里碎成一片银白,“就能酿酒了。”

    阿东这才反应过来——韩揆想的是姚师傅的桂花酒。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继续去给别人的添酒。

    张继这时候端着酒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韩揆面前。他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韩师兄!你今天可不能光坐在那儿当菩萨!来,咱俩喝一碗!”

    韩揆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确定?”

    张继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虚,但嘴上不肯服软:“当然确定!我张继什么时候怕过喝酒?当年在老家——”

    “张继,”陆羽在旁边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打断他,“你当年在老家,喝醉了掉进河里事,我可是听说过的。”

    “那是因为那天桥太窄!”张继辩解。

    “桥宽八尺。”陆羽说。

    “我走路晃!”

    “你没喝酒的时候走路也晃。”陆羽合上扇子,点了点张继的肩膀,“这是纪春兄说的,你上次在酒坊参观,没喝酒就撞翻了一个酒坛。”

    张继被噎得无话可说,干脆脖子一梗:“过去的事不提了!韩师兄,喝不喝?”

    韩揆没说话,只是默默端起了酒碗,跟张继碰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张继也赶紧喝干了自己的酒,抹了抹嘴,正要说话,韩揆又倒了一碗,端起来看着张继。

    “你喝了。”韩揆说。

    “啊?”张继一愣。

    “第二碗。”韩揆面无表情地说,“规矩是连干三碗。”

    “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了?”

    “刚刚。”韩揆说,“我定的。”

    张继目瞪口呆,求助地看向四周。朱放早就笑趴了,陆羽用扇子挡住了整张脸,连杜甫都低着头肩膀直抖。

    张继知道自己掉坑里了,但男人的面子让他咬牙端起了第二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爽快!”朱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还有第三碗!”

    韩揆又倒了一碗,再次看着张继。

    张继端着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看了看四周众人的目光,知道自己今天是骑虎难下了,干脆把心一横,又干了。

    三碗下肚,张继的眼睛开始发直,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子。

    他扶着桌子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韩师兄......你的酒量......比我想的要好啊......”

    韩揆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显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碗,碗底的兰香醉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桂花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酒碗里,轻轻地打了个旋。

    朱放回过神来,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酒碗:“韩师兄,你这个人,看着不说话,下手比谁都狠。来,我也敬你一碗!”

    韩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朱放正要说话,韩揆又倒了一碗,看着朱放。

    朱放想起刚才张继的惨状,头皮一麻:“韩师兄,你刚才说了连干三碗,现在还没说吧?”

    “刚才是刚才,”韩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缓缓道,“就喝一碗。”

    朱放如释重负,赶紧干了自己的那碗,然后逃也似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夜渐渐深了,长安城的喧嚣在远处渐渐地平息下来。福宅的院子里,灯笼依然亮着,映出一圈圈暖红的光。

    月光从头顶的桂花树叶子缝隙漏下来,在酒碗里碎成一片银白。

    桂花的花瓣簌簌地落着,落在酒碗里,落在菜盘上,也落在几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肩上。

    朱放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一条胳膊搭在张继的肩膀上,张继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靠在一起,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山。

    朱放眯着眼睛,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张继......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嘴欠,但是......但是人不错......”

    “你也不赖......”张继打了个酒嗝,“虽然你......总捣乱......”

    “我那不叫捣乱......叫......叫活跃气氛......”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人搂在一起,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看着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羽喝得最少,依然摇着他那把写着“清心”的折扇,时不时抿一口酒,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杜甫喝了七八碗,面颊微红,但眼神依然清明,正和萧叔子讨论着茶仓新收的几个孩子的功课安排。

    萧叔子喝了酒之后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滔滔不绝地讲着孩子们的趣事,说到高兴处还用手比划,差点打翻了身边的酒坛。

    韩揆依然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酒碗旁边的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六碟花生壳——他把花生壳叠成了一座小小的塔,塔尖上还稳稳地放着一颗完整的桂花。

    阿东喝得脸红脖子粗,但依然尽职尽责地给所有人添酒,脚步虽然有些摇晃,但每次倒酒都稳得很,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纪春和姚师傅靠在一起,两个老伙计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酿酒的新方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呢喃。

    阿福和桃儿并肩坐在主位上。

    桃儿微微侧着身,头靠在阿福的肩膀上。阿福的一只手揽着桃儿的肩,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只喝了一半的酒。

    烛火映在两人脸上,照出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桃儿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

    阿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

    夜风轻拂,灯笼微晃,满院的暖光荡漾着,像是给这个八月的夜晚,染上了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温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烤羊已经只剩骨架了,酱牛肉的盘子空了,花生米撒得到处都是。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桌上、地上、人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朱放好像也醒了几分酒,靠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桌子,拍得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光喝酒没意思,咱们对诗吧。今日这么好的月光,不写几首诗,对得起这月色吗?”

    张继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对对对,对诗!”

    陆羽放下茶杯,微微皱眉看他:“你先把肉咽下去再说话。”

    张继一仰脖子把肉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酒才缓过来,拍着胸脯说:“差点去见先帝。”

    众人哄笑起来。

    朱放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旗。他沉吟了片刻,吟道:

    “月下长安夜正凉,桂花香里酒如浆。一杯饮尽千般事,笑问天边雁几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继第一个拍桌子,拍得碗都蹦了起来:“好诗!朱先生今日没白喝!”

    朱放转回身看他,嘴角还带着笑意:“轮到你了,别光说好。”

    张继也不推辞,站起身,端着酒碗来回踱了几步。他走到桂花树下,一片花瓣正好落进他碗里,他也不在意,看了一眼碗中的花瓣和酒,吟道:

    “福宅新成秋色晚,主人待客意何浓。炉中炭火红如锦,杯里流光醉满容。”

    陆羽难得地点了点头:“这首不错,写出了今晚的场面。炭火红如锦,倒是实在。”

    张继咧嘴一笑:“那是,我写的都是大实话。”

    杜甫也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不错。张继这首诗,平实有致,写出了今晚的热闹。”

    “子美兄,该你了!”朱放端起酒碗朝杜甫示意,“你今天可不能推脱,大家都等着呢。”

    杜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放下了酒碗。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更深沉的夜色。夜风拂过他的衣袖,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

    片刻后,他开口吟道:

    “战骨埋荒草,孤城落日寒。未酬平生志,空对月光残。”

    他吟完时,院中安静了片刻。

    连桂花坠落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

    陆羽在众人沉默中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带着茶汤般的温润:“今晚是福宅的喜事,就不提边关战场了。我来说个轻松的。”

    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粒碎金。他借着月色看了看手中的花瓣,吟道:

    “桂子落阶前,月明人未眠。一壶茶似酒,今夜不须钱。”

    朱放鼓起掌来,掌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陆鸿渐,你终于会写首像人话的了!以前你写的诗,每一首都在说茶,我看都看烦了。”

    陆羽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写着“茶禅一味”四个字:“我的诗写茶,你的诗写酒。茶和酒都是人间至味,你又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高下?”朱放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高下就是酒能醉人,茶能干什么?茶能让人撒酒疯吗?”

    “茶能让人清醒。”陆羽合上折扇,用扇子点了点朱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正是需要喝杯茶的时候。”

    朱放被他噎得没话说,转头看向姚师傅:“姚师傅,该你了!让他们这些文绉绉的人看看,什么叫实在人写的实在诗!”

    姚师傅脸腾地红了,端着酒碗站起来,酒碗里的酒都洒出来几滴。他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跺脚,朗声道:

    “烤羊真好吃,喝酒真痛快。今天不喝醉,谁也别想走。”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然后朱放笑得趴在桌子上,碗里的酒都洒了。张继拍着桌子笑得直咳嗽,脸都咳红了。连韩揆的嘴角都弯了起来,这还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阿福笑得直抹眼泪,桃儿笑得靠在了阿福肩上。

    姚师傅看着众人笑成一片,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头发本来就有些乱,这一挠更是像个鸟窝:“我是粗人,写不出你们那些文绉绉的。”

    “姚师傅,你这诗才是今晚最好的。”朱放从桌上爬起来,举起酒碗朝他致敬,“言之有物!你看,烤羊确实好吃,喝酒确实痛快,今天确实不能喝醉——字字珠玑,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陆羽居然也端起茶杯向姚师傅示意:“姚师傅的诗,有《诗经》之风。《诗经》三百篇,无非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你这首,正是此道。”

    姚师傅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陆先生这话我听不太懂,但应该是夸我吧?”

    “是夸你。”杜甫笑着点头,“陆羽说得没错。”

    纪春接在姚师傅后面站起来。他为人低调,平时不怎么在众人面前显露。今晚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一些,站起身时还用手扶了扶桌子稳住身形:

    “新宅添秋色,欢声满院中。莫问酒深浅,杯杯是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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