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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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重新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父亲面前。
“父皇，先喝口茶消消气。何刚固然该打，可您为了那起子混账，把自己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标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朕不是气何刚。朕是气那些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让一省布政使悬梁，他们眼里还有国法吗？”
朱允熥放低了声音，
儿臣有一点想不通。国朝优免的只是徭役，并不是田赋。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何至于铤而走险？”
朱标冷笑了一声，
什么叫蝇头小利？朝廷给举人免几十亩役，给进士免二三百亩役，到了他们手上，就成免上千亩。除了役，他们连赋也一并给自己免了！”
朱允熥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
“怎么会这样？朝廷不是有黄册吗？不是有鱼鳞图册吗？田在谁名下，一查便知…”
朱标大声打断他:
“你怎么查？你有三头六臂吗？你拿么查？你有千里眼顺风耳，会遁地术吗？谁帮你查？那个盗嫂的夏元吉吗？
你千万别小看进士老爷，他的同年在京城做御吏，他的座师在吏部做侍郎，他的同乡在通政使司做参议。你动他一下试试？布政使都能给你灭了！
一个省有多少进士，多少举人？他们彼此联姻，彼此提携，彼此包庇，织成一张网。汪敏舟悬梁，是这张网要保住自己，不得不牺牲一个绳结！
朱允熥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儿臣想明白了，要想彻底清查田亩，只能釜底抽薪，取消这层特权！”
朱标嗤笑一声，你又说疯话了。王安石变法，朝野谤议不绝。
神宗对大臣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文彦博当场反驳，‘陛下乃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朱允熥愤然道：
“文彦博如此狂妄，神宗皇帝是怎么忍下去的？官府催粮催税，把百姓逼得卖儿卖女，士绅却逃得一干二净。
儿臣在山西亲眼见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拨下去十万石赈灾粮，落到灾民手里连三万石都不到。剩下的去哪了？”
朱标沉默了很久:
“文彦博这句话，朕头一回读到，也是怒从心头起。可怒过之后，又能怎么样？
朝廷靠士大夫治理天下，给他们优免，就是在和他们分利。你把他们的优免砍了，就等于是砍了他们命根子。
父子二人正说着，夏福贵躬着身子走进来，小声道:陛下，刚才庆寿宫来人了，要您跟太子过去。
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摇着头苦笑了一下。
庆寿宫里，朱元璋靠在大迎枕上，腿上搭着一条厚褥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
朱标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进来，还没来得及行完礼，老头子就开口了:
“允熥，你天天嚷着清查田亩，清查人口。怎么样？见识到这些人的手段了吧？”
朱允熥低着头没有答话，这样的事史不绝书。
万历八年，徽州士绅鼓动数百人，打死了丈田官，连县衙都烧了。张居正是个铁腕人物，毫不犹豫派兵镇压，杀了三千多人。
朱标上前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父皇，儿臣也没料到，这伙人胆子大到这个地步。停手，朝廷威严扫地。
继续查，天知道会激起什么事端。布政司他们都敢烧，府县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那么多省都盯着浙江，朝廷现在是进退两难，着实难以决断。”
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伙人，比陈友谅，比张士诚，比王保保，比马哈木，比阿鲁台，比帖木儿，还难对付。
他们不打仗，不攻城，不扯旗造反。他们专会软刀子杀人，专会趴在朝廷身上，一口一口地喝血。
郭桓案，空印案，咱杀了多少人？人头滚了一地，脑袋堆成了山。可结果呢？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
他眼神从朱允熥脸上，扫到朱标脸上，又叹了口气:
“依咱看，还是先缓一缓，不管怎么说，浙江不能乱。”
朱允熥心中暗忖，就算在浙江强推成功了，南直隶怎么办？勋贵和文官平时不对付，但面对清查田亩，他们立场却是完全一致的。
另一边，朱标已经开始与朱元璋商量，如何体面收场。
次日，武英殿大朝会，朱标升座，殿中百官站位比平日更紧凑了些。
浙江籍官员大多站在后排，头低着，像是来听审的。
其他各省官员虽然站得笔直，眼神却都在御案上打转，想从皇帝脸上先读出点什么。
朱标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浙江架阁库失火，库毁人亡，布政使汪敏舟，自知渎职，以死谢罪。”
殿中连咳嗽声都没有了。皇帝只字不提起火原因，更不质疑汪敏舟死因，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能站在武英殿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片寂静中，陈迪出班了。他手持笏板，朝朱标一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布政司失火，尸餐素位的，绝不仅仅是汪敏舟一人。架阁库有管库书吏，有值夜更夫，有巡查官员。
平日里懈怠疏忽，才致有此乱。不查办一批人，何以申明国法？不整顿浙江官场，何以警示天下？臣请旨，愿前往杭州，查办此案。”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愤慨，说完又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殿中有轻微的骚动，几个浙籍官员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又迅速别开脸。
朱标目光在殿中环视一遍，最后落在赵勉身上，“赵少保。”
赵勉应声出班，手持笏板，一揖到地，“臣在。”
“你即刻赴浙，总揽此事。浙江布政使司上上下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赵勉只说了三个字：“臣领旨。”
没有多余的话，不追问权限，不请示章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直起腰朝陈迪看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朝殿外走去。
朱允熥回到端本宫，脸色铁青。
徐令娴正在廊下，一句话没问，悄没声领着两个小的，往后苑走去。
嬷嬷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请安，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朱允熥谁也没理，径直穿过正殿，进了后院。
角落里立着一具沙包，牛皮缝的，吊在老槐树横杈上，是他平日里练拳用的。
他走到沙包前，忽然飞起一脚踹了上去。
沙包闷响一声，荡出去，又荡回来。
他不等沙包停稳，又是一脚，一脚接着一脚，一脚狠过一脚。
朱允熥踹到后面，已经不像是练拳了，像是往死里踢一个看不见的人。
沙包越荡越高，铁链子磨得嘎吱嘎吱乱响。
朱允熥重新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父亲面前。
“父皇，先喝口茶消消气。何刚固然该打，可您为了那起子混账，把自己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标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朕不是气何刚。朕是气那些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让一省布政使悬梁，他们眼里还有国法吗？”
朱允熥放低了声音，
儿臣有一点想不通。国朝优免的只是徭役，并不是田赋。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何至于铤而走险？”
朱标冷笑了一声，
什么叫蝇头小利？朝廷给举人免几十亩役，给进士免二三百亩役，到了他们手上，就成免上千亩。除了役，他们连赋也一并给自己免了！”
朱允熥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
“怎么会这样？朝廷不是有黄册吗？不是有鱼鳞图册吗？田在谁名下，一查便知…”
朱标大声打断他:
“你怎么查？你有三头六臂吗？你拿么查？你有千里眼顺风耳，会遁地术吗？谁帮你查？那个盗嫂的夏元吉吗？
你千万别小看进士老爷，他的同年在京城做御吏，他的座师在吏部做侍郎，他的同乡在通政使司做参议。你动他一下试试？布政使都能给你灭了！
一个省有多少进士，多少举人？他们彼此联姻，彼此提携，彼此包庇，织成一张网。汪敏舟悬梁，是这张网要保住自己，不得不牺牲一个绳结！
朱允熥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儿臣想明白了，要想彻底清查田亩，只能釜底抽薪，取消这层特权！”
朱标嗤笑一声，你又说疯话了。王安石变法，朝野谤议不绝。
神宗对大臣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文彦博当场反驳，‘陛下乃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朱允熥愤然道：
“文彦博如此狂妄，神宗皇帝是怎么忍下去的？官府催粮催税，把百姓逼得卖儿卖女，士绅却逃得一干二净。
儿臣在山西亲眼见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拨下去十万石赈灾粮，落到灾民手里连三万石都不到。剩下的去哪了？”
朱标沉默了很久:
“文彦博这句话，朕头一回读到，也是怒从心头起。可怒过之后，又能怎么样？
朝廷靠士大夫治理天下，给他们优免，就是在和他们分利。你把他们的优免砍了，就等于是砍了他们命根子。
父子二人正说着，夏福贵躬着身子走进来，小声道:陛下，刚才庆寿宫来人了，要您跟太子过去。
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摇着头苦笑了一下。
庆寿宫里，朱元璋靠在大迎枕上，腿上搭着一条厚褥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
朱标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进来，还没来得及行完礼，老头子就开口了:
“允熥，你天天嚷着清查田亩，清查人口。怎么样？见识到这些人的手段了吧？”
朱允熥低着头没有答话，这样的事史不绝书。
万历八年，徽州士绅鼓动数百人，打死了丈田官，连县衙都烧了。张居正是个铁腕人物，毫不犹豫派兵镇压，杀了三千多人。
朱标上前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父皇，儿臣也没料到，这伙人胆子大到这个地步。停手，朝廷威严扫地。
继续查，天知道会激起什么事端。布政司他们都敢烧，府县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那么多省都盯着浙江，朝廷现在是进退两难，着实难以决断。”
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伙人，比陈友谅，比张士诚，比王保保，比马哈木，比阿鲁台，比帖木儿，还难对付。
他们不打仗，不攻城，不扯旗造反。他们专会软刀子杀人，专会趴在朝廷身上，一口一口地喝血。
郭桓案，空印案，咱杀了多少人？人头滚了一地，脑袋堆成了山。可结果呢？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
他眼神从朱允熥脸上，扫到朱标脸上，又叹了口气:
“依咱看，还是先缓一缓，不管怎么说，浙江不能乱。”
朱允熥心中暗忖，就算在浙江强推成功了，南直隶怎么办？勋贵和文官平时不对付，但面对清查田亩，他们立场却是完全一致的。
另一边，朱标已经开始与朱元璋商量，如何体面收场。
次日，武英殿大朝会，朱标升座，殿中百官站位比平日更紧凑了些。
浙江籍官员大多站在后排，头低着，像是来听审的。
其他各省官员虽然站得笔直，眼神却都在御案上打转，想从皇帝脸上先读出点什么。
朱标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浙江架阁库失火，库毁人亡，布政使汪敏舟，自知渎职，以死谢罪。”
殿中连咳嗽声都没有了。皇帝只字不提起火原因，更不质疑汪敏舟死因，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能站在武英殿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片寂静中，陈迪出班了。他手持笏板，朝朱标一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布政司失火，尸餐素位的，绝不仅仅是汪敏舟一人。架阁库有管库书吏，有值夜更夫，有巡查官员。
平日里懈怠疏忽，才致有此乱。不查办一批人，何以申明国法？不整顿浙江官场，何以警示天下？臣请旨，愿前往杭州，查办此案。”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愤慨，说完又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殿中有轻微的骚动，几个浙籍官员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又迅速别开脸。
朱标目光在殿中环视一遍，最后落在赵勉身上，“赵少保。”
赵勉应声出班，手持笏板，一揖到地，“臣在。”
“你即刻赴浙，总揽此事。浙江布政使司上上下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赵勉只说了三个字：“臣领旨。”
没有多余的话，不追问权限，不请示章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直起腰朝陈迪看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朝殿外走去。
朱允熥回到端本宫，脸色铁青。
徐令娴正在廊下，一句话没问，悄没声领着两个小的，往后苑走去。
嬷嬷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请安，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朱允熥谁也没理，径直穿过正殿，进了后院。
角落里立着一具沙包，牛皮缝的，吊在老槐树横杈上，是他平日里练拳用的。
他走到沙包前，忽然飞起一脚踹了上去。
沙包闷响一声，荡出去，又荡回来。
他不等沙包停稳，又是一脚，一脚接着一脚，一脚狠过一脚。
朱允熥踹到后面，已经不像是练拳了，像是往死里踢一个看不见的人。
沙包越荡越高，铁链子磨得嘎吱嘎吱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