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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务议完,酒也喝尽了兴,曹震酒碗地扣在桌上,朝朱棣抱了抱拳,晃悠悠往外走。

    宋晟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狠狠甩开,没走几步便撞在帐柱上,地一声响,帐顶雪簌簌落下。

    叶昇摇了摇头,起身跟了出去。

    脱鲁忽趴在案上睡得沉,亲兵连拖带拽,才把他弄出帐外。

    朱高炽拍了拍允熙肩膀,轻声道:“明儿一早别赖床。”

    朱棣撑着扶手站起来,骨头咔嗒响了一下。

    “真老了。”他念叨一声,走到朱允熙面前,“你今晚还跟四叔睡?”

    朱允熙怔了一下,出征以来,他每天晚上都是跟四叔一块睡。这是四婶交代的,说他要是闹病了,唯四叔是问。

    四叔呼噜响也就罢了,跟他睡一块,翻身都得先算算动静大不大,半夜想尿尿都不敢爬起来。

    “我…”朱允熙眼珠子往一转,“我想跟二哥睡。”

    朱棣看了高煦一眼,“你二哥睡觉跟猪似的。”

    朱高煦一把搂住朱允熙肩膀,

    “爹,你放心好了,我跟老五亲热亲热。他小时,我还给他换过尿布呢。”

    朱允熙心说我怎么不记得。

    朱棣看着他们走出帐外,弯腰从炭火旁捡起铁钳,拨了拨余烬,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靴面上。

    明天就开拔了,他忽然想起那年道衍来王府投卷。他问他,不好好在庙里念经,跑来找本王做什么。道衍说,臣送殿下一顶白帽子。

    他当时心想,这和尚胆大包天,该杀。如今半辈子过去了,道衍和尚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年轻藩王,整天站在城楼上,望着草原发呆。

    西域,汉唐故地,老头子心心念念的地方,现在轮到他来收了,这是彪炳史册的功勋,怎能不心动?话说这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不就图留个响吗?

    他把铁钳搁回火盆边,吹灭了案上的灯。

    朱允熙跟着朱高煦来到帐里,发现里头乱得跟土匪窝似的。

    马鞍搁在床头,弯刀扔在床尾,地上摊着一张虎皮,案上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海螺,壳口磨得锃亮。

    朱高煦一进帐篷,便蹬了靴子,光着两只脚丫子,往床沿上一坐,指着角落里的铜盆:“去,打盆热水。”

    朱允熙愣了一下:“我?”

    朱高煦哂笑:“不是你难道是我?长兄如父知不知道?你爹不在,我就是你半个爹。快去!”

    朱允熙气哼哼端了盆出去,蹲在灶棚边上等水烧热。北风呜呜呜灌进领口,脸冻得生疼。

    他咬着牙,半个爹?掏我裆的半个爹?一盆洗脚水都使唤我?

    他端着铜盆钻回帐篷,弯腰搁在床前。

    朱高煦两只脚泡进热水,发出一声呻吟:“啊哟哟,真他娘的舒服。老五,快来。”

    “我不泡!”朱允熙闷声道,你脚臭!

    “谁让你泡了?想得美!”朱高煦往盆里踩了踩,“哥是让你搓脚,快点!”

    朱允熙真想端起盆浇他脸上,忍住气蹲在盆边,挽起袖子:“你刚才吹的那些牛,再讲几个给我听听。”

    朱高煦眼皮一耷,脚丫子在热水里搅了两搅:“想听就好好洗。大脚趾,对,就是那儿,使点劲。”

    朱允熙一边搓他那双臭脚,一边听他开始讲。

    “老五你可知道,倭国有个地方叫石见。那地方在海边上,一锄头下去,挖出来全是银子。

    工部那帮傻冒,拿着图纸蹲在矿山上琢磨了小半年,终于炼出了白银,从此日出万金。”

    朱允熙不搓了,抬头看他:“日出万金?骗人!”

    朱高煦戳了戳他脑袋,“运银船一船一船往回拉,太子私房钱,比你爹国库还肥。不然,他拿什么在东北屯垦?拿什么在北平营建新都?”

    朱允熙嘴张得老大,记起有一回,他去父皇寝殿,听见三哥跟父亲说石见银船快开回来了。

    朱高煦把两只脚从铜盆里抽出来,往虎皮上一蹭,语调变得又滑又阴。

    “再给你说说京都,那才叫一个富贵。全倭国最好的匠人,挤在那一小块地方。

    他们建了一座金阁寺,整个房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他娘的是金箔贴的。

    三层楼阁就盖在一片湖面上,太阳一照,金光晃晃悠悠的。

    那是足利义持他爷爷修的,义持现在就住在里头念经拜佛。

    每天一睁眼,满世界金灿灿的,你说他快活不快活?”

    朱允熙忙道:“那肯定快活啊。”

    朱高煦嘿嘿笑了一声:

    “我偏不让他快活。孙恪那狗脾气,一言不合就拔刀。义持那天摆了个谱,孙恪使唤他,他居然坐着不动弹,还拿眼角看人。

    孙恪当场就炸了,抽出腰刀指着他,问他,‘你是不是想死了?老子送你一程。’

    我给拦住了,对义持说,‘你爷爷欠大明朝贡,你爹欠大明朝贡,你们祖孙都欠大明朝贡。老子上门来讨债,你还敢托大?’”

    朱允熙问:“然后呢?”

    朱高煦道:“然后他就乖乖站起来了,不住地作揖打躬。”

    朱允熙撇撇嘴:“他这国王当得真窝囊!”

    朱高煦翻了个白眼:“他算个狗球国王。他站起来以后,叽里呱啦讲了一大串。

    通译说,这是倭国最高礼数,只有倭皇才能受的。我说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倭皇的爹!”

    他伸出一只巴掌,在空中虚虚一扇,

    “哥就这么给了他一下,不是很重,但脆得很。”

    朱允熙倒吸一口凉气:“你掌掴了倭王?不怕他翻脸?”

    朱高煦嗤笑道:“他没敢吭声。倒是那个幕府将军斯波义重,居然哼了一声,被我给听见了。

    他这一哼不打紧,我又让义持赔了十五万两白银。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钱。”

    朱允熙蹲在盆边,两只手湿淋淋地按在膝盖上,斯波义重呢,你怎么罚他?

    朱高煦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烛火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我让他学狗叫。”

    朱允熙问道:“你让他学,他就学?”

    朱高煦面露怒色:“那老小子识相啊,死活不肯学啊。我就让曹大傻子把他府邸围了,拿大炮架着,数一二三。”

    朱允熙沉默了几息:“后来呢。”

    朱高煦淡淡道,“后来他就学了,蹲在门口,汪汪汪,汪汪汪,叫得那叫一个欢实。”

    朱允熙脑子里嗡嗡响,不知该说什么,又重新低下头去搓脚。

    朱高煦意犹未尽,“朝鲜那个王子,叫李芳远,你没听说过吧。”

    朱允熙问:“怎么称呼的?”

    朱高煦道:“他封的靖安君,在朝鲜跋扈得不行。可一见了咱大明的人,乖得跟孙子似的。”

    他翘起嘴角:“去年,他到博多拜见我,带了三船人参,两船虎皮,一队歌伎。

    那伙歌伎跳了一晚上,我没听明白唱的啥,但人确实长得可以,水灵灵的。

    李芳远亲自替我斟酒,跪在地上一口一个王爷,说他想当朝鲜国王,让我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说美言可以呀,位子是你父王坐着,你自己想办法呀,你家老祖宗李二凤怎么干的,你不会照着学吗?”

    朱允熙直摇头:“我才不信。二哥这张嘴,十句话里头没有一句是真的。”

    朱高煦竖起三根手指:“骗你是这个。”

    “这个是什么?”

    “小王八。”

    “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逼你!”

    朱高煦哈哈大笑,忽然两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一倾。

    朱允熙被他盯得往后一缩:“二哥你干嘛?”

    朱高煦问道:“允熥那头夯货还好吗?”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朱允熙愣了愣,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弹了一下,“三哥…他…他…”

    他跳起来,冲到自己包裹前,扒拉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三哥他让我带给你的!我差点给忘了!”

    朱高煦劈手夺过信,反手拧住他耳朵,“你小子,这信揣了多久了?”

    “疼疼疼疼疼疼!”朱允熙歪着脑袋,“你刚到西安就想给你!事儿实在太多,又是接风宴,又是行军调度,我…”

    朱高煦手上又加了半分力,“放屁!你事儿多?你有个球事!是不是光想着跟蛮子公主睡觉?是不是儿子名字都想好了?”

    朱允熙嚷道:“你使唤我倒洗脚水,使唤得那么顺手!我哪还敢想别的!”

    想了就想了,谁管你。朱高煦冷哼一声,把信纸抽出来抖开,就着烛火看。

    朱允熙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

    朱高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倒在床上,脸朝里睡了。

    朱允熙蹑手蹑脚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满帐篷黑黢黢的,只有炭火的微光在天窗上映出拳头大一圈橘红。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梆子声,朱允熙慢慢合上眼。

    他心里想着石见银山,想着金阁寺,想着朝鲜歌伎,想着学狗叫的倭国将军,慢慢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人推醒。

    “老五!快起来!大军要开拔了!”朱高煦已经穿戴齐整。

    朱允熙蒙头转向,趿拉着靴子被拽出帐篷。

    冷风迎面扑过来,整个人清醒了。

    天还黑着,一颗颗星星钉在天穹上,营地已经醒了,到处都是火把,从点将台一直铺到渭河边上。

    人影在火光之间穿梭,牵马的,扛矛的,抬粮袋的,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叮当声,密匝匝搅在一起,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喘气。

    “老五,别发愣,跟紧了!”朱高煦大步走在前头,“走丢了,谁给黑的儿火者当上门妹夫去?”

    朱允熙心中恓惶,紧了紧领口,深一脚浅一脚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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