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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麓岭往南千余里,阿鲁浑河与土剌河交汇在一起,冲刷出一片肥沃的草原。

    河水浅处只到马肚子,河滩上铺满了被山洪磨圆的碎石。

    两岸草已枯黄,北风贴着河面灌进来,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蓝玉在河边站了很久。

    大军扎营三日,斥候四出,带回来消息自相矛盾。

    有人说在西边发现了大队人马踏过的草痕。

    有人说在北边看到了新鲜的火堆灰烬。

    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脱欢往东跑了,要绕回去咬宁王尾巴。

    每个斥候都没说谎,但把这些消息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方向。

    把总们聚在舆图前,各说各的理。

    蓝玉没有看那张舆图,他看的是河边那片枯草。

    蒙古人叫它“针矛”,牲口吃了长膘,一入秋就会结籽,种籽尖上带倒钩。

    这个时节,脱欢不会让马队在这种草场上走太久。

    种籽扎进马蹄肉里,马就废了。

    越往北走,针矛越密。越往西走,草越来越矮,水源也越来越少。

    只有往西北方向,沿着阿鲁浑河谷地往深处去,水还够,草还勉强能撑一阵子。

    脱欢必定阿只里海子,或者北海。

    蓝玉蹲下来,拈起一撮土,在掌心里捻了捻,土是干的。

    雪线已经压到了杭爱山腰,再往北走,不用跟脱欢交手,光是雪就能吃掉一半人马。

    “凉国公。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濮屿走到他身侧,也蹲了下来,压低了嗓子,

    “以您如今的功勋,灭了脱欢不过是锦上添朵花,算不得什么。可一旦大军有个闪失……”

    他没把话说完,蓝玉把掌心里的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笑道:“连你也来劝我。”

    濮屿没有接这句话,蓝玉也没有再问。河滩上几个兵士正牵着马去饮水,踩得碎石哗啦啦响。

    朱栴走过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他把一碗递给蓝玉。

    “大将军,咱们出来的时候,朝廷要的是这条通道。如今朱权过了草原,通道已经打出来了。脱欢跑就跑了,不必理他。”

    蓝玉端着碗,还是一声不吭。

    “大将军,见好就收吧。”朱栴补了一句,

    蓝玉把这口寡淡的汤咽下去,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靴声。

    “凉国公,咱们在这破地方蹲了三天了。”

    朱橞嗓子响起,

    “大军既不往前,也不往后,既不往东,也不往西。脱欢在哪儿?不知道。还追不追?不知道。就这么干耗着?”

    朱栴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朱橞一只手拦住了。

    “前头有瓦剌探子在跑,后头鞑靼游骑跟着,右边有沙哈鲁的商队。谁敌谁友,分得清吗?雪一封路,就不是咱们找脱欢,是脱欢来给咱们收尸。”

    他这话说得极难听,却也极实在。

    蓝玉盯着他看了片刻,说道:“再等几天。”

    朱橞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凉国公要说‘再追几百里’。”

    说罢转身便走,靴声一路远去。

    第三天黄昏,西边山梁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百余骑。

    孛儿只斤骑在最前面,进了营门不待卫兵通传,直接驱马往中军大帐来。

    蓝玉坐在案后,抬眼看了看他,问道:

    “阿鲁台的儿子,你来干什么?

    孛儿只斤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在案上铺开。

    “大将军,我发现了脱欢踪迹。他的老营在阿只里海子西岸,游骑散在唐麓岭北麓,女人和孩子都还在湖边。”

    蓝玉没有吭声,低头看了看图。

    孛儿只斤声音恳切:“凉国公,家父一直想为朝廷出力。脱欢是瓦剌主心骨,也是朝廷心腹大患。

    眼下,他骑兵跑不动了,干粮快用尽了。只要凉国公肯出兵,家父愿从唐麓岭东面合围,两路夹击,一战而定。从此之后,草原上就太平了。大将军功与天齐。”

    蓝玉把羊皮图往旁边推了推,目光像刀子剜在孛儿只斤脸上,“我凭什么信你?”

    孛儿只斤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左胸上,

    “长生天在上!我孛儿只斤若说了半句假话,叫我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大将军,我跟了哈赤七天七夜,亲眼看见他进了脱欢大营!若有虚言,长生天现在就劈了我!”

    蓝玉笑了,“你那个长生天,在我这里不值一文钱。”

    孛儿只斤急了,往前走了半步,两手撑在案沿上:

    “大将军!这是长生天给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一回,脱欢就真的抓不住了!大将军!大将军!”

    蓝玉盯着他看了他几息,慢悠悠问:“你爹想要什么。”

    孛儿只斤低下头去:“家父不敢要什么,只求脱欢死后,瓦剌部众归鞑靼节制,朝廷能承认此事便可。”

    蓝玉突然痛快起来,没问题。那就让你爹出兵,本王率主力从阿鲁浑河谷往北推。两军合击,不留活口!”

    孛儿只斤眼睛亮了一下,躬下身去:“凉国公一言九鼎,小侄这就回去禀报。”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朱橞大步迈进帐中,肩膀撞得孛儿只斤往旁边退了半步。

    “凉国公!方才我听见了,你要跟阿鲁台联手,两路合击脱欢?是真是假?”

    孛儿只斤站在帐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帐帘还在他身后晃荡,冷风一阵阵往里灌。

    蓝玉看了看朱橞,又看了看帐门口的孛儿只斤。

    “当然是真的。太子是怎么说的,‘脱欢不死,我无颜见父祖’,你没听见吗?

    朱橞脸涨得通红,一掌拍在案上,蓝玉,你他娘的少拿太子当挡箭牌!

    蓝玉把碗搁稳了,“军法无情,谷王,请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个你娘个腿!”朱橞一把将案上的羊皮图扯过来,看也不看便往地上一摔,“我看你是想立功想疯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着帐外,“你问问将士,谁愿意再往前走几百里送死?”

    蓝玉脸色沉了下来,“谷王,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朱橞嗓门更高了,“你打着太子旗号干私活,你这是乱命,老子不认!”

    蓝玉拍案而起:谷王,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能处决你!”

    朱栴拼命拽着朱橞往外走,朱橞却不肯罢休,指向帐门口的孛儿只斤,蓝小二,你瞅瞅这厮,长得奸滑狡诈,他的话你也敢信?

    孛儿只斤右手按在左胸上,朝朱橞躬了躬身,“庆王殿下,家父是诚心…”

    “闭嘴!本王没让你开口!”朱橞盯着蓝玉,“凉国公,你爱跟他合击,我管不着。我带我的兵回宣府。我不能拿麾下将士性命给你陪葬。”

    蓝玉盯着朱橞看了许久,濮屿真怕他会拔刀。

    “谷王殿下,你方才这番话,句句以下犯上,字字动摇军心。本王现在就可以处决你!”

    朱橞两只手往前一伸,腕子并拢,“来呀!我倒要看看,你蓝疯子敢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蓝玉转过头,朝帐外叫了一声:“来人。”

    两个亲兵掀帘进来。

    蓝玉抬了抬下巴,“谷王违抗军令,言语无状,动摇军心。拖出去,打六十军棍。掌刑之人,不许徇私,不许减力。”

    濮屿愣了,朱栴也愣了,孛儿只斤瞪大了眼睛。

    亲兵不敢动手,蓝玉厉声道:“连你们也要抗命?”

    两个亲兵打了个激灵,一左一右架住朱橞胳膊。

    朱橞也不挣扎,由着他们架出去。

    孛儿只斤就站在他旁边,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朱橞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帐外传来杂沓的靴声,紧接着是褪甲的声音,然后是军棍落在屁股上的脆响。

    一下,两下,三下……朱橞骂声不绝。

    濮屿想出帐去望一眼,蓝玉叫住他,“去哪?”

    蓝春脸色惨白如纸,跳到案前,大声叫道:爹,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话音没落,左颊挨了重重一拳。

    蓝春只觉嘴中一股腥甜,地吐出三四颗牙来。

    蓝玉冲孛儿只斤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滚回去让你爹出兵啊!敢跟老子耍花枪,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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