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技术赏格再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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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宫，麟德殿。
此殿经陈墨主持扩建，较旧制大了三成。今夜殿内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青铜灯树，而是数百盏新式琉璃罩灯——琉璃是陈墨工坊的次品，透明度不足，但磨薄后罩在油灯外，既防风，光线又柔和均匀。灯光映照下，殿顶新绘的《二十八宿星图》熠熠生辉，四壁悬挂的北伐、西征战利品更添肃杀之气。
宴会尚未开始，殿内已聚集了数百人。
左侧以段颎为首，北伐诸将按军功列席，个个甲胄鲜明，坐姿如松。右侧则是荀彧领衔的文官体系，紫绶青袍，肃穆端庄。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靠前新设的三排席位——那里坐着的既非将军也非文臣，而是穿着各式工服、匠袍的人物。
陈墨坐在匠席首位，一身靛蓝色细麻深衣，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墨渍。他身侧是工匠营的几位大匠：管弩机的老赵，掌冶铁的钱师傅，负责车械的李工头……这些人平日里在作坊里挥汗如雨、嗓门震天，此刻却拘谨得手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只敢盯着面前的食案。
“陈大匠，”身旁一个年轻匠人低声问，声音发颤，“咱们……真配坐这儿？对面可是段大将军，那边是荀令君……”
陈墨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手里摩挲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这是入宫时发的“匠籍腰牌”，上面除了姓名、职司，还特别烙了个“昭”字。据发牌的宦官说，有此牌者，今后可每月初一直入将作监库房，领用限额内的精铁、铜料、木材。
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过去匠人造器，领料要经层层审批，还要被库吏克扣盘剥。现在，凭这块牌子就能直接领取。陈墨清楚，这背后意味着皇帝将工匠的地位，提到了一个近乎“官身”的高度。
殿门处忽然传来骚动。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刘宏在羽林郎护卫下步入大殿，今日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佩鹿卢剑，威严尽显。但令人意外的是，皇帝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是满头银发、拄着鸠杖的将作大匠胡毋敬（历史人物，秦代已故，此处艺术处理为老派匠作代表），另一人竟是蔡邕。
胡毋敬脸色铁青，蔡邕则神色平静。
刘宏登上御座，抬手：“众卿平身。今夜乃庆功之宴，不必拘礼——赐酒！”
钟磬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酒食。不是往常的醇酒，而是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倒入玉杯后香气清冽。
“此乃西域葡萄酿，班都护从疏勒送来的贡品。”刘宏举杯，“第一杯，敬北伐、西征、南抚所有阵亡将士。”
殿内气氛骤然肃穆。所有人举杯齐眉，缓缓将酒洒于身前地面。
“第二杯，”刘宏再次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敬所有生还的将士、吏员、工匠——没有你们在各自位置上恪尽职守，便没有今日之大胜。”
这一次，酒入喉中。葡萄酿酸甜适中，后味悠长，许多人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异域滋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段颎那桌，几位将军已经开始大声谈论阴山冲阵的细节，说到激动处，干脆拿筷子在食案上比划起来。文官席那边，则围绕着西域见闻、屯田数据低声交流。
而匠席，依旧安静得突兀。
刘宏看在眼里，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陈墨。”
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陈墨慌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臣在。”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让众卿都看看，是谁造出了能日行六十里的四轮粮车，是谁改进了配重炮机让鲜卑人闻风丧胆，又是谁设计的模块筑城法，让我军能在漠南三天立起一座营寨。”
陈墨缓缓抬头。灯光下，他年不过四旬，但额角已有深纹，那是常年熬夜绘图、亲试炉火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明亮，此刻因紧张而微微闪烁。
“臣……只是尽了本分。”他声音干涩。
“本分？”刘宏笑了，看向文官席，“荀令君，你管度支，你说说——陈墨这‘本分’，值多少钱？”
荀彧应声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朗声诵读：
“自昭宁元年至七年，将作监共呈报重大革新四十七项。其中，陈墨主持或参与三十九项。”
“四轮转向车，使粮草转运效率提升四成，累计节省民夫役力折钱八百七十万。”
“配重式发石机，攻城耗时平均缩短六成，减少攻城士卒伤亡约三千人级，折钱——无价。”
“马蹄铁，战马服役年限延长两年，蹄病减少七成，年省战马补充费用约三百万。”
“模块筑城构件，边境戍堡建造周期缩短四个月，单座成本降低两成……”
一项项，一桩桩，全是冷冰冰的数字。但正是这些数字，让殿内文武渐渐变了脸色。
尤其是几位老将——他们太清楚在战场上，早一天攻下城池、少死几百士卒、战马多跑一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那是命，是胜利，是更多儿郎能活着回家！
荀彧念完，合上绢帛：“以上，尚不包括弩机改良、甲胄优化、农具革新等间接助益民生、增产粮秣之利。若全数折算，七年之间，陈墨所创价值，当在五千万钱以上。”
五千万！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大郡一年的赋税。
陈墨自己都懵了，呆呆站在那里。他从来只想着怎么把东西造得更好、更耐用、更便宜，从没算过这些。
“现在，”刘宏看向陈墨，声音温和，“你还觉得，这只是‘本分’吗？”
陈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陈墨面前。这个举动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天子下阶，亲迎臣子，这是何等殊荣！
“朕记得，昭宁元年，你第一次进宫见朕时，说过一句话。”皇帝看着陈墨的眼睛，“你说：‘匠人造器，如农人耕田，读书人治经，都是想让这世道好过一点。’”
陈墨浑身一震，眼眶忽然红了。那是他当年战战兢兢面对少年天子时，鼓足勇气说的心里话，没想到陛下记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你做到了。”刘宏拍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向全场，“而朕今日，也要兑现当年的承诺——凡利国利民之创造，必不吝封赏！”
他一挥手，两名羽林郎抬着一口木箱上前。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竹简、一块块木牍、一幅幅绢图。陈墨一眼认出，那是他这些年来所有的设计草图、实验记录、失败笔记——有些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丢失了。
“这些，是你的心血。”刘宏从箱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的竹简，“朕让人从将作监旧档里一点点找出来，整理成册。从今日起，它们会存入兰台秘府‘匠作库’，永世保存。后世子孙会知道，在昭宁年间，有一个叫陈墨的匠人，曾如何绞尽脑汁，为我大汉强盛添砖加瓦。”
陈墨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起来。”刘宏亲手扶起他，又从身旁宦官手中接过一枚金印，一枚玉牌。
金印龟钮，上书“将作大匠陈墨”；玉牌温润，刻着“昭宁首匠”四字。
“即日起，晋陈墨为将作大匠，秩中两千石，赐金印紫绶。”刘宏声音响彻大殿，“另设‘昭宁首匠’衔，位同列侯，见官不拜，可直奏御前！”
中两千石！位同列侯！
文官席中，几个老臣脸色变了。匠人封侯？这在本朝从未有过！胡毋敬更是死死攥着鸠杖，指节发白。
但没人敢出声。北伐大胜的余威犹在，皇帝此刻的威望如日中天。
刘宏仿佛没看到那些异样神色，继续道：“不止陈墨。工匠营所有参与重大革新者，按贡献分三等赏——一等，赐田百亩，钱百万，子弟可入太学‘格物院’就读；二等，赐田五十亩，钱五十万；三等，赐田二十亩，钱十万。具体名录，由荀彧、陈墨共核定。”
匠席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这些匠人大多出身卑微，一辈子与炉火、刨花、铁屑为伍，何曾想过能有田产、有钱财，甚至子弟能进太学——那可是过去只有士族子弟才能踏入的圣地！
“陛下圣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匠席众人纷纷跪倒，磕头声此起彼伏。
刘宏让他们跪了九息，才缓缓抬手：“平身。朕的赏赐，还没说完。”
他走回御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胡毋敬身上。
“胡毋公，”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你执掌将作监三十余年，历经三朝，说说看——为何我朝工匠，百年来少有重大革新？为何同样的弩机，孝武皇帝时能射三百步，到了先帝时，反而退步到两百五十步？”
胡毋敬颤巍巍起身，躬身道：“老臣……老臣以为，是匠人懈怠，用料不精……”
“是吗？”刘宏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掷于地上。
那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胡毋敬一看，脸色煞白。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上面记着：元初五年，匠人李顺改良织机，效率提升一倍，你将图纸压下，反诬其‘私改官器’，杖责三十，赶出将作监。建光元年，铁匠王莽（非篡汉者）炼出韧性更好的‘百炼钢’，你命其交出秘法，他不肯，你便断其炉火，使其一家饿死……”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俱全。
殿内死一般寂静。文官们低着头，武将们怒目而视——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过去军械总出问题，为何甲胄一戳就破！
胡毋敬浑身发抖，忽然丢开鸠杖，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有罪！但、但匠人卑贱，若让他们凭技艺跃居人上，岂不乱了尊卑纲常……”
“纲常？”刘宏猛地一拍御案，“让将士们拿着劣质兵器送死，让百姓用着破败农具挨饿，这就是你胡毋敬的纲常？！”
声如雷霆。
胡毋敬瘫软在地，再不敢言。
刘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再次看向全场：“今日，朕就要立一条新的‘纲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正式推行《昭宁专利律》！”
蔡邧适时起身，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凡我大汉臣民，无论士农工商，所创制之新器、新法、新技，经将作监、大司农、太医令等有司验证确有利国利民之效者，皆可申请‘专利’。”
“专利之期，分三等：利在军国者，为期二十年；利在民生者，为期十五年；利在娱乐者，为期十年。”
“期内，他人若欲仿制、使用，须向创造者支付‘专利钱’，数额由双方议定，官府仲裁。所收钱款，创造者得七成，余三成入国库，专用于资助新创。”
“专利期满，其法公开，惠及天下。”
“另设‘天子特赏’——若有革新能解军国燃眉之急、开千古未有之先河者，除专利钱外，陛下将亲赐爵位、田宅，载入史册！”
诏书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条律法震住了。它颠覆了千百年来“技艺传子不传女”“秘法自珍”的传统，用真金白银、爵位荣耀，公开鼓励创造、分享、再创造！
陈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又跪下了，但这次不是谢恩，而是急声道：“陛下！臣、臣请将四轮车、配重炮、马蹄铁等三十九项革新，全部公开！不、不要专利钱！”
“哦？”刘宏挑眉，“为何？”
“因为这些本就是靠将作监的材料、库府的银钱、同僚的帮助才造出来的，非臣一人之功。”陈墨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且……而且早一日推广，就能早一日让边疆士卒少流血，让百姓耕地轻松些。臣……臣要钱没用，够吃够穿就行。”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殿内许多人为之动容。
连段颎都忍不住点头：“是个实在人。”
刘宏看着陈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朕准了。”他温声道，“你那三十九项，全部公开，录入《昭宁工典》，颁行天下。但——”
皇帝话锋一转：“朕要赏你的，不是这些过去的功劳，而是未来的期望。”
他招招手，一名小宦官捧上一个锦盒。
盒中不是金银，而是一块奇特的石头——灰黑色，表面有蜂窝状孔洞，拿在手里很轻。
“此物，是班勇从西域带回的。”刘宏将石头递给陈墨，“贵霜人称之为‘浮石’，据说产自极西之地的火山。它能浮于水，遇火不燃。朕问过太医，说或许可用于伤患固定，或筑城时减轻墙体重量。”
陈墨接过石头，仔细摩挲，眼睛越来越亮：“孔隙均匀，质轻而坚……陛下，此物或有大用！”
“那便去研究。”刘宏笑道，“需要什么，找荀彧批。钱、料、人，朕都给你。”
他又看向其他匠人：“你们也一样。有任何奇思妙想，哪怕听起来荒诞不经，只要说出道理，朕就给你们试的机会。试成了，按《专利律》重赏；试败了，不追究，朕出钱！”
匠席那边，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宴会继续，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将军们轮番向陈墨敬酒，文官们也放下架子，询问各种技术细节。陈墨被围在中间，脸红得发烫，却笑得从未如此开怀。
刘宏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慢慢喝着葡萄酿。
荀彧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低声道：“陛下今日之举，恐招致士林非议。匠人封侯，专利立法，都是打破千年规矩之事。”
“规矩？”刘宏放下酒杯，目光深远，“文若，你可知朕最佩服光武皇帝哪一点？”
“臣不知。”
“是他敢于打破‘非刘氏不王’的高祖誓言，分封功臣为侯。”刘宏缓缓道，“规矩是人立的，时移世易，规矩也要变。如今的大汉，需要的不是固步自封的士族，而是能打仗的将军、能治国的文吏、能造器的工匠——谁能强国，朕就抬举谁。”
荀彧沉默片刻，躬身：“陛下圣见，非臣所能及。”
“你其实明白，只是担心步子太快。”刘宏笑了笑，“放心，朕心里有数。今日先抬工匠，明日再动别的。一步一步来，但方向不能错。”
他看向殿中，陈墨正被曹操拉着，在食案上画着什么图样，段颎在一旁指指点点。另一边，几个年轻匠人鼓足勇气，正向蔡邧请教某个古文术语的释义。
文武匠，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混坐一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入，不顾礼仪直奔御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报！西域八百里加急——班都护遣使送信，事关重大！”
殿内瞬间安静。
刘宏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绢帛。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蹙起，然后又缓缓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期待，还带着某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陛下？”荀彧轻声问。
刘宏将信递给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
“班勇来信说——他在疏勒见到了‘大秦’（罗马）的商队。不是传闻，是真正的罗马人，带着罗马元老院的文书，想与我大汉正式建交。”
顿了顿，皇帝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且，那些罗马人船上，有一种我大汉从未见过的……‘机械弩炮’。班勇说，其设计之精妙，射程之远，连陈墨看了草图，都叹为观止。”
咔嚓。
陈墨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三日后，南宫，麟德殿。
此殿经陈墨主持扩建，较旧制大了三成。今夜殿内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青铜灯树，而是数百盏新式琉璃罩灯——琉璃是陈墨工坊的次品，透明度不足，但磨薄后罩在油灯外，既防风，光线又柔和均匀。灯光映照下，殿顶新绘的《二十八宿星图》熠熠生辉，四壁悬挂的北伐、西征战利品更添肃杀之气。
宴会尚未开始，殿内已聚集了数百人。
左侧以段颎为首，北伐诸将按军功列席，个个甲胄鲜明，坐姿如松。右侧则是荀彧领衔的文官体系，紫绶青袍，肃穆端庄。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靠前新设的三排席位——那里坐着的既非将军也非文臣，而是穿着各式工服、匠袍的人物。
陈墨坐在匠席首位，一身靛蓝色细麻深衣，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墨渍。他身侧是工匠营的几位大匠：管弩机的老赵，掌冶铁的钱师傅，负责车械的李工头……这些人平日里在作坊里挥汗如雨、嗓门震天，此刻却拘谨得手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只敢盯着面前的食案。
“陈大匠，”身旁一个年轻匠人低声问，声音发颤，“咱们……真配坐这儿？对面可是段大将军，那边是荀令君……”
陈墨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手里摩挲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这是入宫时发的“匠籍腰牌”，上面除了姓名、职司，还特别烙了个“昭”字。据发牌的宦官说，有此牌者，今后可每月初一直入将作监库房，领用限额内的精铁、铜料、木材。
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过去匠人造器，领料要经层层审批，还要被库吏克扣盘剥。现在，凭这块牌子就能直接领取。陈墨清楚，这背后意味着皇帝将工匠的地位，提到了一个近乎“官身”的高度。
殿门处忽然传来骚动。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刘宏在羽林郎护卫下步入大殿，今日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佩鹿卢剑，威严尽显。但令人意外的是，皇帝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是满头银发、拄着鸠杖的将作大匠胡毋敬（历史人物，秦代已故，此处艺术处理为老派匠作代表），另一人竟是蔡邕。
胡毋敬脸色铁青，蔡邕则神色平静。
刘宏登上御座，抬手：“众卿平身。今夜乃庆功之宴，不必拘礼——赐酒！”
钟磬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酒食。不是往常的醇酒，而是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倒入玉杯后香气清冽。
“此乃西域葡萄酿，班都护从疏勒送来的贡品。”刘宏举杯，“第一杯，敬北伐、西征、南抚所有阵亡将士。”
殿内气氛骤然肃穆。所有人举杯齐眉，缓缓将酒洒于身前地面。
“第二杯，”刘宏再次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敬所有生还的将士、吏员、工匠——没有你们在各自位置上恪尽职守，便没有今日之大胜。”
这一次，酒入喉中。葡萄酿酸甜适中，后味悠长，许多人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异域滋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段颎那桌，几位将军已经开始大声谈论阴山冲阵的细节，说到激动处，干脆拿筷子在食案上比划起来。文官席那边，则围绕着西域见闻、屯田数据低声交流。
而匠席，依旧安静得突兀。
刘宏看在眼里，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陈墨。”
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陈墨慌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臣在。”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让众卿都看看，是谁造出了能日行六十里的四轮粮车，是谁改进了配重炮机让鲜卑人闻风丧胆，又是谁设计的模块筑城法，让我军能在漠南三天立起一座营寨。”
陈墨缓缓抬头。灯光下，他年不过四旬，但额角已有深纹，那是常年熬夜绘图、亲试炉火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明亮，此刻因紧张而微微闪烁。
“臣……只是尽了本分。”他声音干涩。
“本分？”刘宏笑了，看向文官席，“荀令君，你管度支，你说说——陈墨这‘本分’，值多少钱？”
荀彧应声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朗声诵读：
“自昭宁元年至七年，将作监共呈报重大革新四十七项。其中，陈墨主持或参与三十九项。”
“四轮转向车，使粮草转运效率提升四成，累计节省民夫役力折钱八百七十万。”
“配重式发石机，攻城耗时平均缩短六成，减少攻城士卒伤亡约三千人级，折钱——无价。”
“马蹄铁，战马服役年限延长两年，蹄病减少七成，年省战马补充费用约三百万。”
“模块筑城构件，边境戍堡建造周期缩短四个月，单座成本降低两成……”
一项项，一桩桩，全是冷冰冰的数字。但正是这些数字，让殿内文武渐渐变了脸色。
尤其是几位老将——他们太清楚在战场上，早一天攻下城池、少死几百士卒、战马多跑一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那是命，是胜利，是更多儿郎能活着回家！
荀彧念完，合上绢帛：“以上，尚不包括弩机改良、甲胄优化、农具革新等间接助益民生、增产粮秣之利。若全数折算，七年之间，陈墨所创价值，当在五千万钱以上。”
五千万！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大郡一年的赋税。
陈墨自己都懵了，呆呆站在那里。他从来只想着怎么把东西造得更好、更耐用、更便宜，从没算过这些。
“现在，”刘宏看向陈墨，声音温和，“你还觉得，这只是‘本分’吗？”
陈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陈墨面前。这个举动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天子下阶，亲迎臣子，这是何等殊荣！
“朕记得，昭宁元年，你第一次进宫见朕时，说过一句话。”皇帝看着陈墨的眼睛，“你说：‘匠人造器，如农人耕田，读书人治经，都是想让这世道好过一点。’”
陈墨浑身一震，眼眶忽然红了。那是他当年战战兢兢面对少年天子时，鼓足勇气说的心里话，没想到陛下记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你做到了。”刘宏拍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向全场，“而朕今日，也要兑现当年的承诺——凡利国利民之创造，必不吝封赏！”
他一挥手，两名羽林郎抬着一口木箱上前。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竹简、一块块木牍、一幅幅绢图。陈墨一眼认出，那是他这些年来所有的设计草图、实验记录、失败笔记——有些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丢失了。
“这些，是你的心血。”刘宏从箱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的竹简，“朕让人从将作监旧档里一点点找出来，整理成册。从今日起，它们会存入兰台秘府‘匠作库’，永世保存。后世子孙会知道，在昭宁年间，有一个叫陈墨的匠人，曾如何绞尽脑汁，为我大汉强盛添砖加瓦。”
陈墨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起来。”刘宏亲手扶起他，又从身旁宦官手中接过一枚金印，一枚玉牌。
金印龟钮，上书“将作大匠陈墨”；玉牌温润，刻着“昭宁首匠”四字。
“即日起，晋陈墨为将作大匠，秩中两千石，赐金印紫绶。”刘宏声音响彻大殿，“另设‘昭宁首匠’衔，位同列侯，见官不拜，可直奏御前！”
中两千石！位同列侯！
文官席中，几个老臣脸色变了。匠人封侯？这在本朝从未有过！胡毋敬更是死死攥着鸠杖，指节发白。
但没人敢出声。北伐大胜的余威犹在，皇帝此刻的威望如日中天。
刘宏仿佛没看到那些异样神色，继续道：“不止陈墨。工匠营所有参与重大革新者，按贡献分三等赏——一等，赐田百亩，钱百万，子弟可入太学‘格物院’就读；二等，赐田五十亩，钱五十万；三等，赐田二十亩，钱十万。具体名录，由荀彧、陈墨共核定。”
匠席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这些匠人大多出身卑微，一辈子与炉火、刨花、铁屑为伍，何曾想过能有田产、有钱财，甚至子弟能进太学——那可是过去只有士族子弟才能踏入的圣地！
“陛下圣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匠席众人纷纷跪倒，磕头声此起彼伏。
刘宏让他们跪了九息，才缓缓抬手：“平身。朕的赏赐，还没说完。”
他走回御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胡毋敬身上。
“胡毋公，”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你执掌将作监三十余年，历经三朝，说说看——为何我朝工匠，百年来少有重大革新？为何同样的弩机，孝武皇帝时能射三百步，到了先帝时，反而退步到两百五十步？”
胡毋敬颤巍巍起身，躬身道：“老臣……老臣以为，是匠人懈怠，用料不精……”
“是吗？”刘宏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掷于地上。
那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胡毋敬一看，脸色煞白。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上面记着：元初五年，匠人李顺改良织机，效率提升一倍，你将图纸压下，反诬其‘私改官器’，杖责三十，赶出将作监。建光元年，铁匠王莽（非篡汉者）炼出韧性更好的‘百炼钢’，你命其交出秘法，他不肯，你便断其炉火，使其一家饿死……”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俱全。
殿内死一般寂静。文官们低着头，武将们怒目而视——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过去军械总出问题，为何甲胄一戳就破！
胡毋敬浑身发抖，忽然丢开鸠杖，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有罪！但、但匠人卑贱，若让他们凭技艺跃居人上，岂不乱了尊卑纲常……”
“纲常？”刘宏猛地一拍御案，“让将士们拿着劣质兵器送死，让百姓用着破败农具挨饿，这就是你胡毋敬的纲常？！”
声如雷霆。
胡毋敬瘫软在地，再不敢言。
刘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再次看向全场：“今日，朕就要立一条新的‘纲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正式推行《昭宁专利律》！”
蔡邧适时起身，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凡我大汉臣民，无论士农工商，所创制之新器、新法、新技，经将作监、大司农、太医令等有司验证确有利国利民之效者，皆可申请‘专利’。”
“专利之期，分三等：利在军国者，为期二十年；利在民生者，为期十五年；利在娱乐者，为期十年。”
“期内，他人若欲仿制、使用，须向创造者支付‘专利钱’，数额由双方议定，官府仲裁。所收钱款，创造者得七成，余三成入国库，专用于资助新创。”
“专利期满，其法公开，惠及天下。”
“另设‘天子特赏’——若有革新能解军国燃眉之急、开千古未有之先河者，除专利钱外，陛下将亲赐爵位、田宅，载入史册！”
诏书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条律法震住了。它颠覆了千百年来“技艺传子不传女”“秘法自珍”的传统，用真金白银、爵位荣耀，公开鼓励创造、分享、再创造！
陈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又跪下了，但这次不是谢恩，而是急声道：“陛下！臣、臣请将四轮车、配重炮、马蹄铁等三十九项革新，全部公开！不、不要专利钱！”
“哦？”刘宏挑眉，“为何？”
“因为这些本就是靠将作监的材料、库府的银钱、同僚的帮助才造出来的，非臣一人之功。”陈墨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且……而且早一日推广，就能早一日让边疆士卒少流血，让百姓耕地轻松些。臣……臣要钱没用，够吃够穿就行。”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殿内许多人为之动容。
连段颎都忍不住点头：“是个实在人。”
刘宏看着陈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朕准了。”他温声道，“你那三十九项，全部公开，录入《昭宁工典》，颁行天下。但——”
皇帝话锋一转：“朕要赏你的，不是这些过去的功劳，而是未来的期望。”
他招招手，一名小宦官捧上一个锦盒。
盒中不是金银，而是一块奇特的石头——灰黑色，表面有蜂窝状孔洞，拿在手里很轻。
“此物，是班勇从西域带回的。”刘宏将石头递给陈墨，“贵霜人称之为‘浮石’，据说产自极西之地的火山。它能浮于水，遇火不燃。朕问过太医，说或许可用于伤患固定，或筑城时减轻墙体重量。”
陈墨接过石头，仔细摩挲，眼睛越来越亮：“孔隙均匀，质轻而坚……陛下，此物或有大用！”
“那便去研究。”刘宏笑道，“需要什么，找荀彧批。钱、料、人，朕都给你。”
他又看向其他匠人：“你们也一样。有任何奇思妙想，哪怕听起来荒诞不经，只要说出道理，朕就给你们试的机会。试成了，按《专利律》重赏；试败了，不追究，朕出钱！”
匠席那边，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宴会继续，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将军们轮番向陈墨敬酒，文官们也放下架子，询问各种技术细节。陈墨被围在中间，脸红得发烫，却笑得从未如此开怀。
刘宏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慢慢喝着葡萄酿。
荀彧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低声道：“陛下今日之举，恐招致士林非议。匠人封侯，专利立法，都是打破千年规矩之事。”
“规矩？”刘宏放下酒杯，目光深远，“文若，你可知朕最佩服光武皇帝哪一点？”
“臣不知。”
“是他敢于打破‘非刘氏不王’的高祖誓言，分封功臣为侯。”刘宏缓缓道，“规矩是人立的，时移世易，规矩也要变。如今的大汉，需要的不是固步自封的士族，而是能打仗的将军、能治国的文吏、能造器的工匠——谁能强国，朕就抬举谁。”
荀彧沉默片刻，躬身：“陛下圣见，非臣所能及。”
“你其实明白，只是担心步子太快。”刘宏笑了笑，“放心，朕心里有数。今日先抬工匠，明日再动别的。一步一步来，但方向不能错。”
他看向殿中，陈墨正被曹操拉着，在食案上画着什么图样，段颎在一旁指指点点。另一边，几个年轻匠人鼓足勇气，正向蔡邧请教某个古文术语的释义。
文武匠，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混坐一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入，不顾礼仪直奔御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报！西域八百里加急——班都护遣使送信，事关重大！”
殿内瞬间安静。
刘宏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绢帛。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蹙起，然后又缓缓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期待，还带着某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陛下？”荀彧轻声问。
刘宏将信递给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
“班勇来信说——他在疏勒见到了‘大秦’（罗马）的商队。不是传闻，是真正的罗马人，带着罗马元老院的文书，想与我大汉正式建交。”
顿了顿，皇帝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且，那些罗马人船上，有一种我大汉从未见过的……‘机械弩炮’。班勇说，其设计之精妙，射程之远，连陈墨看了草图，都叹为观止。”
咔嚓。
陈墨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