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大卫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赶来。

    “boss,出什么事了?”

    “顾成梁要跑。”

    罗熙缘把卫星电话递给他。

    屏幕上,罗汶刚发来的定位还在跳动。

    海城国际机场,公务机专用航站楼。

    一架注册地在瑞士的医疗包机已经完成起飞准备,随行名单只有四个人。

    顾成梁,私人医生,北星种业亚洲区法务负责人乔美琳,还有一名外籍机长。

    目的地填的是苏黎世。

    大卫看完资料,气得用鞋底蹭了两下地面。

    “北星动作够快的。”

    “圣罗萨这边刚开完庭,他们已经把人送到机场了。这不是临时决定,包机三天前就申请了航线。”

    罗熙缘看了眼恒温实验室。

    hS-01刚冒出来的那截胚根还贴着湿润的培养基。

    太小了,隔着观察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二十八年。

    有人拿它换了钱,拿它做了专利,又放了一把火,想把来路烧掉。

    现在它活了。

    放火的人也该回到账本上了。

    “王主管那边联系了吗?”

    大卫问。

    “小汶已经在传材料。”

    “来得及吗?”

    “海城在下雷暴,跑道停了。”

    罗熙缘拿回电话,拨通国内的保密线路。

    电话接通得很快。

    王主管没有客套。

    “我看到材料了。”

    “人还在机场。”

    “边检已经收到临时布控指令。经侦和国安的人正在赶过去。”

    王主管翻动纸张的动静从听筒里传来。

    “不过我得跟你讲清楚。霍华德硬盘里的行动账本,只能算线索。想把顾成梁留下,国内证据必须接上。”

    “北星二百四十万美元的离岸付款,伪造授权的内部邮件,圣罗萨法院的初步鉴定,还有hS-01的遗传比对报告,够不够?”

    “够启动调查,不够把二十八年前的案子办死。”

    “那就先把人留下。”

    “已经在办。”

    王主管停了片刻,又问:“罗熙缘,你那边能保证原始数据完整吗?”

    “霍华德交来的硬盘已经做过物理镜像。原盘全程封存,操作录像、时间戳、哈希校验都在。圣罗萨法院提取的打印记录和低温库文件,也可以走司法协助。”

    “好。”

    王主管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后面的事交给国家。你别越过当地法律自己查人,也别让罗汶碰顾成梁的私人账户。”

    “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最好。你们姐弟俩胆子一个比一个大,我现在听见保密电话响,血压都得多跳几下。”

    罗熙缘没接这句。

    王主管又说:“等消息吧。”

    电话挂断。

    大卫看了看时间。

    圣罗萨比国内慢了十一个小时。

    这边刚过夜里九点。

    海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

    雷暴还压在机场上空。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海城国际机场。

    公务机航站楼外的玻璃被雨水冲得发白。

    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都开着警示灯。

    几架小型公务机停在远机位,机翼下方积着水。

    远处雷声滚过,塔台持续发布延误通知。

    顾成梁坐在医疗休息室里。

    他今年七十九岁。

    身上穿着藏蓝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

    头发梳得很整齐,衣领也收拾得干净。

    若是不看脚边那只便携式氧气机,没人会把他跟一个准备外逃的嫌疑人联系到一起。

    他腿上放着一本旧杂志。

    没有翻页。

    右手一直在转钢笔帽。

    拧三圈,停一下。

    再拧回去。

    这支钢笔用了四十多年。

    笔杆上的漆掉了不少,金属笔夹磨得发暗。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鹤年。

    乔美琳站在窗边,接连打了几个电话。

    每次挂断,眉间的纹路便多一层。

    “顾教授,塔台还没有放行。”

    顾成梁看着杂志封面。

    “多久?”

    “气象部门说,雷暴云团还要四十分钟才能过去。”

    “瑞士那边呢?”

    “医院已经安排好了。飞机落地后,会直接把您送进心脏专科病房。移民律师也在等。”

    乔美琳走回桌边,压低了话音。

    “只要离开中国领空,后面就安全了。”

    顾成梁没回应。

    钢笔帽又转了半圈。

    私人医生给他量完血压,把药盒递过去。

    “一百六十八,还是高。先吃药吧。”

    顾成梁接过温水,药含进嘴里,却迟迟没咽。

    休息室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

    圣罗萨高等法院门外,抱着铁皮种子盒的农户占满画面。

    主持人正在介绍北星种业十三项专利被暂时停止执行的消息。

    镜头切进黑色粮仓。

    陆远舟站在恒温箱旁,手里拿着一份复苏记录。

    隔着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培养皿里的白色胚根。

    顾成梁的手停了。

    杯沿贴着嘴唇,水却没喝下去。

    “把声音开大点。”

    乔美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拿起遥控器。

    新闻里,沈鹤年老人出现在远程采访画面中。

    老人戴着氧气管,面容苍老。

    说到hS-01恢复活性时,他半晌没有说出话。

    顾成梁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

    “活了几粒?”

    乔美琳没听明白。

    “什么?”

    “hS-01。”

    “新闻没说。”

    顾成梁拿起钢笔。

    这次没有再转。

    他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字。

    一九七九年,他发表人生中首篇论文。

    沈鹤年拿一个月工资,托人从省城买回这支钢笔,刻了名字送给他。

    那时候研究所穷得连暖气都烧不热。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温室里结着霜。

    他裹军大衣守了三个晚上,手动给试验苗换煤炉。

    两百多份材料,一株都没冻死。

    沈鹤年拍着他的肩,说他天生就该吃育种这碗饭。

    顾成梁也这样认为。

    他从盐碱滩边的村子里走出来,见过庄稼被白花花的盐壳咬死,见过父亲蹲在地头,用手掰开枯掉的稻根。

    他想做能在盐地里活下去的粮食。

    可研究需要钱。

    仪器需要钱。

    温室需要钱。

    研究所每年批下来的经费,连买一台进口离心机都不够。

    北星的人便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他们给设备,给出国名额,给实验室,也给他从未见过的数字。

    最开始,他只交出去五份材料。

    他告诉自己,这叫联合研究。

    后来是二十份,五十份。

    再后来,北星把一份专利申请表放到他面前,要他在来源一栏签字。

    他犹豫过两天。

    最终还是签了。

    从那以后,后面的每一步都容易了。

    人只要跨过一道线,再回头看,那道线就没那么扎眼了。

    “顾教授。”

    乔美琳的电话又响了。

    她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便有了变化。

    “怎么了?”

    顾成梁问道。

    “机场方面说,我们提交的医疗紧急起飞申请,没有批准。”

    “因为天气?”

    “对方没说。”

    乔美琳立刻拨给北星总部,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私人医生把氧气管往顾成梁鼻下推了推。

    “要不先回医院?等天气好了再走。”

    顾成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点四十七分。

    他把杂志合上,扶着椅子站起来。

    “不等了。”

    “走陆路,去滨海机场。”

    乔美琳刚要叫车,休息室外传来脚步。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名机场警务人员,后面跟着三名便装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打开证件,走到顾成梁面前。

    “顾成梁?”

    “我是。”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你涉嫌受贿、故意毁坏国家重要科研材料、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种质资源,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乔美琳马上拦在中间。

    “我是顾教授的代理律师。顾教授患有严重心脏病,现在正准备前往瑞士接受手术。”

    “相关医疗情况会由指定医院重新评估。”

    “他不能中断治疗。”

    “医生可以随行。”

    来人将法律文书展开。

    “乔律师,你可以核对手续,也可以陪同,但不要妨碍执行。”

    顾成梁没有争辩。

    他只往玻璃墙外看了一眼。

    雨势正在减弱。

    跑道边的引导车已经开始移动。

    再晚十几分钟,也许塔台就会重新放行。

    偏偏差了这十几分钟。

    乔美琳还在跟办案人员交涉。

    顾成梁坐回椅子,拿起水杯,把没咽下去的药吃了。

    “别吵了。”

    他把杯子放好。

    “我跟他们走。”

    “顾教授,瑞士律师已经准备好申请政治庇护。只要我们现在提出医疗异议——”

    “来不及了。”

    顾成梁将钢笔放进外套内袋。

    他看向带队人员。

    “能让我带药吗?”

    “经过检查后可以。”

    “还有我的研究资料。”

    “随身物品会登记封存。”

    顾成梁点了下头。

    两名工作人员开始清点行李。

    一个二十寸黑色登机箱。

    一只皮质公文包。

    还有私人医生随身携带的银色医疗低温箱。

    箱子过检测仪时,负责检查的人员多看了一遍屏幕。

    “这里面是什么?”

    私人医生答道:“胰岛素、心脏急救药,还有顾教授的生物治疗样本。”

    “打开。”

    “低温箱有医疗密封,不能在普通环境里开。”

    “转到机场检验室。”

    乔美琳往前走了半步。

    “我要求在场。”

    “可以。”

    二十分钟后。

    低温箱被送进机场检验室。

    工作人员在全程录像下拆开密封。

    最上层确实是药品。

    胰岛素、抗凝剂、肾上腺素注射液,全都有正规处方。

    可拿掉药品托盘后,底部还有一层金属隔板。

    隔板只有不到两厘米厚,内部检测却显示存在空腔。

    私人医生的额头冒了汗。

    “这个箱子不是我准备的。”

    乔美琳转过脸。

    “谁交给你的?”

    “北星的人。”

    工作人员拆开隔板。

    里面整齐嵌着十八支低温样本管。

    每支样本管外侧都有编号。

    hS-02。

    hS-03。

    hb-11。

    hx-7。

    最下面那支,标签已经发黄,上面的中文仍旧清楚。

    河西紫麦,原始母本。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入库。

    现场没人说话。

    办案人员戴上手套,逐支拍照登记。

    顾成梁坐在玻璃外的椅子上。

    看见河西紫麦那几个字,他转开了脸。

    带队人员走出来。

    “这些样本哪来的?”

    “北星交给我的。”

    “交给你做什么?”

    “带去瑞士检测。”

    “为什么藏在医疗箱夹层?”

    顾成梁没有回答。

    “顾教授。”

    办案人员把照片放到他面前。

    “hS-02、hS-03和河西紫麦,均出现在九八年东方旱作中心失火样本清单上。”

    “你不是去治病。”

    “你在转移证据。”

    乔美琳立刻开口:“在没有完成鉴定前,不能凭编号认定样本来源。”

    办案人员收回照片。

    “你说得对。”

    “所以会依法鉴定。”

    他让人把低温箱封存。

    顾成梁盯着那个箱子,过了好久才问:“hS-01真活了?”

    办案人员没有给答案。

    “走吧。”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海城机场的雷暴警报解除。

    塔台恢复运行。

    那架飞往瑞士的医疗包机,却再也没有离开停机位。

    消息传到圣罗萨时,黑色粮仓外的雨又落了下来。

    罗熙缘坐在走廊长椅上。

    手里拿着马特奥刚送来的样本抢救表。

    大卫快步走到她身边。

    “人留下了。”

    “低温箱也查了。”

    他把国内发来的简报递过去。

    “十八支样本,全是当年报失的中国原始种质。”

    “这老家伙跑的时候,还想把最后的证据带走。”

    罗熙缘看完,把简报折起来。

    “不是证据。”

    “是筹码。”

    “什么意思?”

    “北星现在正被多国调查。顾成梁知道自己没用了,才把这些东西藏进医疗箱。”

    罗熙缘看向地下实验室的方向。

    “到了瑞士,他拿样本跟北星谈条件。”

    “保他晚年,保他的钱,也保他不被当成弃子。”

    大卫骂了句脏话。

    “种子让他卖了一回还不够,临老又拿出来卖第二回。”

    “他这一辈子,把什么都算成了价钱。”

    走廊尽头,陆远舟脱下手套走了出来。

    他一夜没睡,白大褂上沾着培养液留下的浅色痕迹。

    “罗总,hS-01目前复苏了三粒。”

    “三粒活性都不错。”

    “剩下的样本,我没敢全动。等国内原始研究记录送过来,再制定繁育方案。”

    罗熙缘点头。

    “沈老知道了吗?”

    “看见了。”

    陆远舟朝实验室内看了一眼。

    “老人家一直连着视频,不肯休息。”

    “顾成梁被控制的消息,要不要告诉他?”

    罗熙缘想了想。

    “告诉。”

    陆远舟走回实验室。

    视频画面里,沈鹤年还坐在疗养院的小桌前。

    护士给他披了件外衣,他也没挪位置。

    听完陆远舟的话,老人很久没有开口。

    他伸手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两遍。

    镜片早就干净了。

    “机场拦下来的?”

    “嗯。”

    “带了多少样本?”

    “十八支。”

    “有河西紫麦?”

    “有。”

    沈鹤年把镜布叠好,放回眼镜盒。

    “他还真舍得带。”

    陆远舟没懂。

    “沈老,您这话……”

    “河西紫麦是他做出来的。”

    沈鹤年重新戴上眼镜。

    “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是整个课题组的。不过当年筛母本,数他下的功夫最多。”

    “一千三百多份麦种,他每份都亲手过了田。”

    “有一年河西走廊遇上大旱,试验地缺水。他带着几个学生,夜里去三十里外的渠里抽水。拖拉机坏在半路,他们用桶往回提。”

    老人说着,指腹在桌边磨了几下。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后来会干这些事。”

    罗熙缘站在画面外,听了片刻才走过去。

    “沈教授。”

    老人看见她,往屏幕前靠了靠。

    “罗总。”

    “顾成梁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鹤年没有马上回答。

    疗养院窗外种着几棵松树。

    风吹过,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穷。”

    老人最后说。

    “也不全是穷。”

    “是他太急。”

    “我们那代做育种的人,十年二十年看不到结果很正常。顾成梁受不了。”

    “他总说,明明有更好的设备,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非得守着破温室慢慢熬。”

    “北星的人请他去美国看了一圈。”

    “恒温库,基因测序仪,全自动温室,要什么有什么。”

    “他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

    沈鹤年把桌上的纸页压好。

    “他说规矩不能当饭吃,成果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费。”

    “这话听着有道理。”

    “可他后来把成果看得比什么都重。谁拦他,谁就成了错的人。”

    “项目归属是小事,样本来源是小事,国家规定也是小事。”

    “到最后,连跟他一起做了十几年研究的人,都成了可以绕开的麻烦。”

    陆远舟在旁边问:“当年的火,有人受伤吗?”

    沈鹤年的手停住。

    “有。”

    “资料员梁素琴。”

    “她发现库里少了四十七份样本,写过一份异常报告。顾成梁让她撤回,她没答应。”

    “火灾那天,她值夜班。”

    “消防员把人救出来时,肺里吸进了太多烟。住了四个月院,右手也伤了。”

    “后来呢?”

    “单位给了一笔补偿,让她调岗。”

    “她没去。”

    沈鹤年低着脸。

    “她丈夫带着孩子,把她接回老家了。”

    “这些年,我找过她两次。”

    “她不见我。”

    “怪我也是应该的。那份异常报告最早送到我桌上,我当时去了外地开会,压了三天没处理。”

    “三天后,火就烧起来了。”

    老人把眼镜摘下来。

    “顾成梁做错了事。”

    “我也没守好门。”

    罗熙缘没有说宽慰的话。

    有些事情,旁人说一句不怪你,分量太轻。

    “梁素琴现在在哪?”

    沈鹤年报了一个地址。

    冀北,qh县,西柳镇。

    罗熙缘看向屏幕另一边的林薇。

    “派人过去。”

    “先跟当地经侦联系,做好保护。”

    “不要带媒体。”

    林薇应下:“我亲自安排。”

    西柳镇离海城不算近。

    从省城过去,开车也要四个多小时。

    林薇没有让下面的人单独去。

    她带着罗氏法务和两名女经侦,当天下午便赶到了qh县。

    梁素琴住在镇子东头。

    一座老院子,门口种着两畦韭菜。

    院墙不高,砖缝里钻出几棵蒲公英。

    敲门后,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

    右手戴着薄棉手套。

    天气已经不冷了,她还是戴着。

    “找谁?”

    林薇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进。

    “请问您是梁素琴吗?”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向后面的经侦人员。

    “我是。”

    “我们为东方旱作中心九八年的火灾来的。”

    梁素琴扶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

    她准备关门。

    一名女经侦拿出证件。

    “梁老师,顾成梁今天早上在海城机场被控制了。”

    院门停在半开的位置。

    梁素琴背对着他们,站了约莫半分钟。

    “他还活着?”

    “活着。”

    “要跑?”

    “准备去瑞士。”

    老太太往院里走。

    “进来吧。”

    堂屋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墙角放着几袋没卖完的菜种。

    梁素琴这些年一直在镇上替人看种子铺。

    谁家的玉米种不发芽,谁家的花生种受了潮,都来找她。

    她把手套摘下来。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无法伸直,皮肤留着旧伤。

    “你们想问什么?”

    “九八年火灾前,您是不是提交过一份样本异常报告?”

    “交过。”

    “还有留底吗?”

    “有。”

    林薇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

    梁素琴转身进了里屋。

    没多久,她抱出一个装面粉的旧铁皮桶。

    桶盖生了锈,撬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没有面粉。

    最上面是几件孩子小时候穿过的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包了三层塑料布的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原件交上去了。”

    “这是复写纸留下的底。”

    女经侦戴上手套,将报告展开。

    纸上的字迹已经淡了。

    四十七份缺失材料的编号,却能辨认。

    hS-01到hS-07,全在里面。

    报告末尾还有顾成梁的手写批注。

    【项目调拨,手续后补。】

    再下面,是梁素琴写的回复。

    【未见调拨批文,不予出库。】

    女经侦问:“这份报告之后,顾成梁找过您吗?”

    “找过。”

    梁素琴拿起暖壶,给几人倒了水。

    她右手不灵便,暖壶提得很慢。

    林薇想搭手,被她挡开了。

    “还能用。”

    水倒完,梁素琴坐下。

    “顾成梁说,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让我把出库记录改了。”

    “我没改。”

    “后来有人给我家送过一万块钱。”

    “九八年的一万块,能在县里买半套房。”

    “我让丈夫送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说是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

    她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火灾前一天,库里来了三个外人。”

    “顾成梁带进去的。”

    “他们搬走了七只低温箱。”

    “我去拦,顾成梁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我是个资料员,不懂研究。”

    “那些种子放在国内不会有出路,到了北星手里,才能变成真正的成果。”

    林薇问:“您看清那三个人了吗?”

    “看清一个。”

    “谁?”

    “北星当年的中国区技术代表,约翰·贝克。”

    “他后来在一本农业杂志上露过脸。我把那页杂志剪下来了。”

    梁素琴又从纸袋里拿出一页旧杂志。

    照片旁边,有她用红笔写的日期。

    “火是几点起的?”

    女经侦继续问。

    “夜里十一点四十多。”

    “我正在档案室核对出库单,先闻到汽油味。”

    “不是电路短路。”

    梁素琴把受伤的右手放到膝盖上。

    “走廊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您怎么出来的?”

    林薇问。

    “资料室后面有个传样本的小窗口。”

    “我砸开玻璃,从那里爬的。”

    “消防员在外面接住了我。”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

    语速也没变。

    事情过去太久,眼泪早就落完了。

    留下的只是几句被压了二十八年的话。

    “火灾调查时,您说过这些吗?”

    “说过。”

    “他们说现场没找到汽油,防火门也是受热变形。”

    “顾成梁拿出一份调拨授权,说种子早就按手续送走了。”

    “没有人信我。”

    梁素琴看向两名经侦。

    “现在,你们信吗?”

    女经侦将报告装进证物袋。

    “信不信,要看证据。”

    “但您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查。”

    梁素琴点了下头。

    “那就查吧。”

    “我等了二十八年,也不差这几天。”

    她起身回到里屋,又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已经脱落。

    “这是当年值班记录。”

    “火灾后,单位的人来我家收过。”

    “我给他们的是新抄的。”

    “这本才是真的。”

    女经侦翻到火灾前一天。

    值班表上,原本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后来被蓝色钢笔划掉,改成了梁素琴。

    更改人签名。

    顾成梁。

    林薇看着那三个字,后背出了层薄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销毁材料。

    顾成梁知道梁素琴掌握缺失清单。

    他还亲手改了值班表。

    让她留在那栋楼里。

    “梁老师。”

    林薇停了停。

    “顾成梁被控制前,问了hS-01有没有活。”

    梁素琴没有太大反应。

    她把棉手套重新戴好。

    “他当然关心。”

    “那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可种子认土,不认谁在专利书上签过名。”

    这句话被完整记录进询问笔录。

    当天夜里,原始异常报告、值班记录和杂志照片,全部送进省公安厅物证中心。

    纸张年代、墨水成分、笔迹特征连夜检验。

    凌晨两点,初步结果出来。

    材料形成时间符合九十年代特征。

    顾成梁的批注和签名,跟国内档案库中保存的文件高度一致。

    与此同时,海城经侦对顾成梁在燕京的住处进行了搜查。

    那是一套位于大学老校区的房子。

    面积不大,书很多。

    客厅墙上挂着顾成梁在海外领奖的照片。

    奖杯、证书、荣誉院士聘书摆了整整一柜子。

    书房里没发现异常。

    直到工作人员移动最底层的一排旧期刊,才找到藏在书柜背后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没有现金。

    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东方旱作中心的旧圆章。

    一本北星种业的离岸分红记录。

    还有七盘录音磁带。

    最早一盘,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最晚一盘,日期正是火灾后第三天。

    顾成梁给自己留了后手。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北星。

    北星也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双方合作了二十多年,靠的不是交情,是对方手里的把柄。

    罗汶收到录音数字化文件时,圣罗萨已经到了清晨。

    他把其中一段杂音处理后,接进安全视频会议。

    录音里先传出打火机的轻响。

    接着,是一个外国男人的中文。

    “授权文件还缺研究中心公章。”

    顾成梁回答:“旧章已经封存,我拿不到。”

    “可以复制。”

    “印模不好找。”

    “我们会解决。”

    录音里停了几秒。

    外国男人再次开口。

    “资料员提交了异常报告。”

    顾成梁说:“我会压下去。”

    “她不肯撤回。”

    “她只是个资料员。”

    “只要她继续追问,就不只是资料员。”

    磁带转动的底噪很重。

    顾成梁的下一句话仍能听清。

    “不要伤人。”

    外国男人笑了两声。

    “顾教授,我们处理的是文件和样本。”

    “周六夜间不会有其他实验人员,你已经确认过,不是吗?”

    顾成梁没有回答。

    录音到这里结束。

    第二盘来自火灾后第三天。

    还是那个外国男人。

    “事故已经处理。”

    顾成梁的语气很急。

    “梁素琴为什么会在里面?”

    “值班表是你改的。”

    “我改她的班,是为了让她别接触白天的转运。”

    “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你们锁了防火门。”

    对方停了片刻。

    “顾教授,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授权和项目。”

    “二百四十万美元已经汇出。”

    “你可以选择报警。”

    “也可以带着你的耐盐水稻,去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

    录音后面只剩下桌椅摩擦声。

    过了很久,顾成梁说了一句。

    “我要看付款凭证。”

    音频播放完,视频会议里没人出声。

    沈鹤年也在。

    老人靠在椅背上,胸前盖着一条薄毯。

    他看着桌上那支相同款式的旧钢笔,手背上的老年斑显得格外重。

    大卫骂不出来了。

    赵虎在门外抽掉了两支烟,回来时衣服上带着烟味。

    陆远舟关掉音频进度条。

    “他知道。”

    “火灾后第三天,他什么都知道。”

    罗熙缘说:“他还拿了钱。”

    沈鹤年抬起脸。

    “那支笔,是我送他的。”

    没人接话。

    “他发首篇论文那年,连吃饭的钱都不够。”

    “我跟他说,做学问的人,笔不能太差。”

    老人看着视频里定格的音频波形。

    “早知道这样,不如送他一把锄头。”

    “让他一辈子待在地里,也比现在干净。”

    上午十点。

    顾成梁因血压过高,被安排在海城一家指定医院接受检查。

    病房外有专人看守。

    乔美琳坐在会见室里,反复核对案卷。

    北星总部给她发来一封邮件,要求她立即停止代理,以免卷入跨国刑事案件。

    她看完邮件,直接删了。

    顾成梁躺在病床上。

    床头放着那支钢笔。

    经侦人员进来时,他正在看窗外。

    雨停了。

    住院楼下面有一块很小的绿地,园丁刚给草坪浇过水。

    “顾成梁。”

    办案人员坐到床边。

    “梁素琴找到了。”

    顾成梁搭在被子上的手动了动。

    “她还活着?”

    “活着。”

    “右手没有恢复,肺部留下永久损伤。”

    “她保留了异常报告和值班记录。”

    办案人员把经过批准的证物照片放在桌上。

    顾成梁没有伸手。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旧值班记录上。

    “书房里的录音,我们也找到了。”

    “火灾前,火灾后,你和北星代表的谈话都在。”

    顾成梁闭上眼,过了十几秒才问:“她怎么说?”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她恨我吗?”

    办案人员翻开笔录。

    “她说,种子认土,不认谁在专利书上签过名。”

    顾成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钢笔。

    笔帽拧了三圈。

    没拧开。

    “我没想让她死。”

    “她差点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锁门。”

    “你知道火是人为放的。”

    办案人员看着他。

    “你也知道北星伪造了授权。”

    “火灾后第三天,你拿到付款凭证。”

    “后来二十八年,你利用伪造授权,参与北星S系列专利开发,获得分红九百七十万美元。”

    “机场低温箱里的十八支样本,也是北星交给你的?”

    顾成梁没有回答。

    “你准备拿它们去瑞士干什么?”

    “做交换?”

    “还是继续卖?”

    钢笔帽终于拧开了。

    顾成梁看着笔尖。

    里面没有墨。

    “北星要清理旧项目。”

    “那些样本留在他们手里,会被销毁。”

    “所以你带走,是想保护?”

    乔美琳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

    这套说法能减轻多少责任,谁都明白。

    顾成梁却摇了摇头。

    “不是。”

    他把钢笔放回床头。

    “我想拿它们换一份终身医疗合同,还有苏黎世的房子。”

    乔美琳转脸看他。

    顾成梁没有看任何人。

    “我活到这个年纪,不想再编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声。

    办案人员问:“为什么保留录音?”

    “怕北星杀我灭口。”

    “旧公章呢?”

    “也是他们给我的。”

    “你收了多少次钱?”

    “记不清了。”

    “九八年火灾是谁提出的?”

    顾成梁停顿许久。

    “约翰·贝克。”

    “你参与制定计划了吗?”

    “我提供了库房图纸,也改了值班表。”

    “你知道梁素琴会在值班?”

    “知道。”

    “为什么还改?”

    顾成梁看着窗外那块草坪。

    “她查得太紧。”

    “北星要求转运在夜里完成。”

    “我让她值夜班,是想把她留在档案楼,不让她去种子库。”

    “我没想到他们会放火。”

    办案人员合上笔录。

    “可你事后没有报警。”

    “还帮他们伪造了事故调查材料。”

    “是。”

    “顾成梁,你口口声声说想做耐盐碱粮食。”

    “为了这个目标,你可以偷样本,可以收钱,可以把同事留在起火的楼里。”

    “你觉得自己还是个育种专家吗?”

    顾成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会儿,他问:“沈老师在吗?”

    “他不参与审讯。”

    “我想跟他说句话。”

    “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顾成梁扯过床头的纸巾,擦了擦钢笔笔尖。

    “hS-01活了几粒?”

    办案人员收拾材料,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三粒。”

    顾成梁拿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活性怎么样?”

    “很好。”

    顾成梁低下脸。

    肩膀松了。

    “那就好。”

    办案人员看了他片刻。

    “它活了,不代表你的账能消。”

    “我知道。”

    “我比谁都知道。”

    下午,公安机关发布简短通报。

    顾某梁,原东方旱作中心副主任,因涉嫌受贿、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种质资源、放火等犯罪,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没有写全名。

    可北星种业很快发布声明,称一位“享有国际声望的年迈科学家”遭受不公正对待,并要求允许国际医疗机构介入。

    几家海外媒体紧跟着发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响。

    有人把顾成梁写成推动亚洲耐盐水稻发展的先驱。

    有人说他被扣留,是因国际专利争端遭到报复。

    还有人拿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做文章,指责办案机关忽视老人健康。

    大卫看得火冒三丈。

    “国际声望?”

    “拿偷来的母本做专利,再给自己挂几块奖牌,就成先驱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秦曼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顾成梁年纪大,有心脏病,又拿过国际奖。”

    “只要把种子来源和火灾压下去,他就是一个受欺负的老科学家。”

    “那就把录音放出去。”

    大卫说。

    “不行。”

    罗熙缘推门进来。

    “案件还在侦查,原始证据不能让咱们公开。”

    “由官方来做。”

    “那得等多久?”

    “不会太久。”

    国内当天晚上召开了案件情况说明会。

    没有公布完整录音,也没有展示审讯内容。

    新闻发言人只拿出三样已经完成鉴定的证据。

    一九九八年的样本异常报告。

    火灾值班记录。

    顾成梁机场携带的十八支原始种质样本。

    大屏幕上,河西紫麦那张发黄的中文标签占满画面。

    新闻发言人介绍完,放出梁素琴经过处理的证词录音。

    老太太没有控诉。

    也没哭诉。

    她只说了当年顾成梁让她改记录、北星人员连夜搬走低温箱的经过。

    最后,她对着镜头说:“我不要赔偿,也不想出名。”

    “我只要调查结论写清楚。”

    “那场火不是电路短路。”

    “丢的种子也不是意外损毁。”

    “有人拿走了。”

    “拿走以后,卖了二十八年。”

    情况说明会结束不到十分钟,舆论方向便变了。

    国内几所农业高校的老教授陆续站出来。

    有人晒出九十年代跟hS系列有关的研究手稿。

    有人提供当年的项目拨款单。

    还有一名退休财务人员,翻出东方旱作中心从未收到二百四十万美元的完整账册。

    曾经零散的痕迹,被一件件拼回原位。

    北星种业的声明还挂在官网上。

    评论区已经关闭。

    同一天,圣罗萨检察院对贝莱斯农业三名接管人员采取措施。

    世界知识产权领域的多个机构宣布,对北星名下四十七项核心农作物专利启动来源复核。

    法国、德国、巴西和阿根廷的几家种业公司暂停支付相关授权费。

    北星种业在美股开盘后跌去百分之二十九。

    交易暂停两次。

    那些靠hS系列赚了几十年钱的基金和股东,终于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

    种子到底从哪来的?

    黑色粮仓地下实验室。

    hS-01的三粒胚芽已经转入新培养基。

    白色根须长了一点,顶端冒出浅绿。

    陆远舟趴在观察窗前看了很久,拿笔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

    “沈老,三粒都稳定。”

    视频那边,沈鹤年今天精神好些。

    护士给他端来的粥放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没顾得上吃。

    “温度别升太快。”

    “知道。”

    “光照也别急着加。”

    “知道。”

    “营养液钾浓度……”

    “百分之零点一八。”

    陆远舟无奈地看着屏幕。

    “沈老,我拿的是您当年的配方,一项没改。”

    “那份配方旧了。”

    “旧了也得先照着来。等它扎根,再慢慢调。”

    沈鹤年这才不再念叨。

    罗熙缘站在旁边,把一只保温饭盒放到操作台上。

    “我妈装的手擀面。”

    “飞机上还剩两袋,厨房刚煮好。”

    陆远舟揭开盖子。

    热气带着芝麻油和葱花味散开。

    他拿筷子挑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婶子装多少吃的?这都第几顿了。”

    “大概怕咱们在南美饿死。”

    罗熙缘把另一份放到马特奥手边。

    马特奥听不懂中文,闻到香味倒是很快学会拿筷子。

    夹了三次没夹起来,最后拿叉子卷着吃。

    埃米利奥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恒温转运箱。

    “红月玉米的社区代表都到了。”

    “马特奥说,可以开始首轮繁育。”

    陆远舟放下筷子。

    “这一批不能直接下大田。”

    “先在隔离温室做活性筛选,再按母系分组。”

    埃米利奥点头。

    “村里的老人带来了三十年前的种植记录。”

    “什么时候下种,浇几次水,怎么留种,都有。”

    马特奥翻译完,陆远舟立刻来了精神。

    “太好了。”

    “现代仪器能测基因,老人留下的种植经验也不能丢。”

    “很多地方品种离开原来的栽培方法,性状会变。”

    几个人围着转运箱讨论起来。

    罗熙缘没有插话。

    她走到观察窗边,看着培养皿里的hS-01。

    这时,大卫拿着一份传真走进实验室。

    “boss,圣罗萨农业部把十年技术服务合同送来了。”

    “来源社区加了一条新条款。”

    “什么条款?”

    “罗氏每在国际市场上完成一笔种质衍生品交易,必须按比例向来源社区的公共教育和农田修复账户缴费。”

    “比例呢?”

    “百分之二。”

    “答应。”

    大卫翻到下一页。

    “他们还要求,神农系统在南美的种质节点,董事会里必须有社区代表。”

    “也答应。”

    “这会影响罗氏的话语权。”

    “他们的种子,他们当然该有话语权。”

    罗熙缘接过合同。

    “把条款写得再细点。”

    “社区代表不能由政府指定,要公开选。”

    “任期、回避机制、账目审计,全加上。”

    埃米利奥听完翻译,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

    “你不怕我们以后把罗氏赶出去?”

    “怕。”

    罗熙缘在合同边缘做了标记。

    “所以我得让你们觉得,留着罗氏比赶走更划算。”

    埃米利奥听懂后,笑出了声。

    “这话比那些友谊万岁的口号诚实。”

    “做生意,诚实点省事。”

    当天傍晚。

    国内经侦又传来新进展。

    顾成梁正式认罪的部分,已经扩展到非法转移种质、收受境外资金、参与伪造授权文件。

    火灾案仍在继续调查。

    乔美琳退出北星律师团队,以独立律师身份继续为顾成梁提供法律帮助。

    她向办案人员提交了一份顾成梁亲笔写的材料。

    不是辩解书。

    是一份三百七十二项中国流失种质清单。

    清单里,除了已经在黑色粮仓发现的两百一十六份,还有一百五十六份散落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不同种质库。

    每项材料后面,都写着原始采集地、转运时间,以及后续专利编号。

    最后一页有句话。

    【这些种子,有些还能活。】

    【有些已经只剩提取过的基因片段。】

    【我不求减刑。】

    【把它们找回来。】

    大卫看完,鼻子里哼了声。

    “现在想赎罪了?”

    “二十八年干什么去了?”

    “人到最后,总想给自己留个好看的结尾。”

    罗熙缘翻着清单,没有评价顾成梁。

    三百七十二个编号。

    每个编号后面,都是一块地,一个村子,一群曾经把种子交出去的人。

    有的村子还在。

    有的地名已经从地图上消失。

    罗汶通过视频连线,把清单跟霍华德硬盘的数据做了交叉对比。

    “姐,大部分能对上。”

    “还有二十七项,霍华德的账本里没有。”

    “应该是顾成梁自己经手的私下转运。”

    “最后这几项很麻烦。”

    “怎么?”

    “北星没有保存原始样本。”

    罗汶把其中一个编号放大。

    【东北野生高油大豆,db-41。】

    “样本在二零零八年失活。”

    “不过它的高油基因被转进北星h9系列。”

    “现在全世界有六十多款商业种使用这段基因序列。”

    大卫皱眉。

    “原种都没了,怎么证明是咱们的?”

    “顾成梁留了采集地点。”

    “还有当年研究员的名字。”

    罗熙缘看着地图上的东北坐标。

    双林县,东岗乡。

    离红星粮库不到一百公里。

    “当地还能找到老种吗?”

    她问。

    “难。”

    罗汶调出近二十年的种植档案。

    “商业种推广后,农户留种越来越少。”

    “db-41最后一次民间记录,是十七年前。”

    “记录人姓陈。”

    “还活着吗?”

    “我正在查。”

    键盘响了片刻。

    罗汶那边停住了。

    “查到了。”

    “人还在。”

    “陈守仓,七十三岁。”

    “东岗乡老石沟村。”

    “档案写着,他家一直有个习惯。每年收豆时,会把长得最好的几株单独挂在房梁上。”

    大卫来了精神。

    “这意思是,老种可能还在?”

    “不能确定。”

    罗熙缘把db-41的资料单独抽出来。

    “让林薇联系关老七。”

    “明天就去老石沟。”

    “别惊动媒体,也别先许诺什么。”

    “先看看那位老人房梁上,还挂没挂着豆子。”

    视频会议结束后,实验室外已经黑透。

    拉普拉塔河谷没有城市灯光。

    远处村庄亮着零散的灯,田野往更远处铺开。

    罗熙缘站在种子库门口,把那份三百七十二项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马特奥从里面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玻璃小瓶。

    瓶里装着三粒暗红色玉米。

    “这是埃米利奥祖母留下的红月玉米。”

    “社区开会决定,送给你。”

    罗熙缘没有接。

    “原种不能送。”

    “我也不能带走。”

    马特奥解释:“不是让你拿回中国。”

    “他们想请你明天亲手种在公共繁育田里。”

    “这三粒,是他们留到最后的火种。”

    罗熙缘这才接过玻璃瓶。

    瓶子不重。

    托在手里,却让人不敢随便晃动。

    第二天清早。

    种子库外新整理出一块很小的试验田。

    当地农户、技术员、法院代表都在。

    没有剪彩,也没有横幅。

    埃米利奥用木棍在地上压出三个浅窝。

    罗熙缘蹲下来,把三粒红月玉米分别放进去。

    覆土时,她想起罗新德临行前说的话。

    别人家的地也是地。

    别人家的农民也是农民。

    土盖好后,埃米利奥提来一只旧水壶。

    水浇下去,湿润的泥土颜色加深。

    所有人站在田边。

    谁都没有鼓掌。

    种子下了地,不需要掌声。

    它只需要时间。

    罗熙缘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大卫把卫星电话递过来。

    “关老七打来的。”

    电话接通,先传来呼呼的东北风声。

    关老七扯着嗓门喊:“罗总!找着了!”

    “陈老爷子家房梁上,真挂着豆荚!”

    “不是一串两串,是满满三麻袋!”

    “他说这是他爹留下的规矩。外头的种子再高产,老陈家的种不能断!”

    “农科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关老七说到后面,嗓子都劈了。

    “罗总,那豆子跟顾成梁清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黑皮,黄脐,籽粒比普通豆子小一圈!”

    罗熙缘握着电话,看向脚下刚浇过水的土地。

    “先别动。”

    “等专家到场,按程序取样。”

    “陈老爷子愿不愿意拿出来,由他自己决定。”

    “愿意!”

    关老七在那边大喊。

    “老爷子听说这豆子可能让外国人偷去申请了专利,气得把拐棍都摔了!”

    “他说可以拿去验。”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这豆子育出来,名字不能改。”

    “还得叫老石沟黑豆。”

    罗熙缘低头看着那只装过红月玉米的空玻璃瓶。

    “答应他。”

    “谁的种,留谁的名字。”

    电话挂断。

    太阳从河谷另一头升起来。

    试验田里的水还没完全渗下去,泥面映着亮光。

    三粒红月玉米埋在土里。

    东北老石沟的房梁上,三麻袋黑豆也被重新取了下来。

    hS-01在地下实验室里长出新根。

    那些被偷走、被改名、被写进别国专利书的种子,隔着二十年、三十年,又沿着旧档案上的地名,一点点找到回去的路。

    罗熙缘翻开顾成梁留下的清单。

    三百七十二个编号。

    hS-01,只排在最前面。

    她拿起笔,在清单顶端写下四个字。

    【神农归种。】

    火能烧掉仓库。

    烧得掉纸。

    可只要还有一粒种子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从哪块地里长出来,名字就不会丢。

    这笔拖了二十八年的账。

    从今天起,一项一项算。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龙族:我的铠甲不可能这么龙傲天 凡人修仙,开局捡到聚宝仙鼎 五灵根,从炼丹开始 不慌,我带洪荒升维 修仙有镜 在太古修仙界做实验 宝可梦:开局加入火箭队 末世重生之毒姐 双魂冰心劫 【HP】我就是来度个假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