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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檐角往下滴水,到了凌晨,院里的青石板便全湿透了。

    老槐树挨着风,叶子翻来覆去,积水顺着叶尖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个小水窝。

    李敏霞五点多就起来了。

    灶屋里亮着灯,锅盖被热气顶得轻作响。

    她拿竹筷拨开盖子,看了眼锅里的小米粥,又往灶膛添了两根细柴。

    罗熙缘从楼上下来时,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虎口有块新烫出来的红印。

    那是她前几天在特钢厂看出炉时,被飞来的火星燎到的。

    当时忙着盯测试,回来以后也没管。

    李敏霞一眼看见,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了。

    “过来。”

    “怎么了?”

    “手给我。”

    罗熙缘扫了眼虎口,知道瞒不过去,只得把手递过去。

    李敏霞拉着她坐到灶屋门口的小竹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管烫伤膏。

    药膏用了大半,管身卷得扁的。

    她挤出一点,拿棉签仔细涂开。

    “你爸年轻那会儿去砖窑干活,也被火燎过。回家怕我骂,手藏在裤兜里。吃饭端碗都端不住,还说没事。”

    罗熙缘由着母亲摆弄。

    “真没什么,火星碰了一下。”

    “皮不是你的?”

    “是。”

    “疼不疼也不是你说了算。手上长着肉,烧了就得养。”

    李敏霞给她涂完药,又剪了块薄纱布贴上。

    剪刀放回针线筐时,动作重了些。

    “炼钢厂那么多人,用得着你站炉子边上?”

    “我不站近点,他们心里没底。”

    “那你站过去,钢水就听你的?”

    罗熙缘没答。

    她知道母亲不是要听道理。

    外头的人只看见神农一号开进麦田,看见外资农机连夜降价,看见罗氏又赢了。

    李敏霞看见的,却是女儿袖口底下那块烫伤。

    “妈,粥要糊了。”

    李敏霞回头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几下,没再数落她。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新德趿着布鞋出来,肩上搭着件旧褂子。

    他先去屋檐下看了看天,又弯腰摸地上的水。

    “这雨下得正好。玉米苗刚追过肥,再晒两天,根就该干了。”

    说完,他闻到粥味,进灶屋拿碗。

    罗熙缘坐在小凳上,看父亲往粥里夹咸萝卜。

    罗新德吃东西快,几口下去,一碗粥少了半截。

    “特钢厂的炉子还烧着?”

    “烧着。”

    “那两个德国老师傅吃得惯不?”

    “一个爱吃酸菜,一个到现在还不会拿筷子。”

    “不会拿筷子就给人家勺子。别在吃饭上难为人。”

    罗新德咬了口馒头,“人家肯把手艺拿出来,咱就得待人厚道。”

    “厂里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厨师。”

    “那也别天天牛排面包。去东北了,得尝咱们的锅包肉。”

    罗熙缘应了一声。

    饭还没吃完,楼上的机房传来两下急促的提示音。

    这动静跟平常的数据提醒不同。

    尖,短,隔几秒又来一次。

    罗熙缘把剩下半碗粥放下,起身上楼。

    罗汶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他脚上少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拖鞋挂在脚尖,随着膝盖抖动,随时都要掉。

    贴满动漫贴纸的笔记本接在主屏上,十几个红色窗口占满整面墙。

    “姐,海外结算池出问题了。”

    “哪里?”

    “不是系统崩了,是集中兑付。”

    罗汶把主屏切到神农令清算页面。

    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分布在欧洲、北美和日韩的一百七十二个机构账户,同时提交了实物交割申请。

    A级非转基因大豆,八十四万吨。

    一级玉米,五十九万吨。

    高纯度农业氯化钾,二十三万吨。

    另有七万多吨植物油和冷冻肉类。

    所有申请均要求在合同规定的最短交割期内完成,不接受延期,不接受等值替代,也不接受跨库换货。

    罗熙缘扫完数字。

    “账户有问题吗?”

    “钱是真的,神农令也是真的。”

    罗汶把账户关系图调出来,“这些机构表面上没联系,往上穿透七八层,最后都能落到华尔街那几家投行,还有日韩两家财阀手里。”

    “他们花真金白银买令,来兑咱们的货?”

    “对。”

    罗汶把棒糖咬得咔哒一声。

    “这帮人不是来买粮的,是来挤兑的。”

    神农令不做无锚发行。

    后台每生成一份结算凭证,对应仓库便会锁定等值现货。

    按制度来说,海外持有人拿令兑粮,属于最正常的贸易流程。

    可正常流程架不住同一时间集中发生。

    一百七十多个账户,把实物交割指令压进九座指定仓库。

    要求最严的几笔,还附带了欧洲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验货的条款。

    清算期限,七十二小时。

    “他们选的都是东部沿海仓。”

    罗汶调出天气图,“这一带连下九天雨,铁路运力紧,港口散货泊位也在检修。他们提前做过功课。”

    “总库存够不够?”

    “总数够。可合格交割库存只多出百分之六。”

    罗汶的脚不抖了。

    “只要有一座仓出问题,神农令就会被认定实物兑付不足。国外已经有人开始放消息,说咱们那六百万吨粮都是重复质押,仓库里根本没那么多东西。”

    屏幕右侧,海外财经媒体的报道数量还在增加。

    标题写得很克制。

    内容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中国企业发行的农业数字凭证,是否真的拥有足额现货支撑。

    有人已经在离岸市场压低神农令的协议报价。

    还有机构拿着集中兑付申请,公开倒数交割时间。

    罗熙缘拖过椅子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纯银打火机,没点火,只把盖子打开又合上。

    咔哒。

    咔哒。

    第三下还没响,林薇推门进来了。

    她外套穿得匆忙,衬衫领口有半边压在里面。

    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上全是各仓的实时报表。

    “大卫正在赶回来。”

    林薇把平板放到桌面。

    “清算备用金没问题。海外账户也没有抽逃。不过实物交割集中在七十二小时内,运力和检验线会吃不消。”

    她点开一份明细。

    “最麻烦的是江州港七号仓。账面锁定四十七万六千吨A级大豆,昨晚自检时,三号筒仓的水分数据有过异常跳动。”

    “多少货?”

    “四万七千六百吨。”

    “现在的数值呢?”

    “恢复正常了。”

    罗熙缘把打火机合上。

    “恢复正常不代表正常。”

    “我已经让审计组过去了。”

    “我们也去。”

    林薇看了眼外头的雨。

    “现在?”

    “现在。”

    楼下的粥还冒着热气。

    李敏霞听见车子发动,从灶屋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饭盒。

    盒里装了两个白煮蛋,还有四个刚烙好的葱油饼。

    “饭都没吃完,又往哪跑?”

    “江州港。”

    “多远?”

    “开车两个多小时。”

    李敏霞把饭盒塞给她,又把伞往她手里送。

    “饿了就吃,别总拿咖啡顶。那个东西喝多了,胃里烧。”

    罗熙缘接过饭盒。

    车门关上前,她往灶屋看了一眼。

    自己的半碗小米粥还摆在桌上,旁边那双筷子斜靠着碗沿。

    罗新德没问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门槛里面,只说:“仓里的粮,别糟践。”

    “知道。”

    车子出了罗家村。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的视野很快又被水覆盖。

    省道两边的水田连成大片,早稻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被雨压得往下伏。

    赵虎开车,大卫坐副驾驶打电话。

    他半小时前刚从省城机场下来,衣服都没换,直接让接机车送到高速口会合。

    “九座仓库的负责人全通知到了。”

    大卫扣住话筒,转过身。

    “海外那帮人带的验货团队也出发了。欧洲农业标准委员会派了二十六名检验员。温斯顿没来,他的秘书艾略特带队。”

    “他们动作挺快。”

    林薇说。

    “当然快。船都提前停在公海了,等着咱们开仓。”

    大卫的火气压不住。

    “这帮人花钱买咱们的粮,又花钱雇船,还花钱请检验机构。费这么大劲,只为找一个仓单对不上。”

    “找到一个就够了。”

    林薇翻着报表,“神农令靠的是实物信用。只要出现重复质押或者虚假仓单,后面所有现货都得跟着被怀疑。”

    大卫拿起车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实在不行,先暂停大额兑付。合同里有极端市场波动的延期条款。”

    “不暂停。”

    罗熙缘看着窗外。

    “可七十二小时太紧。”

    “他们等的就是暂停。”

    她把母亲装的饭盒打开,拿出一个鸡蛋,磕在盒盖边缘。

    蛋壳剥得不快,细碎的白壳落在纸巾上。

    “神农令推出时,我们跟所有人说,拿令能提货。现在有人真来提了,我们说人太多,得等等。”

    “那这套东西跟银行柜台里取不出钱的纸,有什么区别?”

    大卫没再说延期。

    林薇问:“如果查出七号仓真有问题呢?”

    罗熙缘把鸡蛋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有多少问题,认多少。”

    “赔付会很大。”

    “那也认。”

    江州港建在长江支流入海的位置。

    远就能看到一排高大的圆筒仓,灰白色外壁被雨淋出深色水痕。

    几条传送廊桥横跨厂区,皮带机停着,检修人员穿雨衣蹲在支架旁。

    黑色商务车驶进大门时,仓库负责人梁启明已经等在办公楼前。

    他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工装外套洗得泛白。

    右脚有点跛,走快了肩膀会跟着歪。

    他在这座仓干了二十多年,从国营粮库一路干到嘉吉收购,后来又等来罗氏接盘。

    “罗总,林总。”

    梁启明撑伞过来。

    “审计组已经进三号仓了。仓里粮没丢,也没挪过。我敢拿命担保。”

    罗熙缘没接他的伞。

    她撑开李敏霞给的黑伞,沿着仓外排水沟往里走。

    “没人问你丢没丢。”

    梁启明跟在旁边。

    “那您担心什么?”

    “水分。”

    他的脚步乱了半拍。

    这个变化没有逃过林薇。

    林薇把平板合上,没当场问。

    三号筒仓外,审计人员正在拆传感器。

    几名穿白色工作服的质检员从不同深度抽取样本,分装进编号袋。

    仓门打开后,潮热的豆腥味涌了出来。

    大豆堆在仓内,表面看不出异常。

    颗粒饱满,颜色也正。

    可往下取到两米,手探进去便能感觉到温度高于表层。

    陆远舟派来的粮油专家捏开一粒豆,放在鼻下闻了闻。

    “还没霉变。”

    他把豆子放到水分快检仪里。

    几秒后,数据出来。

    百分之十三点四。

    A级交割标准要求百分之十三以内,误差不得高于百分之零点一。

    又测一份。

    百分之十三点五。

    第三份取自仓底,百分之十三点七。

    仓外雨点敲着金属雨棚,没人开口。

    罗熙缘看向梁启明。

    “昨晚系统报多少?”

    “十二点九。”

    “现在解释。”

    梁启明垂着脑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

    “传感器……校过。”

    “谁校的?”

    “我。”

    大卫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传感器动了?”

    梁启明没有躲。

    “前天晚上,仓顶西侧的通风管进了雨。豆温往上走,水分也超了。我让人开风机,想用两天时间把水分压回来。”

    “为什么不报?”

    “报上去,这批仓单立刻变红。月底有一次集团评级,七号仓要是再出问题,就得降级。”

    梁启明说到这里,用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

    “仓里八十三个老职工。前头嘉吉撤资时,大伙已经被遣散过一次。罗氏接盘才半年,工资刚恢复。仓库降级,装卸线要外包,至少得走三十个人。”

    “所以你改数据?”

    “我只想争两天。”

    梁启明喉咙发紧,咳了两下。

    “粮没坏。烘干线开足,四十八小时能降下来。我没想拿坏粮糊弄谁。”

    罗熙缘走到传感器旁。

    拆下来的探头放在工具箱里,接线口缠着一圈新胶布。

    设备日志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重置过校准值。

    “管理员密码谁给你的?”

    “嘉吉留下的老系统,一直没换。”

    罗汶在电话里听见这句话,立刻接入七号仓后台。

    不到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姐,旧设备接口没有完全并进神农三代加密层。仓储数据虽然上链,但传感器端保留了本地校准权限。”

    罗汶那边停了几秒。

    “这是系统验收漏洞。我的责任。”

    梁启明摆手。

    “跟罗总弟没关系。是我动的。”

    “你动数据是你的责任。”

    罗熙缘说,“他没把口子封住,是他的责任。两笔账分开算。”

    梁启明站在雨棚边缘,半边肩膀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

    “罗总,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别把那八十多个人赶走。进水是我让夜班少开了两组风机,怕电费超预算。工人都按我的安排干,跟他们没关系。”

    “电费为什么不能超?”

    “上个月换了三台提升机,维修预算花完了。”

    林薇翻开仓库费用报表。

    预算确实见底。

    七号仓属于刚接手的旧资产,设备年限长,维修频率高。

    为了把全年成本压进收购计划,财务给的机动额度不宽。

    梁启明不愿再申请超支。

    他怕总公司觉得这座仓是个填不完的窟窿。

    他保的是八十多人的饭碗。

    可他动了仓库的秤。

    罗熙缘把抽样袋交还给质检员。

    “梁启明,从现在起,暂停你全部职务。修改仓储数据的记录移交内审和监管部门,该承担什么后果,按规矩来。”

    梁启明点了下头。

    “我认。”

    “八十三名职工,一个不动。”

    他愣住。

    “仓库维修预算今天补齐。屋顶、通风管、传感器,全换。”

    梁启明的嘴唇动了两下。

    罗熙缘没让他说感谢。

    “你想保他们,可以来找集团,可以拍桌子,可以骂财务不懂粮仓。”

    她看了眼三号仓里成片的大豆。

    “不能动秤。”

    “秤歪了,这八十三个人才真没饭吃。”

    梁启明用袖子擦了把额角,退到旁边。

    林薇拿过记录表,在三号仓对应的四万七千六百吨后面画了红线。

    “全批次暂停交割。”

    “送烘干线,重新定级。”

    罗熙缘说,“不合A级的,降级处理。任何一粒都不许混进交割仓。”

    大卫看着时间。

    “这样一来,七十二小时内少四万七千六百吨。最近的合格库存,在六百四十公里外的淮北十二号仓。”

    “调过来。”

    “铁路计划排满了。”

    “公路呢?”

    “需要一千五百辆重卡。连续下雨,部分省道还在交通管制。”

    赵虎拿起对讲机。

    “神农地网沿线有多少车,我现在查。”

    数据很快汇总。

    江州、楚地、皖北三地,可在六小时内调动的粮运重卡共有九百七十二辆。

    剩余运力要从更远的地方抽。

    林薇把路线图放大。

    “卡车一次运不完。淮北到江州,往返最快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能跑三趟,司机和车辆都扛不住。”

    “铁路还有没有别的货能让路?”

    “有一列神农重工的特钢配件,明晚发往南方农机厂。”

    “延后。”

    魏长山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老头听完事情,只问一句:“耽误几天?”

    “最多四天。”

    “那就让粮先走。机器晚四天出厂,麦子不能晚四天进仓。”

    铁路腾出二百四十个车皮。

    仍旧不够。

    大卫把几座仓库的空余库存全拉到屏幕上。

    “还差一万一千吨。”

    林薇说:“可以动双林县深加工厂的压榨原料。”

    “那是下周的生产用料。”

    “停两天线,损失三千多万。”

    “调。”

    命令一条发出去。

    淮北十二号仓开仓。

    双林县暂停两条压榨线。

    原定给神农重工运钢材的货运列车改道装粮。

    九百多辆重卡从不同物流节点向北集结。

    七号仓的烘干线全部启动。

    湿豆并不混入兑付,而是抢救性降水,后续重新检测,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上午十点,罗氏集团发布公开公告。

    公告没有把四万七千六百吨的问题藏起来。

    三号仓传感器被人为调整。

    相关批次暂停交割。

    负责人停职接受调查。

    持有对应仓单的客户,可选择更换同等级现货,也可拿回人民币结算本金,并获得合同约定的足额赔付。

    公告下面,附了原始传感器日志、抽样记录和调粮路线。

    大卫看着发送按钮,手停了两秒。

    “这一发,海外媒体得翻天。”

    “发。”

    公告上线。

    十分钟后,神农令在离岸协议市场的折价扩大到百分之七。

    二十分钟后,几家海外财经频道打出大标题。

    神农仓单首次确认数据造假。

    华尔街的评论员在直播节目里断言,七号仓只是被发现的一座仓,其他仓库或许存在更多问题。

    艾略特带着检验团抵达江州港时,已经是下午。

    他四十多岁,金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窄边公文包。

    下车后先看了看七号仓门口聚集的记者,再看向正在装车的仓储工人。

    “罗女士。”

    他走到雨棚下,主动伸手。

    “我们又见面了。”

    “见过吗?”

    “魔都论坛。我坐在温斯顿先生后排。”

    “没留意。”

    艾略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后收回。

    “贵公司今天的公告很坦率。不过,坦率不能替代履约。”

    “当然。”

    “我们提交的兑付申请,要求原仓交割。将其他地区的粮食调来,是否违反仓单对应原则?”

    秦曼把合同放到他面前。

    “请看第十四条。指定交割仓出现质量异常时,发行方有权以同等级、同数量、同来源认证的现货完成替换。替换运输成本由发行方承担。”

    艾略特翻到那一页。

    “我知道这条。但我们有权对替代货物重新检验。”

    “检。”

    “全批次抽查,不是比例抽样。”

    “可以。”

    “检验机构由我们指定。”

    “可以,但中方国家实验室和神农系统同步留样。”

    艾略特合上合同。

    “罗女士很有把握。”

    “粮在路上。”

    “据我所知,路并不好走。”

    “你可以等。”

    艾略特没有再聊。

    他带来的二十六名检验员分成九组,进仓、抽样、校准设备。

    摄像机从他们下车起便全程跟拍。

    他们查得很细。

    仓顶通风温度。

    仓底虫害诱捕器。

    每一批粮的入库时间。

    种植地块的农药使用记录。

    甚至连运输车辆上一次装过什么货,也要调神农系统的清洗数据。

    七号仓没有阻拦。

    能开的门全开。

    能调的账全调。

    晚上八点,前两批抽检结果出来。

    全部合格。

    九点半,四号仓一份样品的杂质率接近上限。

    检验员要求扩大取样,重新测了十二份,仍在标准范围内。

    艾略特的秘书不断接电话。

    最开始,他每接一通,都会往记者区看一眼。

    到了后半夜,电话越来越少,他手里的咖啡却添了四次。

    调粮车队没那么顺利。

    凌晨一点,皖北高速发生山体落石,四百多辆卡车被迫改走县道。

    县道窄,部分路面泡了水,重卡通行速度降到每小时二十公里。

    赵虎人在前方调度。

    电话里全是雨和发动机的动静。

    “罗总,前头石桥限重,满载车过不去。交通部门正在清障,至少还得五个小时。”

    “还有别的路吗?”

    “绕行一百三十公里,时间来不及。”

    “卸货分运?”

    “周边小车运力不够。”

    旁边有人喊了几句方言。

    赵虎离开电话,过了会儿又回来。

    “附近三个合作社的人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

    “调拖拉机和中型农用车。大车过不了桥,就在桥这边卸,分批拉到桥那边,再装进空车。”

    “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半个小时后,神农系统向沿线合作社发出临时协助请求。

    没有写动员口号。

    只写了地点、货量、工钱和安全要求。

    雨还在下。

    第一批赶来的,是桥东镇的二十七辆拖拉机。

    后面跟着农用三轮、四轮小货车,还有合作社平时运化肥的小型平板车。

    司机大多穿着雨衣,裤腿卷到膝盖。

    有人刚从被窝里起来,脚上趿着塑料凉鞋。

    也有人带了热水和干粮,往路边的临时卸货点一放,转身便去帮着盖篷布。

    神农地网的调度员按车称重、登记、编号。

    粮从大车卸下来,穿过限重石桥,再装进桥西等待的空车。

    没人白干。

    每一趟运费实时记入合作社账户。

    可赶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桥东镇老支书坐在拖拉机副驾,披着件军绿色雨衣,拿扩音喇叭喊:“装够数就走!别贪一趟多拉,桥坏了谁都别想过去!”

    一个年轻司机笑他:“叔,您嗓子都破了,歇会儿。”

    “我嗓子值几个钱?粮晚了才值钱!”

    凌晨四点,桥两侧排起长的车灯。

    赵虎站在雨里,作训服从肩膀湿到裤脚。

    他拿着调度表逐辆核对,看见有人在篷布边缘打了死结,过去重新拆开。

    “别打死结。到仓库卸货还得割绳,耽误事。”

    手机响时,他用手背擦掉屏幕上的雨水。

    “罗总,分运起来了。”

    “安全放前面。”

    “明白。”

    “桥东合作社的名单记全。运费按夜间紧急运输标准结,不许少。”

    “都记着。”

    “让他们天亮前轮换,别疲劳驾驶。”

    赵虎看了眼前面排队的农用车。

    “他们不肯走。”

    “那就把热饭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七号仓食堂连夜多开了六口锅。

    面条、鸡蛋、卤肉,装进保温桶,由神农地网返程车送往桥东。

    李敏霞装的葱油饼还剩最后一张。

    罗熙缘坐在仓库办公室,把饼撕成两半,分给林薇。

    饼已经凉了,葱花却还香。

    林薇吃了两口,低头核对赔付账户。

    “第一批自愿退款的客户有十七家,合计两万三千吨。按合同赔付,需要六千八百万。”

    “打了吗?”

    “打了。”

    “坏仓单全部销毁。”

    “已经销毁。对应粮食解除锁定,重新定级。”

    办公室外,梁启明坐在走廊长椅上。

    停职以后,他本该离开仓区。

    可没人赶他,他也没走。

    每隔十分钟,他便去烘干线门口看一趟。

    三号仓的湿豆正在分批进入循环干燥设备。

    温度不能拉太高,拉高会破坏大豆蛋白和出油率。

    烘得慢,又怕赶不上重新入库。

    梁启明在这座仓干了大半辈子。

    哪台风机转动时有杂音,哪条输送带雨天容易打滑,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现在他不能碰任何控制按钮。

    到了凌晨五点,他终于忍不住,走到罗熙缘办公室门口。

    “罗总。”

    “说。”

    “二号烘干塔的回风阀别开太大。老设备,显示是百分之六十,实际能到七十五。豆皮容易裂。”

    负责现场的技术员看向罗熙缘。

    罗熙缘说:“去核实。”

    十分钟后,数据证实梁启明说得对。

    技术员把阀门调低。

    梁启明没有借机求情,只退回长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起仓区禁烟,又塞了回去。

    林薇从办公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仓库预算的事,为什么不向总部申请?”

    “申请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七号。”

    林薇在平板上查到流程。

    申请没有到她这里。

    卡在区域财务审核,理由是维修项目缺少三家供应商比价。

    “为什么不补材料?”

    “通风机坏的时候,等不了三家报价。找的是合作二十年的老厂,先修了再补手续。”

    梁启明把手掌摊开。

    掌心全是粮仓工人常有的老茧,食指侧面还留着年轻时被输送带划出的旧疤。

    “你们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规矩。我们管仓也有管仓的难处。”

    林薇没反驳。

    “难处不是改数据的理由。”

    “我知道。”

    “区域财务卡流程也会查。”

    梁启明转过脸。

    “查他们干什么?按章办事,没错。”

    “章要是让仓顶漏雨,让粮食返潮,那章也得改。”

    梁启明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把烟盒收回衣袋。

    “罗总真不赶那八十三个人?”

    “不赶。”

    “她不怕再出事?”

    “怕。所以设备会换,权限会收,审计也会常驻。”

    林薇起身时,把一张纸放在长椅上。

    是集团内审的谈话通知。

    “该交代的全交代。别替谁扛,也别少说自己的责任。”

    梁启明拿起通知,折好放进工装内袋。

    “行。”

    第二天上午,铁路专列抵达江州港。

    二百四十个车皮依次进入卸粮区。

    车厢铅封完整。

    神农系统核验车号、始发仓、装车时间和沿途温湿度记录。

    每一批粮卸入临时检验仓前,重新抽样。

    公路车队在中午前到了第一批。

    泥水把车身上的绿色神农标志糊掉大半。

    司机下车后没去休息,先绕车检查篷布。

    有人打开车门时,座位边还放着食堂送去的空面碗。

    赵虎是下午回来的。

    他进办公室先脱掉湿外套。

    里面的短袖贴在背上,鞋里倒出半杯泥水。

    “桥东那边全过完了。”

    “有事故吗?”

    罗熙缘问。

    “没有。两辆拖拉机陷进泥里,拉出来了。一个司机扭了脚,送去县医院,没伤骨头。”

    “费用集团出。”

    赵虎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老支书不肯收夜间加价,说以前神农系统帮他们卖粮没压秤,这回帮个忙不算啥。”

    “照付。”

    “我就知道您这么说,已经让财务打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刚准备喝水,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些合作社说,钱可以收,但要在系统里写清楚,不是救济,是运费。”

    “按他们说的写。”

    截至第二天下午六点,替代粮已到三万九千吨。

    仍差八千六百吨。

    海外检验团队完成了六座仓的抽检,没有找到第二批不合格粮。

    艾略特站在七号仓调度大厅,看着主屏上的运输进度。

    “还有二十四小时。”

    大卫递给他一杯茶。

    “急什么?”

    “合同不是我定的。”

    “你要是真想买粮,可以等。”

    “我们当然想买粮。”

    艾略特接过茶,却没有喝。

    “只是市场需要证明,神农令不是靠罗女士的个人声望维持。任何人都会犯错,任何企业都会遇到管理失控。一个农业结算体系,不该建立在某个人永远正确的假设上。”

    大卫看了他片刻。

    “这话倒有点道理。”

    艾略特没有料到他会认。

    “所以七号仓的问题更重要。”

    大卫说,“我们发现了,承认了,赔了。负责人也查了。系统漏洞正在补。”

    “可你们还没有完成兑付。”

    “会完成。”

    “如果完成不了呢?”

    “按合同赔。”

    “那神农令的信用仍会受到损害。”

    大卫靠在桌沿。

    “艾略特,你们花了多少钱买这些令?”

    对方没答。

    “又花了多少钱雇船、请检验员、买媒体版面?”

    艾略特仍没答。

    大卫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们想证明我们仓里没粮。”

    “可要是粮真有呢?”

    “那你们就得把一百多万吨粮全提走。”

    “港储费、装卸费、检验费、滞期费,一样不能少。合同不允许你们临时放弃实物交割。放弃,保证金归神农清算池。”

    “你们为了砸一张桌子,把桌上的饭全买了。”

    “砸不动,就得坐下吃完。”

    艾略特终于端起茶。

    水已经凉了。

    “我们吃得下。”

    “那最好。”

    第三天凌晨,最后八千六百吨粮离开双林县。

    路上没有再出问题。

    上午十点四十分,车队驶进江州港。

    最后一辆车过地磅后,七号仓替代库存达到四万八千一百吨,多出五百吨备用损耗。

    检验员开始抽样。

    蛋白含量。

    水分。

    杂质。

    转基因成分。

    农残。

    重金属。

    各项检测持续到下午四点。

    主屏上的进度条一项变绿。

    艾略特带来的检验团队没有放松标准。

    他们从最后一批粮里抽了三十六个样品,又随机调换了十二个封签编号。

    没有问题。

    下午五点五十分。

    距离交割期结束还有十分钟。

    第三方检验机构负责人在电子报告上完成签字。

    “替代现货符合同约定的A级非转基因大豆标准。”

    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马上庆祝。

    仓储工人还在核对装船皮带。

    财务人员在算港杂费。

    神农系统后台逐一熄灭已完成交割的凭证。

    每销毁一份神农令,对应现货锁定便解除,货权转移到海外持有人名下。

    罗熙缘站在大屏前。

    她三天没回罗家村,白衬衫袖口起了皱,虎口那块纱布也有点松。

    她低头重新贴好胶布,再把一份公开报告交给秦曼。

    六点整。

    罗氏召开临时发布会。

    没有搭高台。

    地点就在七号仓装卸区。

    身后是正在运转的粮食传送带,设备噪声很大,记者只能往前挤。

    秦曼先公布全部交割结果。

    本次集中兑付申请全部完成。

    实物总量一百七十三万余吨。

    二十六家第三方实验室参与检验。

    九座仓库里,八座无异常。

    江州港七号仓三号筒仓发现人为调整传感器数据,四万七千六百吨现货暂停交割,重新定级。

    相关客户已完成替换或退款赔付。

    总赔付金额,七千一百三十二万元。

    罗氏另行向神农令风险准备金注入二十亿元,用于提高突发集中兑付能力。

    海外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罗女士,仓库数据遭到人为修改,是否证明神农系统并非不可篡改?”

    “不可篡改的是记录,不是人性。”

    罗熙缘答。

    “梁启明修改了传感器,系统留下完整日志。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原始数据是多少,都在。”

    “如果没有本次集中兑付,罗氏是否会主动公布?”

    “会。自检已经触发异常复核。”

    “可你们的复核晚了两天。”

    “所以我们认错,赔钱,改系统。”

    有记者问:“这是否意味着神农令存在挤兑风险?”

    “任何承诺实物兑付的系统,都要面对集中兑付。”

    “区别在于,仓门打开后,里面有没有粮。”

    她侧开身。

    记者身后的装船机正在作业。

    金黄色大豆沿着封闭传送带送进货轮。

    每一吨都经过地磅,每一批都带着来源编号。

    “现在仓门开着。”

    “粮也在。”

    “还有问题,照样问。”

    站在后排的国内记者没忍住,先拍了两下手。

    很快又停住。

    这不是庆功会。

    七号仓的问题还摆在那里。

    梁启明要接受调查,系统要整改,四万多吨受潮大豆需要处理。

    罗氏也付出了赔偿、调运、停产和紧急运输的成本。

    这一仗并非毫发无伤。

    可仓门开了。

    账也摊开了。

    当天晚上,离岸市场对神农令的协议折价被抹平。

    那些跟着谣言低价抛售的机构开始回购。

    可神农系统关闭了所有未登记的场外接口,不为投机账户提供报价。

    华尔街买来的粮,也没有那么好处理。

    他们申请了实物交割,就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装船。

    停在公海的十几艘散货船开始排队进港。

    港储、检验、装卸和清洗费用,全部以人民币结算。

    有人试图弃货。

    神农清算池按合同扣下保证金,并把对应粮食重新挂牌。

    更多真实买家很快接走了这些现货。

    三家东南亚食品企业原本还在观望。

    看完七号仓的全流程公开记录后,当晚便提交了神农系统接入申请。

    拉普拉塔河谷的合作社也发来消息。

    他们愿意把秋季收获的首批非转基因大豆,拿出十万吨补进神农令海外储备池。

    附带条件只有一个。

    仓单上必须写来源社区的名字。

    夜里十一点,七号仓的灯还亮着。

    工人们忙完最后一批装船,陆续去食堂吃饭。

    食堂做的是大锅烩菜,白菜、豆腐、粉条和五花肉炖在一起。

    每人再发两个白馒头。

    罗熙缘坐在食堂角落。

    李敏霞装来的饭盒早空了。

    她面前放着半碗烩菜,没吃几口。

    罗汶从楚地赶来,怀里还抱着那台贴满动漫贴纸的电脑。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整改方案推过来。

    “旧仓储接口已经全关了。”

    “以后任何传感器校准,都需要仓库、区域技术中心和总部审计三方密钥。”

    “人工修改后,仓单自动转红。重新检测前不能恢复。”

    “离线设备呢?”

    “装独立记录盒。没网也照样存原始数据,恢复连接后自动对账。”

    罗熙缘翻了几页。

    “什么时候能全部改完?”

    “三十七座旧仓,十天。”

    “七天。”

    “姐,七天得让所有技术组连轴转。”

    “轮班。”

    “人手不够。”

    “从新仓项目抽。”

    罗汶抓了抓头发。

    “行。”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馒头,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又放回去。

    “姐。”

    “嗯。”

    “系统验收是我签的字。”

    “我知道。”

    “嘉吉旧设备保留本地校准权限,测试报告里写过。我当时觉得只要上链留痕,人就不敢动。”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

    罗汶盯着桌上那块没吃完的馒头。

    “系统不能指望人永远守规矩。”

    “错。”

    他看向姐姐。

    “系统得允许人犯错。”

    罗熙缘把整改方案合上。

    “但犯完错,不能藏。也不能让一个人的错,把整座仓拖下水。”

    “技术堵不住所有坏心思,也堵不住有人犯糊涂。”

    “你能做的,是把代价写清楚,把痕迹留下,把补救的路留出来。”

    罗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拿起馒头。

    这次吃得慢。

    “你多久没睡了?”

    罗熙缘问。

    “记不清。”

    “回车上睡。”

    “系统还在跑。”

    “有人盯。”

    “我再看半小时。”

    “十分钟。”

    罗汶看了眼姐姐虎口上松开的纱布,没再讨价还价。

    “行,十分钟。”

    食堂门口,梁启明站了很久。

    他已经交完谈话材料,准备离开仓区。

    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

    看见罗熙缘,他没有进来。

    罗熙缘先发现了他。

    “有事?”

    梁启明走到桌边。

    “内审让我明天去江州接受调查。”

    “去吧。”

    “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就按程序等结果。”

    梁启明手掌在帆布包带上来回摩挲。

    “仓里那些人……”

    “明天照常上班。”

    “湿豆呢?”

    “第一批已经降到十三点一。再过一道,能保住大部分。”

    梁启明点头。

    “二号塔的滤网今晚得换。不然明早会堵。”

    “技术员知道。”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罗总,您说得对。”

    “什么?”

    “秤不能动。”

    梁启明没再往下讲。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食堂,旧帆布包贴着腿侧,走一步碰一下裤子。

    食堂外的雨停了。

    地面仍旧潮湿,路灯照着积水,能看见细小的飞虫在灯下绕。

    林薇从调度楼过来,把一份最新报告放到罗熙缘手边。

    “海外账户查完了。”

    “这次集中兑付的发起方,叫海岳农业清算联盟。背后是华尔街三家投行、日韩两家财阀,还有欧洲几家粮商。”

    “他们原本准备在神农令违约后,推出自己的农业数字结算凭证。”

    “名字都起好了。”

    “叫什么?”

    “丰收券。”

    大卫端着饭盆坐下来,听见这三个字,差点把粉条呛进气管。

    “他们这起名水平,还想搞金融?”

    林薇没理他。

    “对方已经撤掉发布会。他们这次的成本不低,光船舶滞期和集中检验就花了三千多万美元。”

    “神农令没有违约,他们原定的信用评级报告也发不出来。”

    “现在有九家原本准备加入海岳联盟的企业,转头来问神农系统的接入条件。”

    大卫夹了块豆腐。

    “这帮人就是看谁的仓里真有粮。”

    “还有一件事。”

    林薇说,“王主管刚来电话。监管部门准备把这次集中兑付作为压力测试案例。”

    “神农令试点白名单,会扩大到十六个国家。”

    “但条件也加严了。”

    “以后每季度要做一次公开仓储核验,风险准备金比例提高两个点。”

    大卫皱了皱眉。

    “两个点不少。得压住几十亿流动资金。”

    “应该压。”

    罗熙缘说。

    “七号仓已经告诉咱们,盘子大了,光靠胆子不行。”

    她拿起筷子,把凉掉的烩菜吃完。

    饭后,几个人去了三号仓。

    烘干线仍在转。

    受潮的大豆经过清杂、低温循环干燥,再回到检测仓。

    工作人员在每一个批次上贴了新的黄色标签。

    不是绿色。

    因为还没有恢复A级标准。

    梁启明留下的那台旧传感器被封进透明证物袋,摆在审计台上。

    罗汶看了很久。

    “姐,这东西以后放哪?”

    “神农数据中心。”

    “当反面教材?”

    “嗯。”

    “会不会太丢人?”

    “丢人也得留着。”

    罗熙缘伸手碰了碰证物袋外壳。

    “神农系统不能只记赢过多少次。”

    “做错的,也得记。”

    大卫站在旁边,难得没说俏皮话。

    仓顶的风机开始换挡,低沉的转动声穿过整座建筑。

    烘干后的豆子从提升机落下,颗粒互相碰撞,沙作响。

    那是很实在的动静。

    钱不会发出这种声。

    代码也不会。

    只有粮食会。

    第二天清早,罗熙缘坐车回楚地。

    路过桥东镇时,赵虎特意拐进合作社。

    院子里停着昨夜帮忙运粮的拖拉机,车轮上的泥还没洗。

    老支书蹲在水龙头旁刷车,裤脚沾着草籽。

    看见罗熙缘,他关掉水。

    “罗总,粮都到了?”

    “到了。”

    “没耽误事?”

    “没耽误。”

    老支书把水管盘起来。

    “那就行。”

    罗熙缘拿出一份结算单。

    “运费已经进合作社账户。夜班补贴、车辆损耗和误工费都在里面,您核一下。”

    老支书接过看了看。

    数字比他预想的多。

    “给多了。”

    “按系统标准算的。”

    “我们也没干多少。就是倒了几趟粮。”

    “桥不让大车过,没有你们那几趟,粮到不了。”

    老支书把结算单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

    “那我收着。”

    他指了指院子后面的几间旧房。

    “合作社一直想修个粮食晾晒棚,钱差点。有这笔运费,够把顶盖起来。”

    “晾晒棚建好以后,接神农仓储节点。”

    “得买传感器吧?”

    “第一批设备,罗氏补贴。”

    老支书想了想。

    “那也不能白拿。以后村里的粮进系统,服务费照交。”

    “行。”

    没有推来让去。

    账算清楚,事情反倒简单。

    罗熙缘回到车里时,李敏霞打来电话。

    “你到哪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中午吃不吃饭?”

    “吃。”

    “想吃什么?”

    罗熙缘靠着座椅,往窗外看。

    雨后的田野亮堂了不少。

    路边水沟涨了水,几只白鸭子挤在浅滩里啄食。

    “小米粥。”

    李敏霞在那边顿了顿。

    “昨天剩那半碗早倒了。”

    “重新煮。”

    “还要啥?”

    “咸萝卜。”

    “知道了。”

    电话挂断。

    车子驶上回罗家村的省道。

    沿途几个神农合作社的粮库正在检修仓顶。

    工人把旧瓦拆下来,换上新的防雨层。

    每座仓门旁,都多了一块刚装好的红色警示屏。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原始数据不得覆盖。

    罗熙缘看了片刻,把视线收回来。

    林薇坐在旁边翻海外接入申请。

    “十六个国家扩容以后,现有海外仓不够了。”

    “拉普拉塔公共种质库附近,可以建第一座南美神农交割仓。”

    “埃米利奥他们愿意出地,但要求仓库管理委员会里,来源社区占三席。”

    “给。”

    “欧洲呢?”

    “暂时不建自营仓。”

    罗熙缘想起艾略特那杯没喝完的冷茶。

    “谁想接神农系统,先把自己的仓门打开。”

    “咱们派审计组去查。”

    “查得过再说。”

    林薇在文件上做了标记。

    “海岳联盟那边还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们没能砸掉神农令,开始在国际市场上扫货钼矿和铬矿。”

    “这两样,是咱们新型农机特种钢的关键添加材料。”

    “过去一周,钼精矿报价涨了百分之三十七。几座海外矿山还在临时取消对华订单。”

    大卫从副驾驶转过来。

    “他们这是看钢材配方开源了,准备把原料掐住。”

    “没有钼和铬,神农重工那套配方就是几张废纸。”

    “红星特钢二厂的库存还能烧多久?”

    罗熙缘问。

    “钼够二十二天,铬够一个半月。”

    “国内矿源呢?”

    “有,但品位不高,提纯成本大。原来的冶炼线做不出稳定纯度。”

    车里安静了会儿。

    罗熙缘从包里取出那枚银色打火机,拇指搭在盖子上。

    咔哒。

    这次只响了一下。

    “通知魏长山。”

    “炉子先别停。”

    “钼矿品位低,就研究低品位矿怎么炼。”

    大卫问:“又要自己干?”

    “别人不卖,难道等炉子凉?”

    罗熙缘把打火机收回去。

    “还有,去查国内所有停产的钼冶炼厂。”

    “废料回收企业也查。”

    “过去二十年的合金钢废料,都去了哪里,一吨找。”

    “华尔街能买矿。”

    “买不走已经埋进中国机器里的金属。”

    车子越过最后一道山弯。

    罗家村出现在雨后薄雾里。

    老宅烟囱升着炊烟。

    院门口,罗新德把那台坏了很久的收音机拆开,零件摆了满地。

    李敏霞站在灶屋门口,正往锅里添小米。

    粮仓的门刚关上。

    炼钢的炉火,却还不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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