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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沟里窑出来，李耀辉心里和脑子里都鼓鼓囊囊的，让那老头的话给塞得满满当当，冲击、疑惑、震惊搅在一块儿，堵得他胸口闷。
坐上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想了想，报了明宇咖啡店的地址。他想去问问他：明宇，你信算命吗？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五一水库半山腰那个老头跟咱几个说的话？他跟你说得准吗？。。。
他就是想跟人说说，把心里这堆东西往外放一放，找个出口。
到店里的时候，宋明宇正把三个男人往门外送。
三个都穿着冲锋衣，袖口裤腿沾着泥点子，又干又硬，像糊了一层灰壳子。中间那个最高，一米八几的个头，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露出的脸上鼻梁脱了一层皮，新肉粉嫩嫩的，跟晒黑的皮肤贴着，一看就是刚暴晒过又脱了层皮。旁边那个矮一点，后脖子上被蚊子叮了一大片，红疙瘩连成块，他正伸手去挠。最后那个冲宋明宇摆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像是怎么洗都没洗掉。三人都晒得黑红，站在一起有一股刚从野地里回来的气味，干泥、汗、防晒霜搓化了的味儿混在一起。
回去歇两天，回头把照片给我。宋明宇拍了那高个肩膀一下。
水没用完，你给整太多，不给你往回拉了，放训练中心。大个子回头冲他摆手，照片发你qq上？
别发qq，传论坛附件就行，你那个邮箱老退信。宋明宇说。
三个人说笑着，陆续往外走。李耀辉侧身让路，冲锋衣擦过他胳膊，面料硬得刮手，上面还有一股子潮味儿，像晒不干的衣服闷了两天的味道。
耀辉！宋明宇看见他来眉眼里都是高兴，看见他手上提的水果又马上揶揄道：你要再带东西你就别来了，真烦人，跟走亲戚似的！
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李耀辉往吧台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看门外：谁啊，这是干啥的？
蓝天救援队的。几个朋友。宋明宇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么大个瓜，我切半个。”他转身走向吧台，哗哗冲洗西瓜皮。
蓝天救援队？就是搞救援的那种？你怎么认识的？
咱们林州论坛上认识的。给他们建了个群，发发帖子。帮点儿小忙什么的。
“我听说蓝天救援是公益民间组织，一直挺好奇，真的是自己组织的？纯公益？”
对，纯公益，哪儿有灾去哪儿。他们刚从江西回来，鄱阳湖那边涨水，泡了半个多月。
西瓜切好了，红瓤黑籽，一股清甜。
明宇先兀自吃了一块，“嗯，挺甜，我就不会挑瓜，每次买的不是不甜就是熟大了！”
他把其他几块摆在盘里，拿到桌上，擦擦嘴又返回到吧台：“坐着，我给你弄一杯！”
他说话功夫已经打开了机器，“呲呲”声放着蒸汽，磨豆机的声音伴着咖啡豆的香气散播开来，李耀辉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他坐到明宇常待的那个位置，桌上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桌面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图片，笔记本旁边插着单反相机的数据线。
往墙边望去，唱片墙旁边的书架上摆着的书籍吸引了他的视线，全套的《盗墓笔记》、全套的《鬼吹灯》，还有全套的《明朝那些事儿》。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抽出《明朝那些事儿》的第二本。
宋明宇托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你全买了？”李耀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我正想看这套书来着。。。。论坛上有连载，不过只免费连载到第一本。。。”
“对啊，他出了我就买了。想看看呗，借你，拿走！”
“这么好？”一套书让他瞬间忘掉了自己来的目的和心情，他开心的抽出两本，“那我就借去看了，真是太好了！”
他回到位置上，把两本书抚平，压好，爱不释手，规规矩矩的放到桌角，这才吃了一瓣西瓜，又喝了两口咖啡。
“刚才说到哪了？对了，蓝天救援队，说到是纯公益性质的，他们资金从哪来？图什么？”
“资金啊，自筹呗，我知道的这个队，钱都是自己兑的，一个人一年得出个十来万？装备自己买，车自己开，油自己加，物资都自己准备。纯白干，一分不挣。”
“啊？”
“嗯，你要问图啥。。。”宋明宇抬起头转了转眼睛，想了想，“根据我的观察，要是往浅了说呢，图好玩儿，要是往深了说呢，这算一种精神追求。。。”
“好玩？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危险活儿。。。。”
“危险能产生肾上腺素，怎么说呢，就刚才那仨兄弟，据我所知，家里都有生意，都不差钱，这几个人呢，都不好吃喝玩乐，也不好女人赌博，那你说闲着多闷的慌，进了救援队，大家一起训练，搞体能，就挺健康吧，然后买车、越野、皮划艇、水上操舟，一帮男人聚在一起今儿去森林，明儿去沙漠，有点钱买装备、绳索、户外那些厉害的玩意儿，是不是挺带劲儿，浑身的劲儿都有地方使出去。。。。要说追求吧，按王海的说法，出去做好事能让他分泌出某种珍贵的多巴胺还是啥我忘了。。。总之他觉得帮助人爽，做好事心里舒坦，这也算一种精神追求吧。。。。”
宋明宇滔滔不绝地讲着，讲蓝天救援队那帮人怎么凑到一起的，讲他们去江西的时候走得多急，半夜接到电话，凌晨四点就集合出发了，讲到了鄱阳湖边，水已经漫上来好几天了，人站在堤上脚底下都是软的，沙袋一袋一袋垒，垒到第二天天亮才发现有人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李耀辉坐在对面听着，听得入了神。
他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爷们儿，他们琢磨的不是明年能不能升职、什么时候要孩子、算命的说了什么该不该信——他们琢磨的是沙袋怎么垒才稳、冲锋舟怎么开才不翻、下回拉练去哪个山头。
这跟他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今天在跑到沟里窑村坐了那四十分钟，一个农村老头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嚼了一路，嚼得嘴里发苦。可现在坐在这张卡座上，听着王海他们怎么扛沙袋、怎么在泥水里泡了三天没合眼、怎么指甲盖翻了用创可贴一缠接着干，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装那些东西，黏黏糊糊、扭扭捏捏的，不像个男人。
他能理解王海他们说的那种感觉——做了好事，心里的那种舒爽。大概就是做手术的时候那样，一台手术站四五个小时，腰酸得跟断了似的，可最后一针缝完，看着缝合线齐齐整整，病人血压稳住、心率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回到该在的位置——那一瞬间的爽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这和扛完沙袋瘫在堤上躺着看天亮，大概是同一种东西。
两个人正聊着，店里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拎着沉重的相机包。
“明宇！”
李耀辉扭头看，宋明宇站起身迎接。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随后那俩人自己找了位置。明宇去吧台做了两杯咖啡。
“这是两个搞摄影的朋友，上午去城郊的白塔采了景，下午在这儿修图，发帖子。”宋明宇忙完那一桌回来，低声告诉李耀辉。
“你真忙啊，认识了不少朋友！”
“哈哈，都是玩，我给你看看我最近在干什么！”
宋明宇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的点开鼠标，打开一个个网站：“
这是我新浪博客，开了四个月了。
李耀辉凑过去。博客叫城南杂记，头图是他自己拍的，咖啡馆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午的阳光把叶子打成了半透明，底下手写体一行小字：2010，城南。文章分了几个栏目，点开那个标签，哗啦啦出来几十篇，全是照片配短文。有咖啡馆里拉花的特写，奶泡上浮着一片薄荷叶；有城南老巷子里的门牌号，蓝底白字，锈得看不清号码了；有菜市场鱼摊上溅起的水珠，快门定在半空。每篇底下都有几条评论，最新的一篇城南最后的移动理发摊底下跟了二十多条。
这都是你拍的？李耀辉感到自己的这个同学、朋友隐藏了很多自己并不熟知的才华，那些照片拍的。。。。是李耀辉完全没有的品味。
对啊，没事儿就开车到处溜达，拍拍照，分享到网上，宋明宇又点开另一个标签，你看看这个，我自己弄的小栏目，林州食记，哪家面好，哪家羊杂汤地道，小巷子里的，大餐馆里的。。。。瞧！大家挺爱看的呢，两百多个赞，你看转发的。。。
李耀辉顺着他的手往下翻，目不暇接之时他又打开一个新页面：
喏，你再看这个，天涯。
他打开一个帖子，标题是【城南旧事】我们这座城市正在消失的一百个细节。发帖人Id叫城南观察者，底下跟了三百多楼。李耀辉粗略扫了扫，帖子从今年四月开始更，第一篇写的是老城墙根底下那个拆了的公厕，墙上用墨汁写着此处禁止大小便，字写得比书法班的还好。后面跟着陆续写了修鞋摊、老式理发店、手写招牌、走街串巷磨剪子的吆喝声、电影院门口卖瓜子的老太太……
这也是你搞的？李耀辉问。
对啊，隔三差五更一段。阅读量最高那篇写了七万多，被推到天涯首页过。宋明宇说着，点开后台数据给他看，关注我的有两千多人，私信经常有人来说你写的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天天去
“啧啧啧。。。真厉害。”
还有呢，宋明宇又切了个页面，林州论坛，我现在是同城生活版的版主。
林州论坛的界面比天涯简陋多了，蓝色导航栏，老式字体，但同城生活那个版块顶上挂着红色置顶帖，发帖人都是城南观察者这个Id——【周末去哪】城南新开的书店【召集】这周六有没有人去爬西山【探店】胜利路那家羊汤馆到底值不值得去。底下跟帖从几十到上百不等，都是本地Id在回复。
你是群主啊？
嗯，两百多号人呢，天天有人问我哪家烧烤好吃，哪家KtV有活动，宋明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我老忙了，就这几个网站，点开发发贴，一天过去了。。。
李耀辉看着明宇的个人论坛网页，个人简介写着：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我想趁它还没来得及变的时候多看一眼。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着宋明宇的热闹。
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些论坛上的留言和qq群里闪个不停的对话框，凑在一起像一团火，烘得他心里都亮堂了几分。他好像被宋明宇那股忙忙叨叨的劲儿给感染了。这群跟他差不多岁数的人，在他眼里活得热腾腾的，拍了什么就发上来，想了什么就写下来，看见什么好的就分享出去，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热爱和享受生活。
李耀辉看着他们，又想了想自己。
他觉得自己今天把太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嚼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上了——什么方向对不对、路走没走偏、命里缺不缺东西——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嚼来嚼去嚼不出个结果，可嚼的时候把正经事全耽搁了。等着他去做的事情明明很多：彩花嫂子的肺源、明天的手术、27床的病人、快开学了外甥外甥女要买新课外书、家里厨房水龙头滴水滴了半个月了、客厅踢脚线有一截松了翘起来还没钉回去。。。
一件一件，全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那些虚的飘的慢慢退了潮，一浪一浪退干净了，留出一片干爽的沙滩。他想，回去就把这些事捋一遍，该打电话打电话，该买东西买东西，先把眼前这些一件件干完再说。
正想着，肚子里忽然一阵剧痛，跟有只手攥着肠子拧了一把似的，疼得他弯了腰。
明宇——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卫生间——
宋明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和西瓜皮，噗地笑了：西瓜和咖啡一块儿吃看来不行啊，窜了吧？
李耀辉顾不上回话，按着他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是啊，跟眼前的事相比，别的都不重要了，就连明天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从沟里窑出来，李耀辉心里和脑子里都鼓鼓囊囊的，让那老头的话给塞得满满当当，冲击、疑惑、震惊搅在一块儿，堵得他胸口闷。
坐上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想了想，报了明宇咖啡店的地址。他想去问问他：明宇，你信算命吗？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五一水库半山腰那个老头跟咱几个说的话？他跟你说得准吗？。。。
他就是想跟人说说，把心里这堆东西往外放一放，找个出口。
到店里的时候，宋明宇正把三个男人往门外送。
三个都穿着冲锋衣，袖口裤腿沾着泥点子，又干又硬，像糊了一层灰壳子。中间那个最高，一米八几的个头，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露出的脸上鼻梁脱了一层皮，新肉粉嫩嫩的，跟晒黑的皮肤贴着，一看就是刚暴晒过又脱了层皮。旁边那个矮一点，后脖子上被蚊子叮了一大片，红疙瘩连成块，他正伸手去挠。最后那个冲宋明宇摆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像是怎么洗都没洗掉。三人都晒得黑红，站在一起有一股刚从野地里回来的气味，干泥、汗、防晒霜搓化了的味儿混在一起。
回去歇两天，回头把照片给我。宋明宇拍了那高个肩膀一下。
水没用完，你给整太多，不给你往回拉了，放训练中心。大个子回头冲他摆手，照片发你qq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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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说笑着，陆续往外走。李耀辉侧身让路，冲锋衣擦过他胳膊，面料硬得刮手，上面还有一股子潮味儿，像晒不干的衣服闷了两天的味道。
耀辉！宋明宇看见他来眉眼里都是高兴，看见他手上提的水果又马上揶揄道：你要再带东西你就别来了，真烦人，跟走亲戚似的！
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李耀辉往吧台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看门外：谁啊，这是干啥的？
蓝天救援队的。几个朋友。宋明宇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么大个瓜，我切半个。”他转身走向吧台，哗哗冲洗西瓜皮。
蓝天救援队？就是搞救援的那种？你怎么认识的？
咱们林州论坛上认识的。给他们建了个群，发发帖子。帮点儿小忙什么的。
“我听说蓝天救援是公益民间组织，一直挺好奇，真的是自己组织的？纯公益？”
对，纯公益，哪儿有灾去哪儿。他们刚从江西回来，鄱阳湖那边涨水，泡了半个多月。
西瓜切好了，红瓤黑籽，一股清甜。
明宇先兀自吃了一块，“嗯，挺甜，我就不会挑瓜，每次买的不是不甜就是熟大了！”
他把其他几块摆在盘里，拿到桌上，擦擦嘴又返回到吧台：“坐着，我给你弄一杯！”
他说话功夫已经打开了机器，“呲呲”声放着蒸汽，磨豆机的声音伴着咖啡豆的香气散播开来，李耀辉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他坐到明宇常待的那个位置，桌上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桌面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图片，笔记本旁边插着单反相机的数据线。
往墙边望去，唱片墙旁边的书架上摆着的书籍吸引了他的视线，全套的《盗墓笔记》、全套的《鬼吹灯》，还有全套的《明朝那些事儿》。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抽出《明朝那些事儿》的第二本。
宋明宇托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你全买了？”李耀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我正想看这套书来着。。。。论坛上有连载，不过只免费连载到第一本。。。”
“对啊，他出了我就买了。想看看呗，借你，拿走！”
“这么好？”一套书让他瞬间忘掉了自己来的目的和心情，他开心的抽出两本，“那我就借去看了，真是太好了！”
他回到位置上，把两本书抚平，压好，爱不释手，规规矩矩的放到桌角，这才吃了一瓣西瓜，又喝了两口咖啡。
“刚才说到哪了？对了，蓝天救援队，说到是纯公益性质的，他们资金从哪来？图什么？”
“资金啊，自筹呗，我知道的这个队，钱都是自己兑的，一个人一年得出个十来万？装备自己买，车自己开，油自己加，物资都自己准备。纯白干，一分不挣。”
“啊？”
“嗯，你要问图啥。。。”宋明宇抬起头转了转眼睛，想了想，“根据我的观察，要是往浅了说呢，图好玩儿，要是往深了说呢，这算一种精神追求。。。”
“好玩？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危险活儿。。。。”
“危险能产生肾上腺素，怎么说呢，就刚才那仨兄弟，据我所知，家里都有生意，都不差钱，这几个人呢，都不好吃喝玩乐，也不好女人赌博，那你说闲着多闷的慌，进了救援队，大家一起训练，搞体能，就挺健康吧，然后买车、越野、皮划艇、水上操舟，一帮男人聚在一起今儿去森林，明儿去沙漠，有点钱买装备、绳索、户外那些厉害的玩意儿，是不是挺带劲儿，浑身的劲儿都有地方使出去。。。。要说追求吧，按王海的说法，出去做好事能让他分泌出某种珍贵的多巴胺还是啥我忘了。。。总之他觉得帮助人爽，做好事心里舒坦，这也算一种精神追求吧。。。。”
宋明宇滔滔不绝地讲着，讲蓝天救援队那帮人怎么凑到一起的，讲他们去江西的时候走得多急，半夜接到电话，凌晨四点就集合出发了，讲到了鄱阳湖边，水已经漫上来好几天了，人站在堤上脚底下都是软的，沙袋一袋一袋垒，垒到第二天天亮才发现有人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李耀辉坐在对面听着，听得入了神。
他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爷们儿，他们琢磨的不是明年能不能升职、什么时候要孩子、算命的说了什么该不该信——他们琢磨的是沙袋怎么垒才稳、冲锋舟怎么开才不翻、下回拉练去哪个山头。
这跟他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今天在跑到沟里窑村坐了那四十分钟，一个农村老头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嚼了一路，嚼得嘴里发苦。可现在坐在这张卡座上，听着王海他们怎么扛沙袋、怎么在泥水里泡了三天没合眼、怎么指甲盖翻了用创可贴一缠接着干，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装那些东西，黏黏糊糊、扭扭捏捏的，不像个男人。
他能理解王海他们说的那种感觉——做了好事，心里的那种舒爽。大概就是做手术的时候那样，一台手术站四五个小时，腰酸得跟断了似的，可最后一针缝完，看着缝合线齐齐整整，病人血压稳住、心率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回到该在的位置——那一瞬间的爽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这和扛完沙袋瘫在堤上躺着看天亮，大概是同一种东西。
两个人正聊着，店里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拎着沉重的相机包。
“明宇！”
李耀辉扭头看，宋明宇站起身迎接。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随后那俩人自己找了位置。明宇去吧台做了两杯咖啡。
“这是两个搞摄影的朋友，上午去城郊的白塔采了景，下午在这儿修图，发帖子。”宋明宇忙完那一桌回来，低声告诉李耀辉。
“你真忙啊，认识了不少朋友！”
“哈哈，都是玩，我给你看看我最近在干什么！”
宋明宇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的点开鼠标，打开一个个网站：“
这是我新浪博客，开了四个月了。
李耀辉凑过去。博客叫城南杂记，头图是他自己拍的，咖啡馆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午的阳光把叶子打成了半透明，底下手写体一行小字：2010，城南。文章分了几个栏目，点开那个标签，哗啦啦出来几十篇，全是照片配短文。有咖啡馆里拉花的特写，奶泡上浮着一片薄荷叶；有城南老巷子里的门牌号，蓝底白字，锈得看不清号码了；有菜市场鱼摊上溅起的水珠，快门定在半空。每篇底下都有几条评论，最新的一篇城南最后的移动理发摊底下跟了二十多条。
这都是你拍的？李耀辉感到自己的这个同学、朋友隐藏了很多自己并不熟知的才华，那些照片拍的。。。。是李耀辉完全没有的品味。
对啊，没事儿就开车到处溜达，拍拍照，分享到网上，宋明宇又点开另一个标签，你看看这个，我自己弄的小栏目，林州食记，哪家面好，哪家羊杂汤地道，小巷子里的，大餐馆里的。。。。瞧！大家挺爱看的呢，两百多个赞，你看转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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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真厉害。”
还有呢，宋明宇又切了个页面，林州论坛，我现在是同城生活版的版主。
林州论坛的界面比天涯简陋多了，蓝色导航栏，老式字体，但同城生活那个版块顶上挂着红色置顶帖，发帖人都是城南观察者这个Id——【周末去哪】城南新开的书店【召集】这周六有没有人去爬西山【探店】胜利路那家羊汤馆到底值不值得去。底下跟帖从几十到上百不等，都是本地Id在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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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两百多号人呢，天天有人问我哪家烧烤好吃，哪家KtV有活动，宋明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我老忙了，就这几个网站，点开发发贴，一天过去了。。。
李耀辉看着明宇的个人论坛网页，个人简介写着：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我想趁它还没来得及变的时候多看一眼。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着宋明宇的热闹。
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些论坛上的留言和qq群里闪个不停的对话框，凑在一起像一团火，烘得他心里都亮堂了几分。他好像被宋明宇那股忙忙叨叨的劲儿给感染了。这群跟他差不多岁数的人，在他眼里活得热腾腾的，拍了什么就发上来，想了什么就写下来，看见什么好的就分享出去，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热爱和享受生活。
李耀辉看着他们，又想了想自己。
他觉得自己今天把太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嚼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上了——什么方向对不对、路走没走偏、命里缺不缺东西——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嚼来嚼去嚼不出个结果，可嚼的时候把正经事全耽搁了。等着他去做的事情明明很多：彩花嫂子的肺源、明天的手术、27床的病人、快开学了外甥外甥女要买新课外书、家里厨房水龙头滴水滴了半个月了、客厅踢脚线有一截松了翘起来还没钉回去。。。
一件一件，全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那些虚的飘的慢慢退了潮，一浪一浪退干净了，留出一片干爽的沙滩。他想，回去就把这些事捋一遍，该打电话打电话，该买东西买东西，先把眼前这些一件件干完再说。
正想着，肚子里忽然一阵剧痛，跟有只手攥着肠子拧了一把似的，疼得他弯了腰。
明宇——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卫生间——
宋明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和西瓜皮，噗地笑了：西瓜和咖啡一块儿吃看来不行啊，窜了吧？
李耀辉顾不上回话，按着他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是啊，跟眼前的事相比，别的都不重要了，就连明天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