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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机关食堂在办公楼主楼的一层东侧，面积不小，摆着几十张长条桌，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桌面上压着透明的玻璃板，下面压着每周菜单和节约粮食的标语。空调开得足，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送着凉气，混着饭菜的热蒸汽，在窗口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饭菜是自助式的，不锈钢餐台上一字排开十二个保温槽，荤菜、素菜、汤、主食、水果，明码标着价签。菜价都不贵，分量也足。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宋黎民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又舀了一碗冬瓜汤。秘书小陈跟在他后面，端着一样的配置，两个人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来。那是他惯常坐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食堂，又不扎眼。
各个处室的人在陆续往里进，在窗口前排队打饭，然后端着餐盘散落到各张桌子上。有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压得很低；有人一个人坐着，一边吃饭一边翻手机；还有几个年轻人刚从外面回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一边排队一边说着什么。整个食堂里人声不大不小，秩序感很好，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把餐盘推得叮当响，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内部，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多余的动作和声响。
宋黎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肉质炖得酥烂，酱色入味，咸淡适中。他嚼了两下，正准备夹第二块，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宋叔叔。
声音不远，就在几步之外，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不怯，不莽。
宋黎民抬起头。餐桌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胸前别着市政府的工作牌，头发剪得短短的，利落干净。他手里端着餐盘，站姿自然，肩平背直，嘴角带着笑，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宋黎民的视线，亲和又不过分热络。
宋黎民看着他，觉得眼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叔叔，我是小乔。小伙子端着餐盘，往前走了半步，我爸是乔卫国，以前在开平县跟您一个单位呢——
哦——宋黎民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脑子里像有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画面来。很多年前，开平县政府大院的门口，每天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蹲在传达室门口，拿小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跳着玩。那个男孩穿一身蓝色校服，书包带子太长，在他屁股后面晃来晃去。他等的是他爸下班——一个老实巴交的副科长，话不多，干活踏实，每天走得最晚，他儿子就在门口等他，不催，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
你是小乔？宋黎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暖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张年轻的、清清爽爽的脸上停了一下，长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了。你爸身体还好？
好着呢，去年退休了，天天去公园遛弯，打太极。小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的，端着餐盘站在那儿，既不急着坐下，也不显得生分。他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刚刚好落在一个让长辈觉得舒服的分寸上。
宋黎民注意到他胸前那块工作牌，看了两眼。小陈在旁边接了一句：宋市长，小乔是今年咱们院公招进来的，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笔试面试双第一，分到政策研究室了。
宋黎民的目光亮了一下。那个双第一人民大学像两枚亮闪闪的图钉，在他心里轻轻按了一下。他看着小乔，忽然笑了：哎呀，好孩子！来来来坐这。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座，你爸知道你考到这儿了，高兴坏了吧？
小乔把餐盘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腰板自然挺着，像一棵刚刚栽下去的树苗，根正，土也松。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先答了话：我爸高兴得不行，头一个月天天在外面跟人说他儿子到市政府上班了。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自然，带着年轻人那种被父母夸多了的、略微不好意思但又坦然的劲儿，我跟我爸说在楼里看见您了，我爸问我打招呼了没有，我说上次没好意思。。。他让我大大方方的，这不，我刚看见您，就过来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宋黎民笑得尤其深，眼角的纹路叠起来，像一池水被石子打破了平静。他很久没有跟儿子辈的人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整个市政府大楼里，像小乔这样的年轻人不少，但能让他想起这两个字的，不多。
分到政策研究室了，宋黎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好地方，年轻人就该在研究室多磨一磨。看得多了，思路就开了。
嗯，主任让我先熟悉材料，多跑跑基层，说前两年不急着出活。小乔说着，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跑哪个基层了？”
小乔把嘴里米饭咽干净，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宋叔，我这俩月跟刘科长跟一个产业园区通勤的调研，在南郊。
宋黎民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南郊？化工产业园那边？
对，柳树湾附近。小乔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但声音还是控制在不妨碍周围人的范围内，市里不是打算把城东那家化工厂搬迁到南郊吗？新厂址就选在柳树湾东南边那片空地上。我们最近在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调研，跟厂里的职工聊了不少——
“怎么说？”
工人们不怎么愿意搬。。。都说柳树湾那边太远了，厂里的班车从城东开到南郊新厂址，绕大半个市区，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好些工人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晚上到家都快九点了。我们去园区跑了几趟，把厂里职工的意见整理了一份，职代会的联名信也按了手印——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笑了一下：我这人一聊工作就刹不住，宋叔您见谅。
宋黎民摆了摆手，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年轻人就该这样，有冲劲，有热情，还能沉得下去跑基层，不容易。
小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宋黎民看着他低下去的那个侧影——头发短，后脖颈干干净净的，衬衫领口挺括，脊背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显得很有力。他心里就这样被眼前的人轻轻捅咕了一下，正中心窝。
他有多久没跟明宇这样面对面吃一顿饭了？不说吃饭，连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都好久没有了。明宇没在他面前这样坐过，他总是懒懒散散的，不是跷着腿就是瘫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一棵野生的、没修剪过的树，枝丫往哪儿长都有，唯独不朝他伸出手。他上回听刘红梅说，明宇要把头发留长了，扎起来。留长？扎起来？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头生出一股厌气。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画面——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扎在脑后，坐在他那个咖啡店里，跟几个朋友喝酒聊天。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荒唐。
他看着小乔，心里头觉得又不甘又嫉妒——老乔那么老实本分一个人，一辈子也就混到副科，爱人是公交公司的文员，普普通通的一对父母，怎么养出来的儿子就这么争气？人民大学，笔试面试双第一，分到政策研究室。现在已经开始跑基层、写报告了。他才二十五岁，人生的路像一条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宽阔平坦地往前延伸着。
别人养出来的儿子坐在自己对面，脊梁挺直，清清朗朗地跟自己说话。而他呢，身为副市长，儿子坐在一间除了他没有人知道的咖啡店里，研究着一些破豆子，卖饮料为生。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他一霎间在失望之余又想起了另一个儿子，那个隐秘地、沉默地藏在他生活最暗处的人。他不敢多想他——每想一次，心里就沉下去一分。就像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小乔，宋黎民放下汤碗，换了个家常的语气，有对象了没？
小乔被问得突然，耳朵根微微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落落大方的神气：有，是我北京的同学，上的中国地大，分到咱们国土资源局了。
好，好，同学好，知根知底的。真优秀啊！宋黎民点了点头，买房子了没有？
还没呢，等再稳定稳定吧。小乔仰起头嘿嘿一笑，林州的房价一直在涨，没看好，刚工作，还没存上钱呢。
宋黎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你爸给你拿。老乔攒了一辈子，就等着给你掏老底呢。
小乔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我爸说他最多给我出十万，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他老了，得留点钱养老。
你爸哄你呢。宋黎民用筷子点了点小乔面前的餐盘，他咋可能才十万？养老？他有退休金，你妈也有退休金，哪用得着存款？傻孩子，都是你的。
小乔笑得更开了，嘴角弯弯的：那我回头跟他说，宋叔说的，让他多给我拿点。
桌上的气氛轻轻松松的，像一池水被微风吹皱，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宋黎民很久没有在饭桌上这么放松过了。跟小乔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房子、对象、爸妈——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跟晚辈一起吃饭的长辈。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乔的饭盒里，说你多吃点，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小乔说谢谢宋叔，语气坦然的，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讨好，接过排骨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叔叔您也多吃点，嘴角噙着笑，像是早就习惯了被长辈这样照看。
一顿饭吃得快，吃得暖。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一些，窗口那边有人开始收拾餐台了。小乔先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朝宋黎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得像一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既有谦逊，又有底气：宋叔，我先回去工作了。您慢吃。
去吧。宋黎民朝他点了下头。
小乔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上微微晃动着，阳光从食堂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背影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宋黎民看着他走出食堂的门，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下碗，也站了起来。小陈已经收拾好了餐盘，跟他一起往外走。宋黎民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觉，像一种淡的、不浓的酸味，从胃里慢慢泛上来，浮到嗓子眼。
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他走到办公桌前，翻看见桌面上新送来的文件——其中一个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二字，标题一行黑体字：《关于林州化工产业园职工通勤现状的调研报告》。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封皮是凉的，纸张的边角新崭崭的，没有一丝褶皱。
本来打算休息一会儿的，想到了这是刚才小乔他们跑的项目，宋黎民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拆开了文件。
市政府机关食堂在办公楼主楼的一层东侧，面积不小，摆着几十张长条桌，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桌面上压着透明的玻璃板，下面压着每周菜单和节约粮食的标语。空调开得足，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送着凉气，混着饭菜的热蒸汽，在窗口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饭菜是自助式的，不锈钢餐台上一字排开十二个保温槽，荤菜、素菜、汤、主食、水果，明码标着价签。菜价都不贵，分量也足。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宋黎民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又舀了一碗冬瓜汤。秘书小陈跟在他后面，端着一样的配置，两个人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来。那是他惯常坐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食堂，又不扎眼。
各个处室的人在陆续往里进，在窗口前排队打饭，然后端着餐盘散落到各张桌子上。有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压得很低；有人一个人坐着，一边吃饭一边翻手机；还有几个年轻人刚从外面回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一边排队一边说着什么。整个食堂里人声不大不小，秩序感很好，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把餐盘推得叮当响，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内部，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多余的动作和声响。
宋黎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肉质炖得酥烂，酱色入味，咸淡适中。他嚼了两下，正准备夹第二块，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宋叔叔。
声音不远，就在几步之外，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不怯，不莽。
宋黎民抬起头。餐桌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胸前别着市政府的工作牌，头发剪得短短的，利落干净。他手里端着餐盘，站姿自然，肩平背直，嘴角带着笑，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宋黎民的视线，亲和又不过分热络。
宋黎民看着他，觉得眼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叔叔，我是小乔。小伙子端着餐盘，往前走了半步，我爸是乔卫国，以前在开平县跟您一个单位呢——
哦——宋黎民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脑子里像有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画面来。很多年前，开平县政府大院的门口，每天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蹲在传达室门口，拿小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跳着玩。那个男孩穿一身蓝色校服，书包带子太长，在他屁股后面晃来晃去。他等的是他爸下班——一个老实巴交的副科长，话不多，干活踏实，每天走得最晚，他儿子就在门口等他，不催，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
你是小乔？宋黎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暖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张年轻的、清清爽爽的脸上停了一下，长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了。你爸身体还好？
好着呢，去年退休了，天天去公园遛弯，打太极。小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的，端着餐盘站在那儿，既不急着坐下，也不显得生分。他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刚刚好落在一个让长辈觉得舒服的分寸上。
宋黎民注意到他胸前那块工作牌，看了两眼。小陈在旁边接了一句：宋市长，小乔是今年咱们院公招进来的，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笔试面试双第一，分到政策研究室了。
宋黎民的目光亮了一下。那个双第一人民大学像两枚亮闪闪的图钉，在他心里轻轻按了一下。他看着小乔，忽然笑了：哎呀，好孩子！来来来坐这。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座，你爸知道你考到这儿了，高兴坏了吧？
小乔把餐盘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腰板自然挺着，像一棵刚刚栽下去的树苗，根正，土也松。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先答了话：我爸高兴得不行，头一个月天天在外面跟人说他儿子到市政府上班了。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自然，带着年轻人那种被父母夸多了的、略微不好意思但又坦然的劲儿，我跟我爸说在楼里看见您了，我爸问我打招呼了没有，我说上次没好意思。。。他让我大大方方的，这不，我刚看见您，就过来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宋黎民笑得尤其深，眼角的纹路叠起来，像一池水被石子打破了平静。他很久没有跟儿子辈的人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整个市政府大楼里，像小乔这样的年轻人不少，但能让他想起这两个字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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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哪个基层了？”
小乔把嘴里米饭咽干净，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宋叔，我这俩月跟刘科长跟一个产业园区通勤的调研，在南郊。
宋黎民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南郊？化工产业园那边？
对，柳树湾附近。小乔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但声音还是控制在不妨碍周围人的范围内，市里不是打算把城东那家化工厂搬迁到南郊吗？新厂址就选在柳树湾东南边那片空地上。我们最近在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调研，跟厂里的职工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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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不怎么愿意搬。。。都说柳树湾那边太远了，厂里的班车从城东开到南郊新厂址，绕大半个市区，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好些工人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晚上到家都快九点了。我们去园区跑了几趟，把厂里职工的意见整理了一份，职代会的联名信也按了手印——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笑了一下：我这人一聊工作就刹不住，宋叔您见谅。
宋黎民摆了摆手，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年轻人就该这样，有冲劲，有热情，还能沉得下去跑基层，不容易。
小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宋黎民看着他低下去的那个侧影——头发短，后脖颈干干净净的，衬衫领口挺括，脊背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显得很有力。他心里就这样被眼前的人轻轻捅咕了一下，正中心窝。
他有多久没跟明宇这样面对面吃一顿饭了？不说吃饭，连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都好久没有了。明宇没在他面前这样坐过，他总是懒懒散散的，不是跷着腿就是瘫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一棵野生的、没修剪过的树，枝丫往哪儿长都有，唯独不朝他伸出手。他上回听刘红梅说，明宇要把头发留长了，扎起来。留长？扎起来？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头生出一股厌气。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画面——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扎在脑后，坐在他那个咖啡店里，跟几个朋友喝酒聊天。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荒唐。
他看着小乔，心里头觉得又不甘又嫉妒——老乔那么老实本分一个人，一辈子也就混到副科，爱人是公交公司的文员，普普通通的一对父母，怎么养出来的儿子就这么争气？人民大学，笔试面试双第一，分到政策研究室。现在已经开始跑基层、写报告了。他才二十五岁，人生的路像一条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宽阔平坦地往前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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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他一霎间在失望之余又想起了另一个儿子，那个隐秘地、沉默地藏在他生活最暗处的人。他不敢多想他——每想一次，心里就沉下去一分。就像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小乔，宋黎民放下汤碗，换了个家常的语气，有对象了没？
小乔被问得突然，耳朵根微微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落落大方的神气：有，是我北京的同学，上的中国地大，分到咱们国土资源局了。
好，好，同学好，知根知底的。真优秀啊！宋黎民点了点头，买房子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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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你爸给你拿。老乔攒了一辈子，就等着给你掏老底呢。
小乔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我爸说他最多给我出十万，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他老了，得留点钱养老。
你爸哄你呢。宋黎民用筷子点了点小乔面前的餐盘，他咋可能才十万？养老？他有退休金，你妈也有退休金，哪用得着存款？傻孩子，都是你的。
小乔笑得更开了，嘴角弯弯的：那我回头跟他说，宋叔说的，让他多给我拿点。
桌上的气氛轻轻松松的，像一池水被微风吹皱，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宋黎民很久没有在饭桌上这么放松过了。跟小乔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房子、对象、爸妈——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跟晚辈一起吃饭的长辈。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乔的饭盒里，说你多吃点，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小乔说谢谢宋叔，语气坦然的，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讨好，接过排骨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叔叔您也多吃点，嘴角噙着笑，像是早就习惯了被长辈这样照看。
一顿饭吃得快，吃得暖。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一些，窗口那边有人开始收拾餐台了。小乔先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朝宋黎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得像一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既有谦逊，又有底气：宋叔，我先回去工作了。您慢吃。
去吧。宋黎民朝他点了下头。
小乔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上微微晃动着，阳光从食堂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背影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宋黎民看着他走出食堂的门，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下碗，也站了起来。小陈已经收拾好了餐盘，跟他一起往外走。宋黎民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觉，像一种淡的、不浓的酸味，从胃里慢慢泛上来，浮到嗓子眼。
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他走到办公桌前，翻看见桌面上新送来的文件——其中一个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二字，标题一行黑体字：《关于林州化工产业园职工通勤现状的调研报告》。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封皮是凉的，纸张的边角新崭崭的，没有一丝褶皱。
本来打算休息一会儿的，想到了这是刚才小乔他们跑的项目，宋黎民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拆开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