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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监的日子约在九月二十号,中秋节前两天。

    早上出门前,李耀辉坐在饭桌前夹了口菜,最后一遍问妻子:我可是定的两个人,你真不去?

    陆娇娇正背对着他收拾灶台,手里攥着抹布擦来擦去,像在跟那几块瓷砖较劲:不去。

    你不是天天说在店里憋得慌吗?这喊你出去你又不去。

    喊我出去是郊游啊?浪费那时间我还不如在店里多挣点钱。你知道这几天果篮卖的有多好吗?

    李耀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再多说。他低头把菜吃完,把碗筷收了一起端到水池。

    感情的事有时候急不来,她心里的刺,拔不拔得出来不是他说了算的。

    顺手刷了碗筷,换了件干净衣裳,李耀辉走到电视柜前,把单位发的中秋福利拎出来,专门腾出了那个红色的方正又体面的礼品袋。然后把在回民区买的点心一包一包码进去,叠得整整齐齐。塞完了,又走到沙发那儿,拎起那个装着秋衣秋裤的塑料袋,正要往里装,一只手忽然从他肋骨旁边斜插过来。

    把这个拿去。你买的质量不好。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吵架。

    李耀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板板正正的灰色礼盒,上面印着,里面是一套男士内衣裤。

    我买的质量怎么不好了?我买的也是牌子的,他把那盒猫人翻了个面看了看,有点不服气,南极人呢。

    听说南极人现在都是贴牌的。陆娇娇也不看他,站在他侧后方,眼睛落在那堆东西上,语气还是凶的,我这个是在专卖店买的。

    李耀辉看着礼盒,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试着把礼盒往红色礼品袋里塞,发现袋子被月饼盒和点心撑得鼓鼓囊囊的,怎么也塞不进去了。

    再给我找个袋子。他腾出一只手来冲她扬了扬,瞧你,管它猫人还是南极人,你亲自递给他,不比金子还强?

    你顶墨迹。

    她被他那一句话说得脸颊微微红了,转过身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甩门的瞬间,她的声音从楼道里飘回来,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味道:自己找吧!磨磨唧唧的,真耽误我挣钱啊。

    门一声合上了。李耀辉站在客厅里,手拎着那只红彤彤的礼品袋和几包衣服,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他把那只塞不下的猫人礼盒另外找了个纸袋装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出了门,打了辆车往城郊走。

    出租车出了市区以后,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一排排的平房和院落,再往外走,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大片的田地在车窗两侧铺展开来,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玉米秆子齐刷刷地站在地里,棒子鼓鼓囊囊地往外顶着;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脑袋,红褐色的穗头像一片压低了头的火焰;黄豆荚子鼓胀得发亮,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打卷,一碰就要炸开似的。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将熟未熟的、混着泥土气息的味道,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李耀辉靠在车窗边上,看着这一片金黄从眼前缓缓滑过去。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松软了下来,像被这片秋色泡透了。他想着一会儿到了探监室,见了陆西平该说些什么。

    真正想问的话只有两个——爸,算命的说陆家的子嗣在外边被人占了两个。我知道广州的那个孩子,还有一个呢?是算命的瞎说还是真有这事?。。。。

    ——爸,广州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像两颗磨好了的珠子,在他心里攥了多日,光溜水滑的。

    一阵凉风从前面车窗灌进来,出租车司机在前座说了一句:关上窗户吧后生,风太大了。李耀辉了一声,伸手把车窗摇上去。玻璃升起来的那一刻,风声、庄稼的气息、田野的颜色,像一幅画被人地合上了盖子。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在吱吱哇哇地响着,里面传来一个主持人在跟听众聊天,扯着些家长里短的事。那些声音浑浑的,扰得他思绪乱飘,理不出头绪。

    想是这么想的,真问,谁能张的开这个嘴?

    不可能真问的。

    不能问想问的,那能问的就有限了。他跟陆西平没一起住过,交流也有限,说到底中间隔着一层客套的薄纱。

    他忽然有点慌——见了面说啥呢?

    到了监狱门口,安检处的人把他拎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遍机器。吃的不行,有包装袋的都扣下了。月饼礼盒也被拦在了一边。内衣从盒里掏出来,把标签都扯了,和拆了包装的南极人一起团成一个布球扔进一个塑料袋里过了关,点心、月饼、核桃酥、蜜饯——全被端端正正地码在一个塑料筐里,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些不能带进去。李耀辉站在那儿看着那筐吃的被推到角落,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沮丧。他在回民区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那几样东西,却喂不进想吃的人嘴里。

    他拿着那包看着不像样灰不拉几的衣服走进探监室,隔着玻璃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对面的铁门开了,陆西平被带了出来。

    李耀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瘦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下巴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袖子挽到小臂上,胳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那截骨头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先伸长了脖子往李耀辉身后看了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后脑勺,像在寻找什么。确认后面空空荡荡的之后,他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拧得极快,但李耀辉看见了。

    他坐定,拿起电话。李耀辉也拿起来。

    李耀辉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十六是您生日,大后天——

    陆西平摆了一下手:我这有啥生日不生日的。日子都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带一种不耐烦的、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腔调,像堵着一口气。李耀辉觉得他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虽然瘦,但眼睛里是亮的,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我在这边好好改造的踏实劲儿。可今天他的眼神涣散,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下唇微微朝里扣。

    上次您说想吃甜的,我专门去买了点核桃酥、蜜饯什么的……李耀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空如也的桌子,人家不让带,我不知道有这规矩……

    不让带就不让带吧。陆西平嘴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五官皱在一起的心焦表情,像犯了烟瘾的人手里没烟。以后甭跑来跑去看我了,我一老头子,没啥可看的。

    李耀辉心里沉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凑,贴着玻璃看着他,您最近身体咋样?感觉跟上回比……瘦了。吃的不好?

    没咋,人老了不就那样。

    两个人之间忽然陷下去一段沉默。那种沉默很不舒服,像一条路上忽然断了节。李耀辉看着对面这个人——虽然跟这个人没有共同的回忆,也没有一起走过的日子。可看见他这副样子,他还是觉得心里发紧,难受。

    娇给您买了两套秋衣秋裤。给拆了。。。李耀辉把那个袋子拿起来放在台面上,隔着玻璃推给他看,眼瞅着天就凉了,您记得换上。

    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生锈的锁孔里。陆西平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拧着的眉头微微展开了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她咋样?

    挺好的,李耀辉紧着接上了这个话头,花店生意也好,人也爽快,做买卖活络着呢。

    陆西平斜着眼看他,像是不信:她还会做生意?

    李耀辉点点头,脑子里使劲搜罗着能让老头高兴的话,挣得比我还多呢,老嫌我看书没用,考试学那么费劲不如她挣得多。可能干了,就是辛苦,天天得守在店里。

    陆西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还会算账?卖东西没跟人打起来?小孩都得被她吓跑了。

    没有没有,爸,您是没见过,娇娇做买卖可大方了,零头说抹就抹。脑子转得也快,她那店离医院大门还有段距离呢,人家都愿意上她那儿买。

    陆西平的表情一点点地化开了。他听着李耀辉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在听一件很值得听的事。李耀辉乘胜追击,把话头接得更紧了一些:她今天过不来——这不中秋了吗?门口店里忙,好多人提着东西去探望住院的,现在也没雇个人手,她走不开。她也想来呢。。。她店里的东西,我又不会卖。。。就,我来了。

    陆西平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朗利了一些,像掐了烟的瘾君子终于吸了一口:忙是对的,能挣钱的时候就应该多挣。挣吧——趁年轻。

    我俩前两天商量来着,李耀辉继续说,准备过完节看看房子,能买就买了。以前觉得还贷款压力大,现在算了一下,两个人挣着,也能行。娇娇是个过日子的人,不乱花钱。

    是吗?陆西平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光,她还会过日子?心里还有点数?

    他呲牙笑了一下。就一瞬,牙齿因为抽烟少了比上次白净了一些,那一下的弧度,让李耀辉紧着的心也松开了。

    但那个笑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很快就散开了。陆西平垂下眼皮,声音忽然沙了下去,带着一股子为人父母的愧疚喃喃道:买吧。过日子,总得有个房子。这事……怪我。没把孩子们安排好。呵呵,一天天瞎?忙,把正事给耽误下了。

    李耀辉听出他情绪低沉,忙说:没事,爸,我们担得起。现在日子好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对面那个人垂下去的眼皮和微微攥紧的手指,又开始没话找话:爸,还有个事。明宇前阵子跟我说了个生意——说是修地铁,南边村里有老宅子要拆。娇娇可愿意办这个事了,但买人家个宅子得三十来万,我俩胆子小,没敢弄。您觉得呢?

    他的话藏了很多层,包着裹着递过去。但陆西平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了四个字:量力而行。

    李耀辉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后面的时间就在磕磕碰碰的对话里滑了过去。话说几句就会断一下,空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什么水能把两岸连起来。李耀辉能感觉到陆西平今天的情绪不对,那种烦躁像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隔一会儿就往外冒一下。他问他身体哪儿不舒服,他只说老了。他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每一句都像是挡箭牌,把李耀辉伸过去的手轻轻拨开。

    他在心里猜,那种焦躁里面有没有广州那个孩子的影子?有没有一种跟外界联系不上、什么事情都悬在半空的无力感?他想说,我三月去广州了,见到那个孩子了。但话到舌尖上,又被一种力量死死拽住,摁回到嗓子眼里。不能说。不能说。还不是时候。

    等铃声响起,探监时间到了。陆西平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李耀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一下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瘦,囚服挂在他身上荡着,像一根竹竿撑着一件蓝布袍子。

    李耀辉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那扇铁门,心里揣着两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和几袋没有送出去的桃酥点心。

    回到店的时候,陆娇娇正坐在柜台后面拿剪子修理一束康乃馨的花茎。她没有抬头,但剪刀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李耀辉把点心袋子放在柜台上,没有卖关子:爸瘦了。情绪不太对,跟上回不一样。看着像在里头不太好,我问他他也不说。也不知道是——

    陆娇娇的剪刀一声,齐根剪断了一根花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在那里头待着能好?哼,脾气坏呗。搞不好在里边受欺负了。活该,谁惯着他呀?都是报应。

    那天晚上,明明天气已经转凉了,明明陆娇娇三天才洗一回澡,昨天刚洗过,可到家以后她却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说我再冲一下。

    李耀辉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响起来了。哗哗的,比平时洗澡的声音大。他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那道门,他分明听见了她压着的、闷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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