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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颜过了一个蛮惬意的中秋。
放假第一天，她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个遍。窗帘拆下来洗了，床单被罩洗了换了，地板拖了两遍，厨房的油烟机滤网也拆下来刷得锃亮。她是个干净人儿，也勤快。干活跟工作一样利索，而且在她看来，干家务其实很解压，手上忙着，脑子就闲了，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宁宁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递块抹布，一会儿把自己搭的积木推倒重来，咯咯地笑。丈夫不在家，书房里没有那些幼稚的打游戏的动静，也没人跟自己犟嘴抬杠了，倒也清静的很。
第二天，她按自己的计划，上午去市场买了些水果和点心，然后带着宁宁去老教育局家属院去看爷爷。去之前她抱着走个过场，完成任务的心态——妈和明宇不在，她去替丈夫尽个孝，任务完成了就撤，别让人挑理就行了。可真进了爷爷家，看见老爷子的样子，她还是心里一紧。比起上次见的时候，老爷子脸上又多了三五块老年斑，手也不那么稳了，写字时一条竖弯钩中间多了两个哆嗦出来的小结点，像是笔在半道上迷了路。住家保姆在旁边小声说，爷爷最近饭量小了，有时候一天就正经吃一顿，晚上起夜起得勤，觉也浅，经常不到三点就醒了，瞪着眼到天亮，每天就靠中午眯一会儿。
庄颜坐在旁边，跟爷爷说了会儿话。她是医生，说的话听起来又专业又细致，给了些生活和饮食上的科学建议，又劝他按时吃药、不要自己减量。老爷子听着，频频点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是真的高兴。宁宁的到来也激发了老人的热情和精神，可那高兴也只维持了二十多分钟，他的精神头明显就乏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庄颜便趁势告辞，说自己中午还有事，不留下吃饭了。老爷子拉着宁宁的手说下次再来啊，宁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从爷爷家出来，庄颜带着宁宁去了商场。两个人吃了比格自助，宁宁小，只收一个人的费用，披萨、意面、炸鸡、水果、冰淇淋——两个人没花多少钱，吃的又饱又好。
吃完下楼，她特意领着孩子去逛了逛女装。秋天了，买件新外套吧！明宇说了，“家里进了一笔钱。”他们娘俩都去三亚买房子了，她买件新衣服怎么也不为过。
二楼的女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她走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让店员拿了一件合适的尺码。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深蓝色衬得她更白了。她看了看标签，一千二。
“管它的，这点钱，从他们手里漏漏就有了。。。”她呼了口气，佯装镇静，对店员说：“m码就行。包起来吧。”
店员很高兴，还冲她弯了一下腰。她感受到一种尊重。
拎上袋子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突破了什么。一千二花出去了，天也没有塌，肚子还是这么饱，宁宁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着她自己编的歌。
就这么走出商场，阳光也好，风也是微风，她心里竟然轻盈起来。
所以自己之前都在担心什么呢？买件好东西，也没怎么样啊。
第三天轮到她值班。保姆在家照顾宁宁，她一个人坐在科室里，一整个上午只来了一个二十人的团体体检，轻轻松松就做完了。下午更闲，她翻了两页杂志，又站起来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九月底的林州，天蓝得透亮，没有一片云。
她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蛮好的了。管他着不着调的，闭着眼睛跟着享福就行了，不然呢？还指望把他改造成自立自强，勇于拼搏的人吗？他爸妈都没那个本事。。。。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三天假期一过，第四天上班就跟打仗似的。单位里的人，医生也好，病人也好，像约好了似的，从三天前那种闲散状态，一下子涌了进来，人满为患，熙熙攘攘。走廊里都是排队的人，仪器嗡嗡地转个不停，她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一上午都没怎么抬过头。
下午两点四十，仪器里的检验结果慢慢都出来了。她和小卢一边整理单子一边扯家常，听小卢讲她们家中秋节因为送礼引发的妯娌大战，说得眉飞色舞。庄颜笑着听，手里机械地归着单子，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晚上带宁宁去小公园散步的事——今天忙完了，正副主任都不在，可以早走一会儿。
办公室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她离电话近，便起身去接。
声音是松弛甚至带些腔调在的。
喂，你好，体检中心检验科。
找你们科室的庄颜庄医生。门卫老魏的声音。
我就是。
庄医生，你到大门口来吧，有个人找你，说是你爸。
庄颜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她耳朵里嗡嗡地响，脚跟腱都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敲了一记。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慌：行，你……你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卢还在旁边说：谁啊？
“我。。。我出去一趟，你盯会儿。。。”她回答的慌慌张张，转身就往外走。
体检中心大楼在医院最里面，从那儿走到大门口，要穿过门诊楼、急诊通道、停车场，路不算太长，可她走起来却觉得无比煎熬，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下午三点的日头毒得很，秋老虎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一种强烈的警惕心死死攫住她的大脑，拧成一股紧箍咒。刚才跟小卢聊天时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她整个人被紧张和恐惧占满，这个字对她而言，就意味着找事、当众羞辱、丢脸、难堪、麻烦——再没有其他任何温情的意味。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的步子快还是慢了，总而言之就那样走到了大门口。
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张衰败的、黢黑的脸，而是他那干瘦干瘪的身材上，突兀地鼓着的一个大肚子，像是一根枯树干上被人硬塞了一个皮球。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化纤半袖，下摆松垮垮地耷拉着，裤子也是旧的，脚上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黑泥。
确实是她父亲庄柱。
庄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三年多了——从她上次回村被撵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也没有去看这个男人。他看上去比记忆里更老了，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皮肤黢黑粗糙，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那种黑。只有那个肚子突兀地挺着，把衬衫下摆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庄柱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很复杂。
肚子咋了？她开了口，没叫他爸，也没寒暄。
老头儿的语气又虚弱又硬：我这是没招了才来找你。三四个月了，我拉不出屎。肚子憋得这么大，啥都吃过了，吃泻药也不管用，越来越大。去村上卫生所看了，大夫说……不对，让去镇上。又跑到镇上，说是……癌。
他说到那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能咋办呢？一村的人都让我来找你。你是医生，你说的当然最准确了。我没沾过你啥光吧？你是个医生，我有病了来找你看看，不亏吧？
庄颜听着这话，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的严严实实。
你化验单拿了没有？
庄柱从自己随身拎着的蛇皮手袋里扒拉出几张纸，递给她。庄颜接过来，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低头看——镇上卫生院的化验单，纸面粗糙，打印模糊，上面写着：腹部触诊可见明显包块，直肠指检可及质硬肿物，约5cmx4cm大小，边界欠清，触之出血。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下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高度怀疑直肠cA。
庄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直肠cA，就是直肠癌。在村里，人们管这叫，得了就是等死；在镇上，大夫们已经开始用这种半遮半掩的词了，不敢把话说死。可庄颜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她知道这几个字母背后的含义。她几乎是扫一眼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她翻了两页，没有ct，没有肠镜，只有一个指检的结论和一张血常规的单子，白细胞高，血红蛋白低，典型的消耗性改变。她把化验单合上，抬起头看了庄柱一眼。老头正看着她，眼巴巴的，像一个等着判刑的人。
庄颜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得多。脑子里那些恐惧和紧张还在，但身体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模式——接下来该干什么，有什么步骤，找哪个科室，怎么安排，清清楚楚。她的声音稳下来了：
跟着我，我领你去看。
她领着庄柱往门诊楼走。老头跟在她后面，步子慢吞吞的，大概是肚子坠得沉，走路有点左右晃。庄颜没回头看他，只是放慢了步子。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恨的时候，也不是怕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先把病搞清楚。
庄颜过了一个蛮惬意的中秋。
放假第一天，她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个遍。窗帘拆下来洗了，床单被罩洗了换了，地板拖了两遍，厨房的油烟机滤网也拆下来刷得锃亮。她是个干净人儿，也勤快。干活跟工作一样利索，而且在她看来，干家务其实很解压，手上忙着，脑子就闲了，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宁宁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递块抹布，一会儿把自己搭的积木推倒重来，咯咯地笑。丈夫不在家，书房里没有那些幼稚的打游戏的动静，也没人跟自己犟嘴抬杠了，倒也清静的很。
第二天，她按自己的计划，上午去市场买了些水果和点心，然后带着宁宁去老教育局家属院去看爷爷。去之前她抱着走个过场，完成任务的心态——妈和明宇不在，她去替丈夫尽个孝，任务完成了就撤，别让人挑理就行了。可真进了爷爷家，看见老爷子的样子，她还是心里一紧。比起上次见的时候，老爷子脸上又多了三五块老年斑，手也不那么稳了，写字时一条竖弯钩中间多了两个哆嗦出来的小结点，像是笔在半道上迷了路。住家保姆在旁边小声说，爷爷最近饭量小了，有时候一天就正经吃一顿，晚上起夜起得勤，觉也浅，经常不到三点就醒了，瞪着眼到天亮，每天就靠中午眯一会儿。
庄颜坐在旁边，跟爷爷说了会儿话。她是医生，说的话听起来又专业又细致，给了些生活和饮食上的科学建议，又劝他按时吃药、不要自己减量。老爷子听着，频频点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是真的高兴。宁宁的到来也激发了老人的热情和精神，可那高兴也只维持了二十多分钟，他的精神头明显就乏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庄颜便趁势告辞，说自己中午还有事，不留下吃饭了。老爷子拉着宁宁的手说下次再来啊，宁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从爷爷家出来，庄颜带着宁宁去了商场。两个人吃了比格自助，宁宁小，只收一个人的费用，披萨、意面、炸鸡、水果、冰淇淋——两个人没花多少钱，吃的又饱又好。
吃完下楼，她特意领着孩子去逛了逛女装。秋天了，买件新外套吧！明宇说了，“家里进了一笔钱。”他们娘俩都去三亚买房子了，她买件新衣服怎么也不为过。
二楼的女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她走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让店员拿了一件合适的尺码。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深蓝色衬得她更白了。她看了看标签，一千二。
“管它的，这点钱，从他们手里漏漏就有了。。。”她呼了口气，佯装镇静，对店员说：“m码就行。包起来吧。”
店员很高兴，还冲她弯了一下腰。她感受到一种尊重。
拎上袋子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突破了什么。一千二花出去了，天也没有塌，肚子还是这么饱，宁宁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着她自己编的歌。
就这么走出商场，阳光也好，风也是微风，她心里竟然轻盈起来。
所以自己之前都在担心什么呢？买件好东西，也没怎么样啊。
第三天轮到她值班。保姆在家照顾宁宁，她一个人坐在科室里，一整个上午只来了一个二十人的团体体检，轻轻松松就做完了。下午更闲，她翻了两页杂志，又站起来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九月底的林州，天蓝得透亮，没有一片云。
她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蛮好的了。管他着不着调的，闭着眼睛跟着享福就行了，不然呢？还指望把他改造成自立自强，勇于拼搏的人吗？他爸妈都没那个本事。。。。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三天假期一过，第四天上班就跟打仗似的。单位里的人，医生也好，病人也好，像约好了似的，从三天前那种闲散状态，一下子涌了进来，人满为患，熙熙攘攘。走廊里都是排队的人，仪器嗡嗡地转个不停，她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一上午都没怎么抬过头。
下午两点四十，仪器里的检验结果慢慢都出来了。她和小卢一边整理单子一边扯家常，听小卢讲她们家中秋节因为送礼引发的妯娌大战，说得眉飞色舞。庄颜笑着听，手里机械地归着单子，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晚上带宁宁去小公园散步的事——今天忙完了，正副主任都不在，可以早走一会儿。
办公室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她离电话近，便起身去接。
声音是松弛甚至带些腔调在的。
喂，你好，体检中心检验科。
找你们科室的庄颜庄医生。门卫老魏的声音。
我就是。
庄医生，你到大门口来吧，有个人找你，说是你爸。
庄颜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她耳朵里嗡嗡地响，脚跟腱都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敲了一记。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慌：行，你……你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卢还在旁边说：谁啊？
“我。。。我出去一趟，你盯会儿。。。”她回答的慌慌张张，转身就往外走。
体检中心大楼在医院最里面，从那儿走到大门口，要穿过门诊楼、急诊通道、停车场，路不算太长，可她走起来却觉得无比煎熬，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下午三点的日头毒得很，秋老虎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一种强烈的警惕心死死攫住她的大脑，拧成一股紧箍咒。刚才跟小卢聊天时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她整个人被紧张和恐惧占满，这个字对她而言，就意味着找事、当众羞辱、丢脸、难堪、麻烦——再没有其他任何温情的意味。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的步子快还是慢了，总而言之就那样走到了大门口。
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张衰败的、黢黑的脸，而是他那干瘦干瘪的身材上，突兀地鼓着的一个大肚子，像是一根枯树干上被人硬塞了一个皮球。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化纤半袖，下摆松垮垮地耷拉着，裤子也是旧的，脚上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黑泥。
确实是她父亲庄柱。
庄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三年多了——从她上次回村被撵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也没有去看这个男人。他看上去比记忆里更老了，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皮肤黢黑粗糙，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那种黑。只有那个肚子突兀地挺着，把衬衫下摆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庄柱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很复杂。
肚子咋了？她开了口，没叫他爸，也没寒暄。
老头儿的语气又虚弱又硬：我这是没招了才来找你。三四个月了，我拉不出屎。肚子憋得这么大，啥都吃过了，吃泻药也不管用，越来越大。去村上卫生所看了，大夫说……不对，让去镇上。又跑到镇上，说是……癌。
他说到那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能咋办呢？一村的人都让我来找你。你是医生，你说的当然最准确了。我没沾过你啥光吧？你是个医生，我有病了来找你看看，不亏吧？
庄颜听着这话，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的严严实实。
你化验单拿了没有？
庄柱从自己随身拎着的蛇皮手袋里扒拉出几张纸，递给她。庄颜接过来，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低头看——镇上卫生院的化验单，纸面粗糙，打印模糊，上面写着：腹部触诊可见明显包块，直肠指检可及质硬肿物，约5cmx4cm大小，边界欠清，触之出血。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下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高度怀疑直肠cA。
庄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直肠cA，就是直肠癌。在村里，人们管这叫，得了就是等死；在镇上，大夫们已经开始用这种半遮半掩的词了，不敢把话说死。可庄颜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她知道这几个字母背后的含义。她几乎是扫一眼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她翻了两页，没有ct，没有肠镜，只有一个指检的结论和一张血常规的单子，白细胞高，血红蛋白低，典型的消耗性改变。她把化验单合上，抬起头看了庄柱一眼。老头正看着她，眼巴巴的，像一个等着判刑的人。
庄颜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得多。脑子里那些恐惧和紧张还在，但身体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模式——接下来该干什么，有什么步骤，找哪个科室，怎么安排，清清楚楚。她的声音稳下来了：
跟着我，我领你去看。
她领着庄柱往门诊楼走。老头跟在她后面，步子慢吞吞的，大概是肚子坠得沉，走路有点左右晃。庄颜没回头看他，只是放慢了步子。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恨的时候，也不是怕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先把病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