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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那天晚上的灌肠，一直灌到晚上九点二十。
护士端着灌肠袋过来，让庄柱侧躺、褪裤子。他不太乐意，嘴里嘟囔着“这是干啥”“咋还得脱裤子”，声音不小，旁边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庄颜站在床边，压着嗓子说：“你配合一下，这是治疗。”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去。
过程当然是埋汰和不堪的，把一个人肚子里这么些天的陈年旧物弄出来那种气味让人想哕。灌完第一次，她扶着他往厕所跑，听着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哎哟哎哟”地叫，浑身的气味随着走动一股子一股子往戴了口罩的她的鼻子里钻。灌完第二次，又是一趟。等折腾完。她把他扶回走廊的加床上，一只手扯开被子给他搭上。
“有事喊护士。我明天早早来。”
庄柱被折腾的没了劲儿，眼神都柔和了，他呆呆的张着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刚灌完肠能吃啥？忍忍吧，明天给你带米糊。”
“我饿死呀。”
“这会儿不胀了？又饿死了？”
她走到护士站，借了个纸杯打了点水，热的凉的一兑。
“慢慢喝两口。润润，今天啥也不能吃。”
庄柱接过杯子，仰脖子猛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把空杯往地上一墩，抹了把嘴，眼睛斜着她：
你心真狠呀！
说完这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那句话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折腾了一晚上，那点狠劲也就剩个嘴硬了。
庄颜没接话。她把纸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转身便走了。
出了大门她就开始小跑。
晚上手机已经震了好几轮。保姆发了七条信息，从“小庄你几点回来”到“孩子着急了，要找你。”“宁宁哭了，好一阵子了，我有点哄不住了”。最后一条语音保姆的声音也带着火气：“小庄，你到底几点回啊？孩子着急了，我家里也有事呢。”
“姐，我这就回，七分钟。”她终于回了信。
屏幕上还有一串微信——明宇发的。她就点开了一张，酒店阳台上外面的落日，远远的看见一片绿海……剩下的她没点开，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到了家，让保姆下班，又低声下气求保姆大姐明天早点过来，说单位有事这几天忙，时间不固定，承诺加钱，等保姆走了，哄宁宁睡觉，一切消停，已经快十一点了。
9月25日一早，她六点起床弄米糊，七点到医院。
庄柱在走廊加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嘴巴张着，发出浑浊的鼾声。值班护士看见她，走过来，说：“庄医生，夜里你爸起了三趟，都是自己去的厕所，没叫人。今天要做ct和肠镜，得有人推着他去。你们家里有人来盯吗？不行的话得请个护工。”
庄颜说：“请。我今天上午还有班，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
护士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你爸身上味挺大的，从昨天到现在没擦过身。要不让护工给他擦擦？不然做检查的时候，大夫那边……”
她没往下说，庄颜猛点头：“擦。多少钱最后一起算。”
八点前跑回体检中心。上午的体检队排得满满当当，走廊里全是人。正主任不在，说是去开会了。庄颜把同科室的小卢、小刘和验血员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我老家来了个亲戚，上午得往那边跑几趟。这边你们盯一下，采血的单子别积压，有问题打我电话。”
小卢看了她一眼，没问，点了点头。
她转身又往肛肠科跑。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工作群里小刘在问“三号机子的试剂够不够”，柴军发来一条“今天ct和肠镜都排上了，你爸得有人陪着”，中间插着宋明宇不合时宜的酒店早餐照和三亚街景。
到肛肠科的时候，庄柱已经被护工推到了ct室门口。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赵，手里拿着单子，正跟放射科的窗口对流程。庄柱坐在轮椅上，身上还是那件破汗衫，领口一圈油渍，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庄颜，脸上带着怒气和痛苦：“这都查啥的，治啥的！不让吃不让喝，要把我活活折腾死！”
“检查完给你吃米糊，你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治病，你那肚子，现在啥也消化不了。检查本来就要空腹，忍着点！”
“mLGb!”他骂了一句，护士医生一起抬眼看。
ct做完，又推去做肠镜。护工把轮椅停好，进去交单子。庄柱坐在那儿，忽然“噗”地放了一个很响的屁，放完了大声说：“这咋治的，治得我屁眼都松了。”
庄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耳朵根红透了。
上午十点多，肛肠科的周副主任来了。
柴军昨晚值的是夜班，今天该他休息。早上走的时候，他对庄颜说：“今儿把你父亲交接给周副主任，情况都告给他了。谁的家属也告给了，我下夜班，就先走了。”
庄颜一片寒心。都是同期，却能不上心到这个程度。
周副主任五十岁，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老派的、有经验的外科大夫。
他来到庄柱身边看了看，撩开衣服摁了摁肚子，问了几句：“你平时喝酒不？”
“喝。”庄柱说，“一天两顿，一顿半斤。”
“抽烟不呢？”
“抽，抽了四十多年了。”
“大便带血有多久了？”
“得有……大半年了吧。”庄柱想了想，“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我寻思是痔疮。”
周主任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肠癌？”
庄柱摇头：“没听说过。”
他听到医生说这个，一下慌了起来，急烘烘的问：“我这真的是癌？我咋能得癌呢？我也没吃过啥好东西。。。别人吃啥我吃啥，咋别人不得就我得呢？妈的，我要的癌，也是被这闺女气的！”
周主任听了，顿了一下，并没有接话，就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被这闺女气的”。他这种老大夫，什么话没听过？病床上的人骂儿女的、骂老伴的、骂命的，他见得多了。他要是每句都接，一天就不用干别的了。
可这话落在庄颜耳朵里，心口一颗雷却炸了。
她站在床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线绷紧了。
——被这闺女气的。
好。大半年便血，一天两顿酒，一顿半斤，抽了四十多年的烟。这些跟她有关系吗？她十三去镇上上学，十八走出村子，十多年就回去过一次，她爹吃啥喝啥，她一概不知道，也一概管不着。可他得了病，第一个赖的，还是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得病，想说你这辈子除了骂人打人还干过什么，想说你的癌是攒了几十年的烟酒攒出来的，不是我气的。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因为周主任在。因为走廊上有人。她不想在这个地方，跟她爹吵这种架。
周主任的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
“老庄，这个话不能这么讲。肠癌这个东西，跟抽烟喝酒、年龄、饮食习惯都有关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谁气出来的。你先别慌，病理还没出来，是不是癌还不一定。我们医生无论谁也得问问家族遗传史，只是作为参考，你别想太多。再说了，你有个医生当闺女，不知道比其他病人强多少。。。。”
他抬眼看了一眼庄颜，又慢悠悠说道：“庄医生可是获过二等功的人，还刚上了报纸，你要对你闺女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积极治疗。”
“她啥二等功，上报纸！医生你是不知道，她上天都跟我没关系！吃不着她喝不着她的！哎呀。。。这个女娃娃，你们是不知道。。。。沾不上一点光。。。”
他拍了下大腿，一副罄竹难书的样子。。。
周医生摆摆手，打断了他，转向庄颜：“庄医生，你来一下。”
庄颜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周主任坐下后说：
“病人情绪不稳定，家属多担待。这个情况，咱们都常见，理解。”
庄颜咽下一口气，“谢谢周主任。”
“这两天怎么安排，我跟你说一下。”周主任顿了一下，“第一，吃喝——先禁食。水也不能随便喝，口渴了拿棉签蘸水擦擦嘴唇。我看了他的梗阻情况，肠腔还没完全堵死，但也不轻了，现在吃东西就是往里添堵。等病理出来，手术定了，术前再清一次肠。”
“第二，今天夜里可能还会胀。我开了点药，护士会按时给他。要是胀得厉害、肚子发硬、疼得受不了，马上叫值班医生，别拖。他这个情况，拖成急腹症就麻烦了。”
“第三，明天上午我再来看看。病理没出来之前，不做任何大决定。你们家属心里有个准备就行，该检查的检查，该等的等。别慌，你也是大夫，流程你清楚。”
他说完最后一句，看了庄颜一眼。
“我跟刘主任关系都很好，你们家的事，会尽心尽力，这你放心。你妈呢，这两天没见她。”
“我妈。。。有点事儿出门了，请年假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哦，怪不得。。。。行，有病床了让护士站及时联系你。去吧。下午结果出来了再来。”
从周主任屋里出来，庄颜怒气冲冲返到走廊。
她伸出食指指着他的脸：“你是不是管不住你的嘴？你到底想不想治病！我告诉你，昨天住院费押金我就给你交了两万，你要是专门来埋汰我来了，就趁早滚！你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该当着我同事的面次次把我的脸皮扔地上踩来踩去！庄柱，你要是再说话不过脑子，我马上结账走人！我做得出来！”
庄柱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想吃人。
“我来的时候你妈就说你指不住，果然叫她说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庄颜怒视怼了回去：“那不是我妈！你少恶心我！你不是有儿子吗？那儿子你不是亲的很吗？他俩咋不来？咋不带着钱来伺候你？这时候想起我了？不要脸！”
即使她努力压低了嗓子，但那副半俯着身子怒斥亲爹的样子还是被路过的小护士看见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是明宇。
“喂，咋不回我信息呢？”那声音是多么幼稚而愉快啊，听的庄颜想扇他一巴掌。“给你发视频了，你看了没，就这个小区，你觉得A 户型好还是b 户型好，我跟咱妈各占一票，快告诉我你选哪个！”
“我、顾、不、上！我、忙、的、很！”
她咬牙切齿的。
“啊？这么忙呢？切~真是的。。。咱妈说这个点应该采差不多了。。。”
“先挂了。”
她真想摔了手机。
转了身往体检中心跑，两只脚踩在地上，庄颜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的。
9月24那天晚上的灌肠，一直灌到晚上九点二十。
护士端着灌肠袋过来，让庄柱侧躺、褪裤子。他不太乐意，嘴里嘟囔着“这是干啥”“咋还得脱裤子”，声音不小，旁边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庄颜站在床边，压着嗓子说：“你配合一下，这是治疗。”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去。
过程当然是埋汰和不堪的，把一个人肚子里这么些天的陈年旧物弄出来那种气味让人想哕。灌完第一次，她扶着他往厕所跑，听着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哎哟哎哟”地叫，浑身的气味随着走动一股子一股子往戴了口罩的她的鼻子里钻。灌完第二次，又是一趟。等折腾完。她把他扶回走廊的加床上，一只手扯开被子给他搭上。
“有事喊护士。我明天早早来。”
庄柱被折腾的没了劲儿，眼神都柔和了，他呆呆的张着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刚灌完肠能吃啥？忍忍吧，明天给你带米糊。”
“我饿死呀。”
“这会儿不胀了？又饿死了？”
她走到护士站，借了个纸杯打了点水，热的凉的一兑。
“慢慢喝两口。润润，今天啥也不能吃。”
庄柱接过杯子，仰脖子猛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把空杯往地上一墩，抹了把嘴，眼睛斜着她：
你心真狠呀！
说完这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那句话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折腾了一晚上，那点狠劲也就剩个嘴硬了。
庄颜没接话。她把纸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转身便走了。
出了大门她就开始小跑。
晚上手机已经震了好几轮。保姆发了七条信息，从“小庄你几点回来”到“孩子着急了，要找你。”“宁宁哭了，好一阵子了，我有点哄不住了”。最后一条语音保姆的声音也带着火气：“小庄，你到底几点回啊？孩子着急了，我家里也有事呢。”
“姐，我这就回，七分钟。”她终于回了信。
屏幕上还有一串微信——明宇发的。她就点开了一张，酒店阳台上外面的落日，远远的看见一片绿海……剩下的她没点开，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到了家，让保姆下班，又低声下气求保姆大姐明天早点过来，说单位有事这几天忙，时间不固定，承诺加钱，等保姆走了，哄宁宁睡觉，一切消停，已经快十一点了。
9月25日一早，她六点起床弄米糊，七点到医院。
庄柱在走廊加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嘴巴张着，发出浑浊的鼾声。值班护士看见她，走过来，说：“庄医生，夜里你爸起了三趟，都是自己去的厕所，没叫人。今天要做ct和肠镜，得有人推着他去。你们家里有人来盯吗？不行的话得请个护工。”
庄颜说：“请。我今天上午还有班，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
护士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你爸身上味挺大的，从昨天到现在没擦过身。要不让护工给他擦擦？不然做检查的时候，大夫那边……”
她没往下说，庄颜猛点头：“擦。多少钱最后一起算。”
八点前跑回体检中心。上午的体检队排得满满当当，走廊里全是人。正主任不在，说是去开会了。庄颜把同科室的小卢、小刘和验血员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我老家来了个亲戚，上午得往那边跑几趟。这边你们盯一下，采血的单子别积压，有问题打我电话。”
小卢看了她一眼，没问，点了点头。
她转身又往肛肠科跑。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工作群里小刘在问“三号机子的试剂够不够”，柴军发来一条“今天ct和肠镜都排上了，你爸得有人陪着”，中间插着宋明宇不合时宜的酒店早餐照和三亚街景。
到肛肠科的时候，庄柱已经被护工推到了ct室门口。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赵，手里拿着单子，正跟放射科的窗口对流程。庄柱坐在轮椅上，身上还是那件破汗衫，领口一圈油渍，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庄颜，脸上带着怒气和痛苦：“这都查啥的，治啥的！不让吃不让喝，要把我活活折腾死！”
“检查完给你吃米糊，你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治病，你那肚子，现在啥也消化不了。检查本来就要空腹，忍着点！”
“mLGb!”他骂了一句，护士医生一起抬眼看。
ct做完，又推去做肠镜。护工把轮椅停好，进去交单子。庄柱坐在那儿，忽然“噗”地放了一个很响的屁，放完了大声说：“这咋治的，治得我屁眼都松了。”
庄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耳朵根红透了。
上午十点多，肛肠科的周副主任来了。
柴军昨晚值的是夜班，今天该他休息。早上走的时候，他对庄颜说：“今儿把你父亲交接给周副主任，情况都告给他了。谁的家属也告给了，我下夜班，就先走了。”
庄颜一片寒心。都是同期，却能不上心到这个程度。
周副主任五十岁，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老派的、有经验的外科大夫。
他来到庄柱身边看了看，撩开衣服摁了摁肚子，问了几句：“你平时喝酒不？”
“喝。”庄柱说，“一天两顿，一顿半斤。”
“抽烟不呢？”
“抽，抽了四十多年了。”
“大便带血有多久了？”
“得有……大半年了吧。”庄柱想了想，“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我寻思是痔疮。”
周主任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肠癌？”
庄柱摇头：“没听说过。”
他听到医生说这个，一下慌了起来，急烘烘的问：“我这真的是癌？我咋能得癌呢？我也没吃过啥好东西。。。别人吃啥我吃啥，咋别人不得就我得呢？妈的，我要的癌，也是被这闺女气的！”
周主任听了，顿了一下，并没有接话，就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被这闺女气的”。他这种老大夫，什么话没听过？病床上的人骂儿女的、骂老伴的、骂命的，他见得多了。他要是每句都接，一天就不用干别的了。
可这话落在庄颜耳朵里，心口一颗雷却炸了。
她站在床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线绷紧了。
——被这闺女气的。
好。大半年便血，一天两顿酒，一顿半斤，抽了四十多年的烟。这些跟她有关系吗？她十三去镇上上学，十八走出村子，十多年就回去过一次，她爹吃啥喝啥，她一概不知道，也一概管不着。可他得了病，第一个赖的，还是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得病，想说你这辈子除了骂人打人还干过什么，想说你的癌是攒了几十年的烟酒攒出来的，不是我气的。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因为周主任在。因为走廊上有人。她不想在这个地方，跟她爹吵这种架。
周主任的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
“老庄，这个话不能这么讲。肠癌这个东西，跟抽烟喝酒、年龄、饮食习惯都有关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谁气出来的。你先别慌，病理还没出来，是不是癌还不一定。我们医生无论谁也得问问家族遗传史，只是作为参考，你别想太多。再说了，你有个医生当闺女，不知道比其他病人强多少。。。。”
他抬眼看了一眼庄颜，又慢悠悠说道：“庄医生可是获过二等功的人，还刚上了报纸，你要对你闺女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积极治疗。”
“她啥二等功，上报纸！医生你是不知道，她上天都跟我没关系！吃不着她喝不着她的！哎呀。。。这个女娃娃，你们是不知道。。。。沾不上一点光。。。”
他拍了下大腿，一副罄竹难书的样子。。。
周医生摆摆手，打断了他，转向庄颜：“庄医生，你来一下。”
庄颜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周主任坐下后说：
“病人情绪不稳定，家属多担待。这个情况，咱们都常见，理解。”
庄颜咽下一口气，“谢谢周主任。”
“这两天怎么安排，我跟你说一下。”周主任顿了一下，“第一，吃喝——先禁食。水也不能随便喝，口渴了拿棉签蘸水擦擦嘴唇。我看了他的梗阻情况，肠腔还没完全堵死，但也不轻了，现在吃东西就是往里添堵。等病理出来，手术定了，术前再清一次肠。”
“第二，今天夜里可能还会胀。我开了点药，护士会按时给他。要是胀得厉害、肚子发硬、疼得受不了，马上叫值班医生，别拖。他这个情况，拖成急腹症就麻烦了。”
“第三，明天上午我再来看看。病理没出来之前，不做任何大决定。你们家属心里有个准备就行，该检查的检查，该等的等。别慌，你也是大夫，流程你清楚。”
他说完最后一句，看了庄颜一眼。
“我跟刘主任关系都很好，你们家的事，会尽心尽力，这你放心。你妈呢，这两天没见她。”
“我妈。。。有点事儿出门了，请年假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哦，怪不得。。。。行，有病床了让护士站及时联系你。去吧。下午结果出来了再来。”
从周主任屋里出来，庄颜怒气冲冲返到走廊。
她伸出食指指着他的脸：“你是不是管不住你的嘴？你到底想不想治病！我告诉你，昨天住院费押金我就给你交了两万，你要是专门来埋汰我来了，就趁早滚！你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该当着我同事的面次次把我的脸皮扔地上踩来踩去！庄柱，你要是再说话不过脑子，我马上结账走人！我做得出来！”
庄柱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想吃人。
“我来的时候你妈就说你指不住，果然叫她说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庄颜怒视怼了回去：“那不是我妈！你少恶心我！你不是有儿子吗？那儿子你不是亲的很吗？他俩咋不来？咋不带着钱来伺候你？这时候想起我了？不要脸！”
即使她努力压低了嗓子，但那副半俯着身子怒斥亲爹的样子还是被路过的小护士看见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是明宇。
“喂，咋不回我信息呢？”那声音是多么幼稚而愉快啊，听的庄颜想扇他一巴掌。“给你发视频了，你看了没，就这个小区，你觉得A 户型好还是b 户型好，我跟咱妈各占一票，快告诉我你选哪个！”
“我、顾、不、上！我、忙、的、很！”
她咬牙切齿的。
“啊？这么忙呢？切~真是的。。。咱妈说这个点应该采差不多了。。。”
“先挂了。”
她真想摔了手机。
转了身往体检中心跑，两只脚踩在地上，庄颜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