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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云都城东南三百里,陈家灵矿。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守矿的护卫正围着篝火打盹,忽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跟有人拿大锤凿穿了整面墙似的。

    护卫们拎着法器冲进去一看,矿道里五个运石法阵被人从内部拆了个干净,阵眼灵石扣得精光。

    库房门闩完好,锁头也在,里面的灵矿少了整整十万。

    这些都还好说,十万未经提纯的灵矿价值也就四五万灵石,真正让陈家肉疼的是半条主脉被炸塌了,三五个月清不出来,出货全停,这个损失就大了。

    天亮时分,陈老爷子坐在正堂,手里那把紫砂壶盖被他捏出了一道细纹,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当天上午,陈家大公子陈茂就带人杀到了天道盟云都分舵,令牌拍在柜台上,震得账册跳了三跳。

    秦主事!三天前有个灰褂子年轻人从你们天道盟大门出来,昨天夜里我的矿就让人端了!你给个说法!

    秦主事从内堂踱出来,手里端着早茶碗,慢吞吞在主位坐下,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看陈茂:陈公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每天进出天道盟的少说几十上百,领任务的、交悬赏的、串门喝茶的,我总不能挨个扒了衣裳查身份。灰褂子满大街都是,要不要我把云都城穿灰褂子的全叫来你挨个认?

    陈茂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案上:那小子进你内堂待了大半个时辰!你们聊了什么你心里没数?

    秦主事搁下茶碗,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来者是客,人家进来讨碗茶喝,我总不能拿扫帚轰出去。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皮子撩起来看了陈茂一眼,你真想知道他是谁?

    陈茂一愣。

    秦主事慢悠悠地从案底抽出一卷旧册子翻了两页,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字,然后把册子转过去朝向陈茂。

    自己看。

    陈茂凑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页册子上是一份悬赏令的副本,画像旁边标注着姓名:方知意。再往下看,底下还有一行秦主事手写的备注——三月初七,此人来分舵饮茶一盏,逗留约半个时辰,去向后未追踪。

    陈茂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你不扣人?!

    秦主事把册子合上,往案角一搁,端起茶碗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陈公子,天道盟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比我清楚。悬赏挂在这儿,谁都能来接;人走进来喝碗茶,我寻常接待。他要没在咱们地盘动手,我就没有动手拿人的道理。至于他出去之后炸了谁家的矿——那是诸位安保不力,跟天道盟的待客之道没关系吧?

    陈茂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头指着秦主事的鼻尖,终究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当然知道天道盟是什么德行,想他们出力你就得发布任务,而且还要当事人接了任务,想跳过这一流程?

    做梦。

    最后陈茂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好!

    转身摔门而去。

    隔天陈家的状纸递到主家陈氏宗祠,主家那边倒也没拖,当天就派了人过来。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陈守正,大乘巅峰的修为,到了云都第一件事就是登天道盟的门。

    秦主事依然端茶待客,这回连遮掩都省了,直接把那卷册子又翻出来摆在桌上,指头点着方知意那条记录。

    人确实来过,我确实认出来了,也确实没拦。理由同上,不重复了。

    陈守正盯着那条手写备注看了好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推回去,面上没什么表情:秦主事做事有秦主事的章程,我们陈家懂。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他走的时候,你指了哪条路?

    秦主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坦然:陈兄,你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我只跟他聊了聊茶和画,聊完他自己走的,往哪个方向去我没问,他也没说。至于你们陈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守正看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得淡淡的,拱了拱手:打扰了。

    起身走了。

    出了天道盟大门,赵元明凑上来低声问:队长,那个秦主事明显在打马虎眼,这账不跟他算?

    陈守正翻身上了灵鹤,扯了扯缰绳,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怎么算?人家按规矩办事,错在哪里?以前他们能悬赏方知意,现在就能帮方知意。

    赵元明憋了口气,没吭声。

    陈守正拍了拍灵鹤的脖子,低头说了一句:从族里调七个大乘后期的好手,专组一支追杀队。别的什么都不干,就追方知意一个人,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蹦跶。

    七个人三天内凑齐,配了最好的灵鹤和追踪法器,当天出发往东南方向追去。

    而此时,江野已经在五千里开外了。

    他换了身从当铺淘来的二手青衫,那批灵矿被他以一万灵石低价出了,手里总算有点富余。

    此刻正蹲在另一座主城城郊的土坡上啃冷炊饼,眯眼瞅着远处弗兰德家商队的营地。

    狗鼻子弗兰德家。

    没有这家他当年早就躲过去了。

    江野对这家的仇恨值拉得最高,报复优先级也排在最前头。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弗兰德家商队的护卫围着篝火喝热酒赌骰子,忽然库房那边一声巨响,冲过去一看,十五口装满上品灵矿石的箱子没了,地上留了张纸条,木炭写着:当年追我追得挺欢?这是利息,本金慢慢收。——方知意留。

    等弗兰德家的人骑着灵鹤追出来,江野早扛着十五口箱子钻进山里了。

    以他一万灵石的身家还买不起纳戒。

    吭哧吭哧搬了半夜,分三处藏好,自己兜里揣了几块成色最好的当路费,剩下的下次路过再取。

    就这样,他开启了长达三年的游击战。

    头半年从东崩到西,从南炸到北,专挑当年参与发布悬赏的中小旁支下手。

    手法干净利落,进去拆完就跑,跑前留条子,内容次次不一样。

    陈守正带着七个人追了半年,连江野的衣角都没摸到。

    每次前脚接到消息后脚赶过去,到地方只剩苦主坐在地上哭,连遁走方向都测不出来。

    有一回终于赶了个前后脚,在弗兰德家另一支商队被劫现场捕捉到一丝残留灵力波动,七个人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条大河边上,气息断了。

    陈守正蹲在河边扒拉了半天淤泥,从底下刨出一张用过的遁符残片,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指甲划的小字:别追了,这符还是上次从你们陈家库房顺的,质量不错,就是定向有点偏,给我传一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去了。下次记得买贵点。

    赵元明当场把残片扔河里了。

    随后的两年半里,江野就这么一路跑一路打,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辗转三十多座城,把当年参与悬赏的二十多家势力全拜访了一遍。

    其他势力不在玄微天,有机会再去光顾。

    有时候夜里偷库,有时候白天明抢,最嚣张的一回,他大摇大摆走进一家姓孙的小世家,坐在人家正堂喝了一盏茶,跟孙家家主聊了半刻钟的天,临走留一句:当年你们家那个使飞剑的,刺了我一剑,今天我喝你们家一盏茶,扯平了。翻墙走了,愣是没人敢拦。

    孙家后来到处说这事,别人都不信,以为他们编段子找补面子。

    但孙家家主那几天确实茶饭不思。

    三年一晃而过。

    江野坐在一座不知名小城的酒肆二楼,靠着窗,面前一碟花生米半壶浊酒,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几个穿着陈家制式法袍的修士骑着灵兽从街心经过,胸口族徽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

    江野把花生米扔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眯眼看着那些人走远,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咂咂嘴。

    蝉联悬赏第一,名头挺唬人,就是费鞋,三年换了十二双。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手指头在图上划拉了半天,落在一个画了红圈的小点上。

    下一个……嘶,名单上最后一家了。打完这个,我是不是该给自己放个长假?找个小渔村,租间屋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钓鱼……

    店小二端着个托盘从楼下上来,瞅了一眼江野桌上那半壶酒和一碟花生米,犹豫了半天终于走过来,把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搁,搓了搓手。

    客官,您这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就点了半壶酒一碟花生米,后厨那边……您看是不是把账先结一下?

    江野抬头,嘴里还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等人呢。

    等谁呀?小二陪着笑脸,要不您先结了,等您朋友来了再另开一桌?

    江野刚要胡扯两句,余光忽然往窗外一扫——街口拐进来几头灵兽,为首那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正抬头往这边看。

    两人隔着几十丈远视线撞了个正着。

    陈守正。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抬起胳膊冲窗外使劲挥了挥手,嗓门扯得老大:哎——这儿呢!上来上来!等你半天了!

    陈守正明显也认出他来了,脸色一沉,翻身下了灵兽,大步就往酒肆门口走。

    店小二回头看了一下,瞅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修士正往这边过来,穿着法袍,气质沉稳,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当即信了七八分,笑着冲江野点头:哟,您朋友来了?那您慢用慢用,我再给您添副碗筷去?

    不用不用,江野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地图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小二的肩膀,我下去接他,你帮我看一下包袱。

    小二应了一声,江野已经三步并两步蹿下了楼梯。

    他下到一楼没往大门走,拐进后厨那条过道,推开后门一闪身就没了影。

    那边酒肆门口,陈守正一脚迈进大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大堂,没人。

    他抬脚就往二楼走,上了楼梯,正看见店小二抱着江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桌边发呆。

    小二见一个人上来,穿着法袍面色冷峻,赶紧把包袱往桌上一搁,笑容堆了一脸:您就是刚才那位客官的朋友吧?他下楼接您去了,您没碰见?

    陈守正眼神一凛:人呢?

    啊?刚才从楼梯下去的呀……

    小二探头往楼梯口瞅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

    他脸色慢慢变了,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花生米和半壶酒,又看了看那个包袱,伸手把包袱皮掀开一角——里面是两块石头和一件破褂子。

    小二的脸当场绿了。

    跑了?!小二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茶钱还没给呢!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您是他朋友,您替他结了吧!

    陈守正根本不搭理他,转身就往楼下冲,被小二一把拽住了袖子。

    哎哎哎您别走啊!那桌一共十六块灵石,您替他付了呗?

    让开。陈守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已经冷下来了。

    小二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嘴皮子倒利索得很:什么让开不让开的!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十六块灵石,您朋友跑了您不能也跑了吧?我这一天的工钱才几个子儿,他这一跑回头掌柜的扣我头上,我这月白干了!您瞧您穿的这身法袍,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儿,十六块灵石对您来说算个啥?

    陈守正挣了一下袖子,没挣开。

    小二个子虽矮,手劲倒不小,大概是被逃单刺激着了,两条胳膊箍得死紧,嘴里还在不停叨叨:我跟您讲,这城里跑单的多了去了,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跑了一个留一个垫背的。今儿您要不把这钱结了,我就不撒手,掌柜的就在楼下,我喊一嗓子他能把全店的人都叫上来……

    陈守正脸都青了。

    他堂堂大乘巅峰的修士,被一个凡人店小二拽着袖子在楼梯口撕扯,旁边已经有几桌客人开始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了。

    主城内严禁私自动用灵力斗法,规矩是死的,他要是把店小二甩出去摔个好歹,城防司的人立马就能把他请进去喝茶。

    赵元明从楼下赶上来,看到这场面也是一愣:队长?

    陈守正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往小二手里一拍:够了吧。

    小二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松了手连声道谢:够了够了!多了多了!您慢走啊!一溜烟跑回柜台找钱去了。

    陈守正大步冲下楼梯,推开酒肆大门站在街心左右扫了一圈。

    暮色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哪里还有江野的影子。

    赵元明跟出来,低声问:他刚才在楼上?

    嗯,跟我打了招呼,然后跑了。

    陈守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深呼吸了两口气,脸上的肌肉抽了两抽。

    赵元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默默地把灵兽的缰绳解开递了过去。

    陈守正翻身上了灵兽,双腿一夹,往前追了两条街。

    路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晚风里裹着各家的饭香,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勒住缰绳停下来,闭了闭眼,四周全是纷乱的灵力杂波,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重重吐了一口气。

    三年了。

    今天是他离方知意最近的一次。

    然后就让一个跑堂的小二拽着袖子堵在楼梯口,眼睁睁看着人从后门溜了,最后搭进去一块中品灵石。

    赵元明从后面追上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队长,要不要去城防司调个……

    不用。陈守正打断他,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勒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规矩,我也知道。主城动不了手,他挑的就是这儿。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像被人泼了一碗橘子水,红黄掺在一块儿,慢慢往山后面沉。

    走吧,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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