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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0月3日的清晨,长沙前线的硝烟尚未散尽,浓淡不一的灰色烟团像迟暮的老人,赖在天际不肯散去。

    汨罗江畔的风裹着淡淡的火药味——

    那是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属于战争的刺鼻气息,又杂糅着江水特有的潮湿腥气,扑在人脸上,沉甸甸的,像是能压进肺里,让人呼吸都觉得滞重。

    川军指挥所外的空地上,几棵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树干歪歪扭扭地立着,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边缘还焦黑一片,像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三名哨兵背靠着断墙,警惕地望着远方,眼窝深陷得能塞下两颗石子,布满血丝的眼球浑浊不堪——

    他们已经在这里值守了整整一夜,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几次睫毛都要粘在一起,全靠狠狠咬着牙、用指甲掐大腿根才勉强撑住,掐出的红痕在布满污垢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手里的步枪被掌心的汗和体温焐得温热,可枪身钢铁的冰冷依旧透过掌心传来,倒成了这无边疲惫里唯一的清醒剂,时刻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肩负何责。

    突然,最左侧的哨兵猛地眨了眨眼,又使劲用袖口蹭了蹭眼角,仿佛眼前的景象是因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远处那条被炮火犁过无数次的土路,坑洼不平,积着黑褐色的泥水,灰蒙蒙的晨雾里,竟出现了一队人影,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在雾中若隐若现,渐渐汇聚成黑压压的一片,像一股缓慢流动的潮水,正一步一步朝着指挥所的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深深陷进泥里,再费力地拔出来,像是在与脚下的泥泞较劲,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尘土在他们脚下被反复踩踏,扬起一道黄色的带子,远远望去,竟分不清那是他们身上粗布衣衫被尘土染透的颜色,还是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只觉得那片移动的色彩,带着一股执拗的生命力,穿透了晨雾与沉寂。

    “是……是友军吗?”中间的哨兵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泛出了青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尾音都有些发飘。

    最近几日,前线吃紧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除了不断从前线撤下来的、裹着绷带呻吟的伤兵,或是抬着担架、满脸凝重的卫生员,鲜少见到这样成规模的、带着向前冲势头的队伍。

    他们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哨兵们紧绷的神经骤然间又绷紧了几分,既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有人费力地举起了一面旗帜,那旗帜的旗杆像是临时从山里削成的树干,顶端还带着分叉的枝丫,裹着几圈粗麻绳固定着旗帜。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边角已经磨损得发毛,露出细细的布丝,布料上沾满了泥点和污渍,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却依旧顽强地舒展着,上面用朱砂染就的字迹虽然褪色,边缘模糊,但凑近了看,那“彝族抗日增援队”七个字,依旧能清晰辨认,带着一股滚烫的力量。

    左侧的哨兵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簇被风吹旺的火苗,瞬间驱散了眼底的疲惫。

    他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急,右脚差点被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随即朝着指挥所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报告!有增援!是彝族的弟兄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破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阵地的沉寂。

    喊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指挥所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

    指挥所里,一盏煤油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映着墙上斑驳的泥痕。

    刘湘正俯身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按着汨罗江防线的几个据点,指腹因为反复摩挲,已经把地图上的纸面蹭得起了毛边。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两座挤在一起的小山,鼻梁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图的“长沙”二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旁边散落着几份战报,纸张边缘卷着角,上面的伤亡数字用红墨水写就,刺眼得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前线的惨烈。听到喊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听清一般,随即那错愕被浓浓的惊喜取代,像乌云里透出的阳光。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木凳,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快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带着急切的节奏。

    参谋长傅常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笔尖在掌心硌出了一道红痕,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嘴里喃喃着:“增援?真的是增援?莫非是……”话没说完,脚步却丝毫不敢慢。

    走到门口,刘湘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啊——

    2100余名彝族青年,像一堵移动的山墙,稳稳地压在地面上。

    他们浑身都被尘土覆盖,从头到脚,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一般,只有转动的眼珠透出鲜活的气息。

    他们的衣衫破旧不堪,大多是粗麻布缝制的,灰扑扑的,不少人的裤脚还沾着泥块,沉甸甸地坠着,裤腿上甚至有被荆棘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满尘土的皮肤,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而来,没少受皮肉之苦。

    他们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有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像干涸的土地,有的眼角还残留着疲惫的红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又像淬了火的钢,闪烁着坚毅与期盼,望向指挥所的方向时,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仿佛眼前的不是战场,而是必须守护的家园。

    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枪管都磨得发亮的老旧猎枪,枪身上还刻着模糊的花纹,想来是传了几代的物件;有刀柄缠着布条、刃口磨得锃亮的长刀,阳光一照,刀刃反射出凛冽的光;

    还有几杆看起来是缴获的步枪,枪身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多余的尘土,显然是被珍视的宝贝。

    此刻,这些武器都紧紧地握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们的第二生命,是他们保家卫国的依仗。

    沙马阿黑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身材不算高大,却像一块扎在地上的石头,稳当得很,任凭风吹,身形不动分毫。

    他向前一步,对着刘湘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算不上标准,腰弯得有些僵硬,后背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弓起,却充满了真挚的敬意,没有丝毫敷衍。

    “刘司令,我们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被山风吹干了水分,想来是一路喊口号鼓舞士气、提醒掉队的弟兄们,早已透支了力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大凉山的彝族儿女,来增援川军弟兄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山里人的质朴与坚定。

    刘湘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沙马阿黑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有的裂口还泛着红,像是刚被荆棘划破不久,显然是常年劳作、爬山涉水留下的印记。

    可就是这双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却异常温暖、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刘湘的四肢百骸。

    “沙马头人……”刘湘的声音哽咽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那些感谢的话、敬佩的话,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感谢你们,感谢彝族的弟兄们!你们不远千里赶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这份情,川军记在心里,全中国的百姓都记在心里!有你们在,长沙有救了,川军有救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拍了拍沙马阿黑的手背,力道不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信念,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沙马阿黑直起身,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树皮上的沟壑,带着几分质朴与真诚。

    “刘司令,您言重了。”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我们都是中华儿女,都是四川人。川军弟兄在前线流血牺牲,我们在山里听着,心里火烧火燎的,坐不住啊!理应前来增援。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您手下的兵,愿听司令指挥,死守长沙,打跑小鬼子,绝不退缩!”他说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的青筋也鼓了起来,眼神里的决绝让人动容。

    “好!好!”刘湘连连点头,眼眶彻底湿润了,他赶紧转过身,对着指挥所内喊道:

    “快!给弟兄们准备热水和干粮!让炊事班赶紧生火做饭,多煮点大米饭,要管够!再把昨天剩下的腊肉都切了,炖上一锅!让弟兄们好好吃一顿!”随即,他又看向沙马阿黑,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沙马头人,我现在就下令,将你们彝族增援队编入第20军作战序列,补充到汨罗江防线的左翼阵地。那里多山多树,地势复杂,正需要你们这样擅长山地作战的弟兄发挥本事!”

    “遵命!”沙马阿黑朗声应道,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彝族青年们喊道:“弟兄们,听到了吗?我们有任务了!”

    “听到了!”青年们齐声呐喊,声音在江畔回荡,带着一股山一般的厚重力量,像闷雷滚过,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阵地上的沉闷与压抑。

    不少人还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猎枪、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质朴而有力的弧线,刀光枪影里,是一颗颗滚烫的报国之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前线的每一个角落。正在战壕里休整的川军将士们,有的靠着冰冷的壕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上还沾着尘土;有的正用破布蘸着浑浊的水,仔细擦拭步枪,试图把枪身的泥点都擦干净;还有的在给伤口换药,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身边扔着沾血的绷带。

    听闻彝族弟兄赶来增援,一个个都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激动得瞬间站了起来,不少人甚至忘了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地朝着指挥所的方向眺望。“是彝族的弟兄!他们真的来了!”一个腿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士兵,用步枪当拐杖,艰难地撑着站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太好了!我们有援军了!这下咱们的底气更足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一股暖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驱散了连日征战的寒意。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斗志,不少人开始互相整理装备,检查弹药,眼神里又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时隔一日,10月4日的午后,太阳难得地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头,给灰蒙蒙的战场镀上了一层薄金,像是老天爷也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又一队人马出现在了前线的视野里,这一次,队伍的动静更大,伴随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

    1600余名骑着战马的藏族青年,像一阵风般驶来,又稳稳地停下。

    他们的战马虽然风尘仆仆,鬃毛上沾着尘土和草屑,却依旧昂首挺胸,精神抖擞,蹄子踏在地上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骑手们身着藏袍,色彩鲜艳,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醒目,袍角在风中飘动,猎猎作响,腰间佩着的藏刀鞘上镶嵌着玛瑙和松石,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他们的脸上带着高原儿女特有的质朴与刚毅,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那是被高原的阳光晒出来的颜色,眼神明亮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这片即将浴血奋战的土地。

    格桑多吉一马当先,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身健壮,四肢匀称,一看就是匹好马。

    看到指挥所的旗帜,他便利落地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随即带领队伍整齐列队,战马也训练有素地站着,只是偶尔甩甩尾巴,打个响鼻,没有一丝躁动。

    刘湘再次亲自迎接。

    当看到那些精神抖擞的战马和骑手们坚毅的眼神时,他心中的感动愈发浓烈,像是有股热流在胸腔里涌动,几乎要溢出来。

    “格桑头人,藏族的弟兄们,你们辛苦了!”他走上前,紧紧握住格桑多吉的手,那双手同样粗糙有力,带着高原的风霜,

    “感谢你们千里驰援,从草原到前线,路途遥远,艰险重重,这份共御外侮的情谊,比山还重,比水还深!川军将士,铭记在心!”

    格桑多吉双手合十,对着刘湘行了一礼,动作虔诚而庄重,带着藏族同胞特有的礼节。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阵地上远远传开:“刘司令,国家危难,匹夫有责。我们藏族儿女,虽居草原,却也知保家卫国的道理。日寇犯我疆土,杀我同胞,我们岂能坐视不理?此去前线,愿随司令一同作战,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后退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每一个藏族青年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好!”刘湘的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藏族青年,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渴望,像是早已按捺不住杀敌的冲动,浑身都透着一股勇猛之气。

    他高声下令,声音里带着振奋,传遍了四周:“将藏族增援队编入第30集团军,驻守汨罗江核心阵地!那里是日军进攻的重点,是咱们的咽喉要道,是长沙的门户,需要最勇猛的弟兄们去坚守!我相信你们!”

    “遵命!”格桑多吉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军人的肃然。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句藏语,那声音高亢而有力,青年们立刻齐声回应,声音同样洪亮,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回荡在江畔。

    彝族、藏族两支援军,共计3700余人,如同两股新鲜的血液,瞬间注入了川军略显疲惫的防线,让整个阵地都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们被迅速补充到各个阵地,与川军将士们并肩而立,没有丝毫隔阂。

    战壕里,川军士兵主动帮彝族弟兄把磨得太旧的猎枪检查了一遍,教他们如何利用战壕的拐角掩护自己,如何瞄准远处的目标;

    藏族骑手则牵着战马,给身边的川军战士讲辨认战马习性的诀窍,哪里是马的敏感处不能碰,遇到惊吓时该怎么安抚,说得头头是道。

    不同民族的语言在这里交融,虽然有些话听不太懂,带着各自的口音,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默契在悄然间滋生。

    不同的习俗在这里碰撞,彝族弟兄拿出身上带着的荞饼,黑黢黢的,却散发着麦香,分给身边的川军战友,咧着嘴笑着;藏族青年则从行囊里掏出酥油茶,倒进随身携带的木碗里,递给新认识的兄弟,虽然川军士兵喝不惯那股味道,但脸上都带着感激的笑容。

    他们因为同一个目标——保卫长沙、抗击日寇,而变得无比和谐,亲如兄弟,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指挥所里,刘湘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汨罗江的防线,那里用红笔标注的日军进攻路线旁,如今多了不少代表援军的蓝色标记,密密麻麻的,像是给防线添上了一层坚固的铠甲。

    之前因为兵力短缺而显得薄弱的环节,此刻仿佛都被填满了力量,像是给摇摇欲坠的堤坝加固了基石,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嘴角也露出了多日来难得的笑容,像冰雪初融。

    傅常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兵力补充清单,纸张都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感慨道:“司令,有了这两支援军,咱们的防线可就固若金汤了!您看这左翼和核心阵地,一下子就硬朗起来了,再也不是之前的软肋了!”

    刘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来自大凉山和阿坝草原的青年们正在阵地上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挖工事,挥着锄头铁锹,动作麻利,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

    有的在擦拭武器,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有的正和川军弟兄们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他知道,转机真的来了。有了这些兄弟民族的增援,有了全军将士的同心协力,他们一定能守住汨罗江,击退日军,赢得这场会战的最终胜利!这份信念,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茁壮。

    阵地上,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打在人的脸上有些疼,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与压抑,而是一种昂扬的斗志,像即将燎原的火种,在每个人的心里燃烧。

    川军将士们看着身边这些来自不同民族的弟兄,看着他们同样坚毅的眼神,看着他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付出的努力,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同胞在支持,身边有兄弟民族的弟兄并肩。这场仗,他们一定能打赢!

    一名川军老兵拍了拍身边彝族青年的肩膀,用带着浓重川音的话说道:“兄弟,别瞅着阵地光秃秃的,等会儿鬼子来了,咱就借着这土坡子,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彝族青年虽然听不太懂方言里的细节,却从老兵眼神里的坚定读懂了意思,用力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长刀晃了晃,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不远处,几个藏族骑手正将战马牵到背风的低洼处,一人给马喂着草料,一人则用布仔细擦拭着马鞍,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自家的亲人。

    旁边的川军士兵看在眼里,递过去几块压缩饼干,虽然语言不通,却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分给战马一些,藏族骑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笑着接过,朝着川军士兵竖起了大拇指。

    夕阳西下,给阵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炊烟从炊事班的方向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彝族的荞饼、藏族的酥油茶和川军的糙米饭混在一起,竟有种别样的滋味。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各自家乡的故事。

    彝族青年说起大凉山的火把节,火光能照亮半边天;藏族骑手描述着草原上的赛马会,马蹄声能震得大地发颤;

    川军士兵则讲起四川的茶馆,摆起龙门阵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尽管生活习俗不同,语言也有差异,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紧紧贴在一起,被一种名为“同胞”的情谊牢牢系着。

    与此同时,长沙会战总指挥部内,气氛紧张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房间里光线不算明亮,几盏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长沙会战敌我态势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红色代表日军,蓝色代表己方,红色的旗子像贪婪的蛇,正一步步朝着长沙的方向蠕动,而蓝色的旗子则顽强地阻挡着,形成一道拉锯的战线。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此起彼伏,像永不停歇的雨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每一声都牵扯着前线的安危。

    参谋们抱着文件匆匆穿梭,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薛岳站在巨幅地图前,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凝重,

    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紧紧盯着地图上汨罗江防线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摩挲着,指腹的温度似乎都要透过纸张传递到那片土地上。

    旁边的指挥沙盘边围满了作战参谋,他们有的拿着标尺测量距离,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行军时间;

    有的用小旗子在沙盘上模拟部队移动,一遍遍地推演着可能的战况;

    还有的则对着刚收到的情报低声讨论,时不时因为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不敢有丝毫懈怠。

    “报告司令!”一个年轻的参谋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快步走到薛岳身后,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声音里却压抑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川军前线传来急电!”

    薛岳缓缓转过身,接过电报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关节粗大,他展开电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一行行看过去,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当看到“彝族、藏族援军抵达,兵力三千七百余,急需补充给养”时,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挪开了一角,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那亮色里有欣慰,有振奋,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旁边的参谋们也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薛岳手里的电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连呼吸都仿佛屏住了。

    薛岳将电报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木质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瞬间定住了所有人的心:“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参谋们,最后落在负责后勤的参谋身上,下令道:“让军需处即刻安排,将川军所需的粮食、弹药、药品,优先调拨,一点都不能耽搁!务必在明日午时前送到汨罗江前线!

    告诉他们,援军是来帮我们打鬼子的,是咱们的亲兄弟,绝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空着枪膛打仗!有任何困难,直接向我汇报,我来解决!”

    “是!”那名负责后勤的参谋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转身快步跑去传达命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却像是给每个人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电报机的滴答声依旧在响,像时间的脉搏,敲击着战争的节奏,可总指挥部里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消息,悄然透出了一丝松动,紧绷的弦仿佛稍微松弛了一些。

    参谋们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讨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推演战况时,脸上的凝重也淡了些许,多了几分积极的研判。

    薛岳重新看向地图,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汨罗江防线上,各族将士并肩作战、奋勇杀敌的景象——

    彝族弟兄利用山地地形设下埋伏,藏族骑手骑着战马冲锋陷阵,川军将士坚守阵地寸土不让,枪声、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抗击外侮的壮歌。

    夜色渐深,前线的阵地上,篝火渐渐燃起,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温暖了将士们的心。

    彝族青年围着篝火跳起了民族舞蹈,脚步轻快,歌声嘹亮;藏族骑手则拉起了马头琴,琴声悠扬而激昂,诉说着草原儿女的豪情;

    川军士兵们坐在一旁,笑着鼓掌,时不时也跟着哼上几句家乡的小调。不同的文化在战火中交融,不同的民族在抗争中凝聚,形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守护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刘湘站在指挥所外,望着远处跳动的篝火和将士们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未结束,前路依旧充满艰险,但有了这些同心同德的弟兄,有了这份民族团结的力量,胜利的曙光,已经在远方悄然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一股希望的味道,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说道:“长沙,我们一定守住!”

    夜风吹过阵地,带着篝火的暖意,也带着将士们的决心,朝着远方散去。

    汨罗江的水依旧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场民族的抗争,也必将见证最终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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