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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绵冷雨已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三日,不曾有半分停歇。

    湘北新墙河的水位借着连日阴雨迅猛暴涨,原本平缓的河道骤然湍急汹涌,浑浊泛黄的浊浪层层叠叠,狠狠拍打着两岸嶙峋的黑色礁石,

    撞碎的水花混着泥沙飞溅三尺,落地便化作冰凉的碎沫,沉闷的轰隆水声不绝于耳,压得整片河道都透着一股肃杀的压抑。

    深秋的江风凛冽如刀,裹挟着细密冰冷的雨丝,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钻。

    那雨丝不似寻常秋雨绵软,反倒像打磨锋利的细碎冰碴,刮在裸露的手脸之上,

    是一阵阵刺骨的刺痛,寒意顺着皮肤肌理钻进骨血里,冻得人四肢僵硬,浑身发颤。

    崖壁下的避风处,陈老道佝偻着苍老的脊背,狠狠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军装早已被雨水浸得半湿,布料沉甸甸地贴在背脊上,寒凉彻骨。

    他抬手用力拽紧破军装的立领,将脖颈死死裹住,可山间江风刁钻狡猾,依旧顺着衣料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处破洞往里灌,

    让他这把久经风霜的老骨头,从指尖到脊椎,都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连指尖都冻得微微发僵。

    此刻的他,正半蹲在河道隘口的南岸崖壁之下,目光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低声指挥着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湍急的水下布设拦河竹桩防线。

    士兵们耗费两日功夫,深入后山密林砍伐的老楠竹尽数派上了用场。

    每一根竹桩都有碗口粗细,质地坚硬致密,是山中生长数年的老料。

    众人手持锋利砍刀,通宵打磨,将竹桩底端削成尖锐锋利的三角锥状,

    又特意找来干柴烈火,反复烘烤桩头与桩身下半截。

    高温炙烤让楠竹表层碳化硬化,褪去了竹木的软韧,变得坚硬耐磨、防水防腐,就算长期浸泡在激流淤泥之中,也不易弯折腐朽,足以死死锁住往来船只。

    “慢着!都稳住力道!往左再挪半尺!”

    陈老道压低嗓音出声叮嘱,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风沙的粗粝。

    他眼神精准,死死锁定水下一处暗滩:“就那块位置!底下是硬青石河床,扎根稳、受力足,能扛住大船冲撞,别偏了位置白费功夫!”

    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之中,年轻士兵二柱正孤身立在激流里,半个身子被浑浊的江水包裹。

    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腰腿,力道强劲,让他身形频频摇晃,只能双脚死死蹬住河床淤泥勉强站稳。

    他双臂环抱着一根沉重的楠竹桩,牙关死死咬紧,脸颊、嘴唇早已被冰水冻得发紫,连耳根都泛着青白之色。

    连日低温加上冰水浸泡,早已冻僵了他的四肢。

    刚踏入水中时,刺骨的寒意如同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痛得他几乎窒息。

    如今泡得久了,双腿早已失去大半知觉,变得麻木僵硬,唯有每一次抬手、挪身、发力时,骨关节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透着深入骨髓的酸涩与冰凉。

    听闻陈老道的指令,二柱不敢耽搁,凭着残存的力气,踩着松软淤泥一点点挪动位置,待找准落点,他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寒气的空气,屏住呼吸,双臂猛然发力,将沉重的竹桩狠狠往下按压、夯入河床。

    岸边,士兵石头用力甩了甩双手湿漉漉的泥水,掌心被麻绳与竹屑磨出的红印隐隐发烫。

    他方才俯身帮着同伴合力夯实竹桩,剧烈劳作让他浑身冒了一层薄汗,燥热刚起,凛冽江风一卷,浑身热气瞬间被吹散,贴身衣物变得又湿又凉,贴在身上冷得人打寒颤。

    他望着河面密密麻麻、错落排布的竹桩,看着水下几乎被封锁大半的河道,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虑问道:“老道,这河道里的竹桩都快插满了,密密麻麻跟篱笆似的。

    可鬼子的运粮船素来谨慎,真能乖乖往咱们这陷阱隘口撞过来?

    万一他们提前察觉,绕路走可就全白费了!”

    陈老道闻言,缓缓挺直佝偻的腰身,抬手搭在眉骨处,抬手拂去脸上的雨珠,目光穿透蒙蒙雨雾,沉沉望向波涛翻涌的河对岸。

    北岸的芦苇丛长势稀疏,比南岸低矮不少,遮不住半点人影。

    雨雾朦胧之间,隐约能看见芦苇深处有零星黑影来回晃动,枪械的冷光若隐若现,正是日军布置的沿河巡逻哨兵,正死死把守着河道要道,严防我方队伍活动。

    陈老道对着河面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寒气的唾沫,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憎恶与冷厉,低声沉声道:

    “放心,老子摸透了这条新墙河的水路!整条河道唯独此处骤然收窄,河面缩窄一半有余,水流骤然加急、暗流丛生。

    重载的粮船吃水深、惯性大,顺水而下根本刹不住船,想要绕行根本没有空间,只能顺着主流往这隘口走,由不得他们选择!”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看似平静的水面深处,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况且,咱们的陷阱从来不止竹桩这一道!你们仔细看水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浑浊的江水之下,数根手臂粗细的粗麻绳正随着水流轻轻起伏晃动,隐匿在水波与碎浪之间,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麻绳一端牢牢捆扎在岸边厚重的岩石之上,绳结打得紧实牢固,纹丝不动;

    另一端则坠着沉甸甸的石块,沉沉垂在深水之中,横跨整条隘口河道。

    这些麻绳都是村里匠人新搓的上好黄麻绳,韧性极强,众人提前三日便用熟桐油反复浸泡、晾晒、浸透。

    桐油裹满绳身,不仅防水防腐,更让麻绳愈发坚韧耐磨,越是在江水中浸泡,纤维越是紧绷结实,绝不会轻易断裂。

    二柱依旧满心顾虑,望着水下隐秘的麻绳,皱着眉低声追问:

    “可这麻绳终究是绳子,能挡得住鬼子的大船?他们船上都带着军用砍刀、刺刀,发现之后一刀砍断,咱们的布置不就落空了?”

    “你这小子,还是太嫩,看不透其中门道。”

    陈老道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满脸沟壑的皱纹层层挤起,眼底尽是久经战事的老练与谋略:

    “等鬼子察觉到水里有异样,船身早就被麻绳死死缠死了。

    重载粮船速度快、惯性大,一旦绳网缠住船桨、船舵、船底龙骨,船身立刻失衡摇晃,船上的鬼子站都站不稳,东倒西歪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从容拿刀砍绳?”

    “再者说,这浸满桐油的麻绳泡在水里,通体湿滑油亮,刀刃打滑、无从着力,寻常一刀下去根本砍不断。

    两道关卡层层堵截,他们这队粮船,今日插翅难飞!”

    众人听得心中大定,眼底纷纷亮起光亮,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就在这时,河道上游的风雨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汽笛呜呜声,穿透风雨水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是整齐急促的木桨击水之声,哗哗的划水声顺着湍流缓缓逼近!

    来了!

    陈老道神色骤然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锐利。

    他立刻压低声线,语速极快地沉声下令:“快!全体隐蔽!立刻钻进芦苇丛,屏住呼吸,半点动静都不许出!”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反应极快,早已做好待命准备。闻言纷纷俯身低头,弓着身子飞速窜向岸边一人多高的浓密芦苇丛。

    雨打芦苇沙沙作响,恰好遮掩了众人的身形与脚步声,转瞬之间,岸边崖下空空荡荡,所有人都完美隐匿在苍翠浓密的苇叶深处,不见丝毫踪迹。

    陈老道最后一个闪身入丛,轻轻拨开身前摇曳的芦苇秆,借着苇叶的遮挡,透过细密的缝隙,死死紧盯上游驶来的船队,目光一瞬不离。

    蒙蒙雨雾之中,一支庞大的船队顺着湍急江水,缓缓破浪驶来。

    整支船队足足有十几艘船,排布整齐,顺水疾驰。

    最前方两艘是日军专用的武装护卫快船,船身狭窄轻便、机动性极强,船头支架上,两挺歪把子机枪黑黝黝的枪口直指两岸,泛着冰冷的死亡寒光。

    船上几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凶狠,不断扫视着河道两岸的芦苇与崖壁,丝毫不敢松懈。

    护卫船身后,紧随其后的全是满载物资的运粮大船。

    船身宽大厚重,船舱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军粮麻袋,层层堆叠,将整艘船压得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近江面,沉甸甸的满载模样,足以见得粮食储量之巨。

    “我的娘……这么多粮食!”

    身旁的石头死死盯着江面的粮船,双眼骤然瞪得滚圆,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喉咙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滚烫的渴望。

    他自打被鬼子抓壮丁、被迫离家从军,已有近半年时日。

    这些日子颠沛流离、浴血奋战,日日粗粮野菜果腹,时常食不果腹,早已许久没有见过如此成堆的粮食。

    看着满满一船袋袋饱满的军粮,心中又馋又恨,馋的是来之不易的口粮,恨的是鬼子劫掠乡邻、掠夺家国物资。

    陈老道全然无暇顾及身旁士兵的感慨,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在最前方那艘护卫船的船头之上。

    船头正中,立着一名日军小队长。他头戴厚实的牛皮防寒军帽,身上裹着厚重的军用呢子大衣,腰间挎着指挥刀,神色倨傲凶狠。

    此刻他正举着军用望远镜,眯着眼睛,一遍遍仔细扫视南岸崖壁与芦苇丛的每一处角落,眼神阴鸷多疑,警惕性极高。

    或许是连日风雨让河道太过死寂,两岸毫无鸟兽人声,过分的安静勾起了这名日军小队长的疑心。

    他骤然抬手一挥,厉声嘶吼出几句生硬急促的日语指令。

    指令落下的瞬间,船头的机枪手立刻应声而动,猛地调转机枪枪口,黑洞洞的枪膛对准南岸茂密的芦苇丛,“哒哒哒——”

    急促凌厉的枪声骤然撕裂风雨寂静!

    密集的子弹横扫而出,狠狠打在成片的芦苇秆上,清脆的嗖嗖断裂声接连不断,

    成片的苇叶被子弹击得粉碎,细碎的苇絮混着冰冷的雨珠漫天纷飞,几片枯黄的苇叶轻飘飘落下,恰好落在陈老道的军帽檐上。

    咫尺之间便是枪火杀机!

    陈老道心脏骤然收紧,浑身纹丝不动,死死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曾乱眨一下,将身形彻底藏于苇丛深处,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身旁的二柱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双手死死攥紧一柄短柄砍刀,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之色,掌心布满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细碎颤抖,硬生生将心底的慌乱与恐惧死死压住。

    万幸苇丛浓密,加上风雨声掩盖,扫射的子弹并未击中隐蔽的众人。

    一轮扫射过后,日军未见任何异常,船队再次缓缓开动,顺着湍急水流,一步步逼近致命的隘口陷阱。

    眨眼之间,领头的第一艘护卫船冲入河道收窄的隘口!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巨响骤然炸开!

    船底狠狠撞上水下深埋的坚硬楠竹桩,巨大的撞击力瞬间席卷整艘船身,厚重的船板剧烈震颤,船上摆放的枪械、物资、木箱尽数剧烈跳动、歪斜倾倒。

    毫无防备的日军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纷纷踉跄摔倒在船舱之中。

    原本井然有序的护卫船,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那名日军小队长立足不稳,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指挥刀,嗷嗷嘶吼着厉声呵斥,面色狰狞暴怒。

    几名士兵慌忙扑到船舷边,探头朝着浑浊的水下张望,满脸惊慌失措。

    不等他们摸清状况,紧随其后的第二艘护卫船同样冲入隘口,重重撞上竹桩防线!

    这一次撞击更为猛烈,船舵直接被坚硬的竹桩死死卡死,纹丝不动,彻底失去了转向与操控能力。湍急的江水不断推送船身,死死抵着竹桩,根本无法进退。

    后方满载粮食的运粮大船惯性极大,根本来不及停船避险,只能顺着水流狠狠撞向前方停滞的船只!

    “砰砰!轰隆!!”

    接连不断的剧烈撞击声此起彼伏,震得江面水波狂溅。

    船与船狠狠相撞,船板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异响。

    堆叠在船舱的厚重粮袋经受不住剧烈震荡,纷纷翻滚滑落,一袋袋沉甸甸的军粮接连坠落,

    “扑通、扑通”砸进浑浊的江水之中,瞬间被激流裹挟、沉沉浮浮,转眼便浸湿大半。

    “水下有陷阱!是竹桩!!”

    一名日军士兵终于看清水下的景象,惊恐至极地嘶吼出声,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与颤抖。

    可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异变再起!

    水下隐匿的桐油麻绳网骤然发力,死死缠住高速转动的船桨、船舵与船底支架。

    粗壮坚韧的麻绳层层缠绕、越收越紧,任凭船上船工拼命划桨、猛力挣扎,船桨彻底被锁死,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短短片刻,整支日军粮船船队彻底陷入绝境,乱作一团,彻底失控!

    隘口之中,有的船只被竹桩顶得原地打转,被麻绳缠得动弹不得;有的船只两侧受力不均,船身大幅倾斜,岌岌可危;

    还有几艘船底被尖锐的竹桩戳出细小裂缝,冰冷的江水顺着裂痕不断涌入船舱,一点点漫漫上涨。

    船上的日军彻底慌了心神,彻底乱了章法。

    有人手忙脚乱拿着木桶疯狂舀水排水,妄图阻止船体进水;

    有人端着步枪、机枪朝着两岸芦苇丛胡乱扫射,枪火杂乱无章,纯粹慌乱泄愤;

    还有人握紧刺刀,趴在船边朝着浑浊未知的水下疯狂乱捅,却根本找不到目标,只能徒劳发泄。

    风雨飘摇的江面之上,日军嘶吼怒骂声、枪械射击声、船体碰撞声、江水翻涌声交织在一起,一片狼藉,狼狈不堪。

    芦苇丛中,二柱看着江面日军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模样,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忍不住咧嘴轻笑,满眼敬佩地看向陈老道:

    “老道!您这计策太绝了!层层陷阱、暗藏杀机,这群鬼子彻底栽了!”

    陈老道依旧沉稳冷静,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他缓缓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原本阴沉的天幕愈发昏暗厚重,层层乌云堆叠挤压,沉沉压在江面之上,狂风渐烈,雨势虽暂时变小,却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雨,看样子,天黑之前,必有一场倾盆大雨席卷新墙河。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怀中被雨水打湿大半的旱烟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心中默默盘算着后续战局。

    雨势将大,夜色将临。

    只需等到天色彻底暗沉、风雨大作、视野漆黑之际,潜伏在下游的王狗子与一众突击队员,便会准时登场,发起最终突袭。

    届时,截船、夺粮、歼敌!

    这一队劫掠乡邻、祸乱湘北的鬼子粮船,这满船沾满血泪的军粮,所有作恶的寇兵、所有掠夺的物资,今夜,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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