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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三十年,岁次辛巳,十二月上旬。

    湘北大地早已坠入隆冬的酷寒之中,这份冷绝非江南冬日寻常的湿冷,而是浸透战火、裹着血腥的刺骨严寒。

    寒风不是轻柔的吹拂,是带着杀伐戾气的罡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与冻硬的尘土,横扫整片新墙河战场。

    凛冽寒意穿透军装、浸透皮肉,最后像万千根淬了冰的细针,死死扎进人的骨缝髓腔,冷得人四肢僵硬、气血凝滞。

    新墙河河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脆而透亮,被过境的北风刮得滋滋作响。

    狂风碾过冰面、掠过荒丘,穿梭在残破的田埂与断垣之间,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呜嘶吼,凄厉苍凉,宛若无数战死沙场的冤魂,在寒夜里低声恸哭、久久不散。

    大荆街日军据点,是这片焦土上唯一残存的黑色孤岛。

    混凝土浇筑的主碉堡巍峨死寂,墙面早已被连日的炮火熏成焦黑,坑坑洼洼的弹痕密密麻麻嵌在墙体上,深浅不一的缺口是一次次攻防厮杀留下的狰狞伤疤。

    碉堡顶层的了望口没有遮挡,凛冽狂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刮得铁皮挡板疯狂震颤,哐当、哐当的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寒夜里反复炸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生生掀飞。

    高桥三郎的黑色长筒军靴,重重踩在结冰的水泥地面上。

    冰面薄脆,被坚硬的靴底碾过,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吱呀摩擦声,在空旷的顶层格外突兀。

    他身上那件曾经笔挺光鲜、象征第四十师团无上荣耀的将校呢大衣,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经年的硝烟战火将料子熏得暗沉发黑,衣摆磨损起毛,袖口边角早已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多处缝补的针脚潦草又刺眼。

    再厚重的布料,也挡不住肆虐的寒风。

    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紧绷的袖口、磨损的衣缝疯狂钻窜,层层浸透,冻得他浑身皮肉发麻,连五脏六腑、骨髓深处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他抬手,指节僵硬地伸入内袋,摸出一枚镀银怀表。

    咔嗒——

    表盖弹开的轻响,是这死寂碉堡里唯一的动静。

    老旧的表镜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模糊了表盘上的刻度与纹路,微弱的天光透过了望口落下来,勉强照亮两枚微微震颤的指针。

    高桥三郎凝眸注视,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疲惫、焦躁与绝望。

    自十月上旬,他率234联队踏入湘北这片陌生的土地,整整五十七天。

    五十七昼夜,日夜煎熬,无休无止。

    这段日子像一条冰冷剧毒的黑鳞毒蛇,日夜死死缠绞着他的脖颈,勒得他呼吸滞涩、心神俱疲,几乎窒息。

    他麾下的步兵234联队,素来是第四十师团的精锐标杆,是关东军赫赫有名的常胜之师。

    当年鏖战淞沪,他们顶着枪林弹雨近身拼刺,血染滩头未曾后退半步;会战武汉,他们啃下最坚硬的防守阵地,攻坚破垒所向披靡。

    纵横华中数载,胜仗无数,铁血威名响彻战场,何曾受过如今这般憋屈到极致的折辱?

    可眼前的战局,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与骄傲。

    对面驻守的川军将士,装备简陋得让他嗤笑。

    绝大多数士兵手持老旧汉阳造,枪身斑驳生锈,枪管磨损严重,甚至还有不少乡勇出身的士兵,握着土造鸟铳、梭镖大刀,连最基础的制式步枪都配不齐。

    全军重武器寥寥无几,迫击炮数量稀少,山炮更是形同虚设,火力差距悬殊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是这样一支看似简陋、落后的部队,却成了他们最恐怖的梦魇。

    他们不与装备精良的日军正面硬碰、阵地对轰,深谙游击战的精髓,昼伏夜出、缠袭不休,像扎根骨血的荆棘,像蛰伏山林的饿狼,死死咬住这支精锐联队,不死不休。

    白日里,山林、荒屋、战壕之中,处处暗藏冷枪。

    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精准收割着露头的哨兵与巡逻兵,逼得日军士兵龟缩在碉堡与营房之中,不敢轻易踏出据点半步,终日人心惶惶。

    夜幕降临时,更是噩梦的开端。

    川军小队趁着夜色潜行摸哨、夜袭营盘,悄无声息割掉岗哨咽喉,投掷土制炸弹、引燃柴火袭扰营地,得手之后绝不恋战,转瞬隐入茫茫黑暗。

    一夜数惊,整支联队夜夜无法安寝,神经时刻紧绷,日复一日的消耗,磨尽了日军所有的锐气与体力。

    “联队长。”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高桥三郎身后缓缓响起。

    副官脸色灰黄惨白,眼眶深陷,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连日的酷寒与煎熬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数日前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在无药保暖的营房里硬扛痊愈,此刻说话气息虚浮、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干裂发紫的嘴唇不停哆嗦。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伤亡名册,缓步上前,头颅低垂,不敢直视自家联队长的眼睛,满是愧疚与惶恐。

    “各中队最新伤亡、减员、伤病统计……您过目。”

    高桥三郎缓缓转身,伸手接过名册。

    粗糙劣质的军用纸张,触感如同磨砂砂纸,边角反复翻阅早已卷曲起毛、破烂不堪。

    页面之上,字迹潦草歪斜、凌乱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多处纸页上洇着大片深浅暗沉的褐色污渍,层层叠叠覆盖在姓名与番号之上。

    无人分辨,这是战死士兵的鲜血,还是寒冬冻凝的鼻涕、伤病员的脓血,每一处污渍,都是一条凋零的性命。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指腹泛着青白,关节僵硬屈伸困难,每翻动一页纸页,都格外滞涩费力。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一行行看下去,瞳孔缓缓收缩,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层层堆叠。

    “第一大队……现役可战人员,仅剩一百一十三名?”

    高桥三郎的嗓音沙哑粗糙,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低沉又凛冽,藏着不敢置信的震怒。

    他清晰记得,不过短短一月之前,这支身经百战的精锐大队,尚有足额兵员近三百人,士气尚可、战力犹存。不过月余消耗,战力直接折损过半。

    副官肩头微微颤抖,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轻得近乎微不可闻:“是,联队长。昨夜宵禁之后,有七名底层士兵不堪饥寒,翻越围墙企图逃营,被值守哨兵当场击毙。

    除此之外,全队尚有十余名士兵,冻饿交加、伤病缠身,四肢僵硬无法站立,彻底丧失作战能力,形同废人。”

    高桥三郎的视线继续向下扫动,名册上的每一行备注,都字字诛心、触目惊心。

    第三中队小队长山本一郎,值守哨位整夜抗寒,体温透支,冻毙于岗位,天明方被发现;

    第七班三名士兵,难耐饥饿,偷窃战马饲料充饥,被军纪督查队查获,当场按军法处决;伤兵营今日新增冻伤感染、伤口化脓病患二十一人,药品彻底耗尽,无药可医、无绷带可换……

    一条条记录,一桩桩惨状,字字句句,皆是溃败与绝境。

    全联队可战兵员已不足战前六成,精锐战力彻底崩塌。

    他猛地五指收拢,狠狠合上名册!

    厚重的名册边缘狠狠硌压在掌心皮肉之上,尖锐的棱角嵌入血肉,刺骨的钝痛瞬间传来,勉强压下他胸腔翻涌的窒息感与狂躁。

    “传令下去!”

    高桥三郎猛地抬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积压多日的压抑彻底爆发,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戾与疯狂,“将所有逃兵尸体,全部悬挂于据点东围墙之上,暴尸示众!”

    “让全队所有人都看清楚,临阵脱逃、背叛皇军的下场!”

    副官浑身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与不忍,硬着头皮低声劝谏:

    “联队长,屋外风雪狂暴、气温极低,尸体暴露在外,片刻便会彻底冻成坚冰……太过惨烈,恐动摇军心。”

    “冻成冰块又如何!”

    高桥三郎骤然厉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戾气暴涨,凛冽的怒意笼罩整座碉堡,

    “就让他们冻着!让所有残存的士兵看清楚!身处绝境,唯有死战到底,他们没有第二条生路!”

    吼声回荡在封闭的碉堡之中,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可话音落地的瞬间,滔天戾气骤然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酸楚,悄然席卷他的心神。

    死战?

    拿什么死战?

    这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岛据点,早已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后勤补给彻底断绝,仓库储存的精米糙米早已见底。

    如今每日供给的餐食,根本称不上米粥,不过是一锅寡淡的白水米汤,清汤寡水、能见人影,

    里面混杂着干枯杂草、细微泥沙,还有士兵从冻土墙根下艰难挖掘的野菜碎根,苦涩难咽,根本填不饱肚子。

    冬装更是天方夜谭。

    绝大多数士兵依旧穿着初秋配发的单薄单衣,衣料薄弱根本不御寒。

    不少人扯下营房破旧被单,胡乱裹缠在周身;

    有人捡拾百姓遗弃的破烂棉袄,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硬化、结块发黑,毫无保暖效用。

    漫漫寒夜,数百名士兵挤在阴冷潮湿、四面漏风的营房之中,相拥取暖却依旧挡不住酷寒。

    整夜整夜的牙齿打颤声、浑身哆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群濒死哀鸣的老鸹,笼罩着整座据点,凄惶又绝望。

    相较于营房的苦寒煎熬,伤兵营更是人间炼狱。

    西药、绷带、消毒水早已彻底耗尽,无半点储备。

    负伤士兵的伤口得不到任何处理,枪伤、刀伤混杂着重度冻伤,皮肉开裂、淤血发黑,继而发炎红肿、化脓溃烂。

    潮湿阴冷的营房滋生大量蛆虫,啃噬着溃烂的伤口,惨不忍睹。

    凄厉的惨叫声、隐忍的痛哼声、绝望的哭泣声,从早到晚未曾断绝,层层叠叠萦绕在据点上空,磨碎了所有士兵的斗志与心气。

    弹药储备同样濒临枯竭。

    轻重机枪的子弹严格限量,不到绝境绝不允许开火;

    步枪子弹更是按人头定额分发,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士兵们连常规试探射击都不敢轻易进行,昔日火力碾压的优势,彻底荡然无存。

    整支精锐联队,如今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战无弹药、病无医药,困死孤岛,进退无路。

    高桥三郎喉间发涩,眼底的暴戾尽数褪去,只剩一丝卑微又渺茫、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期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

    “师团部的最新电报……援军,当真能如期南下?我们,还能等到吗?”

    副官缓缓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被反复揉搓、褶皱不堪、边角发白的电报,双手递上前去,语气带着自我慰藉的坚定:

    “电报明确指令,师团主力正在全线集结整编,不日便会大举南下驰援。联队长,我们只需再坚守,坚持一阵,便可解围脱困。”

    高桥三郎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苍凉的惨笑。

    他缓步走到了望口前,迎着刺骨寒风,抬眼望向据点外围漆黑的山林。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沉寂无声,没有半点灯火人影,静谧得诡异可怖。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这片死寂的山林之中,藏着无数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那些坚韧悍勇的川军将士,如同蛰伏深山的饿狼,隐忍、耐心、决绝。

    他们不急于强攻,不急于厮杀,只是日夜围困、层层消耗,耐心等待,等待这支日军精锐耗尽最后一丝粮草、最后一滴弹药、最后一丝体力与心气,静待他们自行崩塌、彻底覆灭。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撕裂深夜的死寂!

    尖锐的枪声穿透寒风,轰然炸开在旷野之上。

    紧接着,据点内的日军机枪骤然响起,哒哒哒的急促扫射声疯狂迸发,子弹倾泻而出,

    朝着黑暗中的山林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反复回荡,震颤四野。

    高桥三郎瞳孔一凝,猛地俯身趴在了望口,眯眼透过昏暗微光远眺。

    只见远处树林边缘,几道矫健迅捷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法灵动、进退如风,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袭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游击袭扰,早已成了常态。

    如同蚊蝇绕耳、阴魂不散,日日纠缠、夜夜滋扰,打不垮、灭不掉,烦得人濒临疯魔,却又无可奈何、无从反击。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高桥三郎怒火攻心,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粗糙冰冷的墙面狠狠摩擦掌心,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坚硬的皮肤被碎石棱角划破,

    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坠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被寒风冻凝。

    他怒目圆睁,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怒骂声带着极致的不甘。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根本不是麾下士兵枪法不精、战力不足。

    是对面的川军太过狡黠、太过坚韧,战术打得太过精妙。

    他们深谙避其锋芒、疲敌扰敌之术,打一枪、换一地,一击即退、绝不恋战,身法飘忽、行踪不定,根本不给日军瞄准锁定、精准反击的机会。

    白日里,他们扎制无数稻草人、树枝假人,穿戴破旧军装,竖立在山林壕沟之中,引诱日军盲目开枪、浪费珍贵弹药;

    夜色中,他们在据点外围方圆数里之内,遍地挖掘陷坑、布设竹签、缠绕绊索,层层设防、步步埋伏,封死所有突围通道,逼得日军士兵连踏出据点大门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就在军心浮动、戾气丛生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上碉堡顶层。

    他浑身沾满尘土血污,军帽歪斜、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语气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慌乱,结结巴巴地嘶吼:

    “联……联队长!大事不好!伤兵营……伤兵营昨夜重伤、重病的十几名弟兄……全部没气了!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心头!

    高桥三郎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紧紧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深吸一口裹挟风雪的冰冷空气,刺骨的寒意涌入肺腑,勉强稳住翻腾的心神与踉跄的身形。

    数秒后,他缓缓睁眼。

    眼底所有的疲惫、绝望、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至绝境、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绝,冰冷、狰狞、孤注一掷。

    “传我全员命令!”

    他的声音彻底淬满寒霜,字字铿锵、凌厉刺骨,带着最后的铁血狠厉:

    “全体将士,即刻全力加固碉堡工事、修补围墙防线!营房所有可燃杂物、废弃木料、破损家具,尽数收集焚烧取暖!”

    “膳食规制即刻更改,由每日一餐改为两日一餐!紧缩粮草、全力节流!”

    “我倒要看看,我大日本皇军的精锐之师,岂能困死在这小小荒郊孤岛、窝囊殒命!”

    副官伫立一旁,望着他狰狞扭曲、濒临疯狂的面容,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将所有劝谏尽数咽回腹中。

    他心知肚明,联队长的强硬命令,不过是绝境之中自欺欺人的虚妄挣扎。

    据点之外,朔风依旧肆虐,风雪愈发狂暴,卷着漫天寒雾,死死笼罩这座孤立无援的日军碉堡。

    无边黑暗的山林深处,一点微弱的油灯火光,穿透厚重夜色,在寒风中顽强摇曳、灼灼跳动,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赤胆丹心,在绝境寒夜中,燃着必胜的希望。

    大云山腹地,天然岩洞指挥部内,却是另一番安稳温热的景象。

    岩洞经过将士们精心修整,封堵了漏风缝隙,内燃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充盈整座洞穴,隔绝了外界的凛冽酷寒。

    一盏老式煤油灯悬挂在岩壁之上,昏黄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稳稳照亮岩壁上悬挂的大幅军用地图。

    地图之上,湘北山川、河道、据点、防线标注得清晰分明,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粗细箭头层层交错,

    每一处标记,都代表着一场以弱胜强的突袭、一次精准高效的袭扰、一场来之不易的小胜。

    五十七个日夜的周旋拉扯、游击消耗,所有战果尽数镌刻于此,步步为营、层层破局。

    刘湘一身灰色军装,军容严整,背手伫立在地图正前。

    他的军帽整齐叠放在一旁的青石案几上,鬓角两缕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历经近两月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身形比往日消瘦单薄许多,脸颊凹陷、面色略显疲惫,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

    可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澄澈如炬,沉淀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洞察全局的睿智,以及胸有成竹的笃定。

    连日来,他昼夜谋划战术、调度兵力、巡查防线、研判敌情,未曾有过半分松懈,硬生生用疲敌、扰敌、耗敌的战术,将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日军精锐,死死困死在方寸孤岛之中。

    “报告长官!”

    急促有力的汇报声骤然响起,打破洞内的静谧。

    斥候队长身披沾着雪沫的披风,大步踏入岩洞,靴底带着野外的冻土碎雪,风尘仆仆、气息急促。

    连日潜行侦查、抵近侦察,他面色黝黑粗糙,眉眼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与昂扬。

    他挺身立正,声音洪亮清晰:“侦查完毕!大荆街日军据点内部局势彻底崩盘!近日据点内争吵不断、军纪混乱,逃兵频发、处决枪声不绝于耳!

    伤兵营日日死人,尸体积压,每日都有大量尸体被拖出掩埋!敌军士兵饥寒交迫、军心涣散、战力崩盘,已是强弩之末!”

    刘湘闻言,微微颔首,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

    漫长的隐忍消耗、日夜的浴血纠缠,五十七天的苦苦对峙,终于熬到了决胜的火候。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洞内肃立待命的一众营连军官,沉凝有力的嗓音响彻岩洞,字字郑重、句句凛然:

    “五十七天拉锯周旋,我们以弱抗强、以疲困锐,凭袭扰乱敌、凭消耗疲敌、凭陷阱困敌,硬生生将这头凶悍凶猛的战争野兽,困在了方寸孤岛之上。”

    “如今的日军,粮草耗尽、冬装匮乏、弹药枯竭、伤病无数,饥寒交迫、军心溃散、人人畏战。”

    “但诸位切记,穷寇莫轻视,困兽犹斗凶!”

    “这头野兽已然被逼至绝境,彻底断了退路,一旦察觉必死之局,定会发起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反扑突围。

    接下来的终局之战,必定惨烈至极,所有人务必严阵以待、切勿轻敌!”

    “请长官放心!我等誓死守住防线,绝不放一寇突围!”

    一众军官齐声应声,气势如虹、震彻岩洞,满腔铁血战意,冲破连日寒夜的压抑。

    一营营长上前一步,挺胸立正、朗声请战,语气坚定无比:“报告长官!我部已在据点外围布设三道立体防线,

    层层密布陷坑、竹签、绊索、迷魂阵、土制地雷,水陆路尽数封死!日军但凡敢贸然突围,定让其踏入天罗地网,有来无回、全军覆没!”

    刘湘目光落回军用地图,指尖精准点在大荆街据点西侧开阔地带,语气沉稳下达指令:

    “据点东侧、北侧毗邻山林,地形复杂、易守难封,日军熟知我军埋伏套路,绝不会贸然强攻。

    唯有西侧地势开阔平坦,视野通透、障碍最少,是敌军最有可能选择的突围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队列中的三班队长:“李老栓!命你率三班全员驻守西侧防线,死守此处、寸土不让,死死封堵日军突围要道!”

    “保证完成死守任务!人在阵地在,绝不后退半步!”

    李老栓大步出列,抬手敬标准军礼,身姿挺拔、目光坚毅,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他身后,年仅十九岁的新兵王狗子,下意识握紧了手中老旧的汉阳造步枪。

    冰凉粗糙的枪身贴合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少年的胸腔之中,却燃烧着滚烫炽热的战火丹心,热血翻涌、战意澎湃。

    入伍两月,跟着老兵李老栓驻守大云山、围困日军据点,短短五十七个日夜,彻底褪去了乡野少年的青涩懵懂。

    他从最初只会端枪发抖的新兵,学会了深夜潜伏、近身摸哨、挖掘陷阱、布设绊索、伪装诱敌、游击周旋。

    他亲眼目睹日军屠戮百姓、烧杀抢掠的凶残暴行,亲眼见过战友在袭扰战中中弹倒地、血染冻土的壮烈牺牲,亲身熬过寒夜潜伏的刺骨酷寒、直面过近身搏杀的生死凶险。

    他早已彻底明白,这场仗,不是简单的两军厮杀,是保家卫国、守土安民的死战!

    退一步,便是家园破碎、百姓流离;拼一分,便是山河无恙、故土安宁!

    此战,非胜不可!

    领命出洞,凛冽寒风迎面狠狠砸来,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王狗子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却依旧昂首挺胸、笔直站立,目光灼灼望向夜色深处的日军据点。

    夜色沉沉笼罩山野,整片大地陷入浓黑寂静,唯有战场之上,战意沸腾、暗流汹涌。

    防线之上,无数川军将士正在连夜备战、紧锣密鼓布置攻防。

    有人弯腰躬身,搬运厚重青石、加固战壕掩体,筑牢防守屏障;有人蹲身伏地,小心翼翼埋设土制地雷、伪装陷阱,层层封锁要道;有人穿梭阵地,摆放扎制好的稻草人诱敌,虚张声势、迷惑敌军。

    不远处,老兵陈老道带着几名弟兄,正专注调试独门御敌利器。

    一根根打通的粗竹筒,内部填满干燥石灰、辛辣辣椒面、细碎烟尘,再以绳索封口固定,隐蔽布设在要道两侧。

    一旦日军冲锋路过、触发机关,石灰辣椒面便会瞬间喷涌弥漫,迷眼呛喉、遮蔽视野,是近战制敌、以弱克强的绝佳利器。

    “狗子!过来搭把手!”

    李老栓的低沉喊声传来。

    王狗子立刻回神,快步上前应声帮忙。

    师徒二人并肩俯身,合力将一根粗壮坚韧的麻绳深埋进冻土之中,只留细微线头隐于枯草冻土之下,伪装得天衣无缝、难以察觉。

    这是特制的粗麻绳绊马索,专门针对日军集群冲锋、骑兵突进,一旦触发,便能绊倒敌军士兵、打乱冲锋阵型,为阵地击杀创造绝佳战机。

    埋好绳索,李老栓直起身,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王狗子的肩头,目光沉稳、语气郑重,字字皆是战场生存的真谛:

    “狗子,记住我们的打法。”

    “我们装备不如鬼子、硬拼战力不如鬼子,绝不与其正面强攻、硬拼消耗。”

    “我们的胜算,在拖、在耗、在熬!”

    “拖垮他们的军心,耗尽他们的粮草,熬尽他们的气血!让这群困兽进得来、出不去,困死、饿死、耗死在这座孤岛据点!”

    王狗子重重颔首,眼底澄澈明亮,盛满决绝的战意与坚定的信念。

    他抬眼远眺,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凛冽寒风,死死锁定远方死寂的大荆街据点。

    那座漆黑的碉堡静立寒夜之中,像一头负伤蛰伏、奄奄一息的凶兽,看似濒临覆灭、毫无战力,却依旧暗藏致命獠牙,随时会挣脱牢笼,掀起一场惨烈至极的终极反扑。

    夜色愈发浓稠,漫彻山野、笼罩四野。

    朔风愈发狂烈,呼啸奔腾、卷尽寒雾。

    无边沉寂的寒夜之下,杀机暗涌、战意滔天。

    一场注定泣血惨烈、定局胜负的终局血战,已然蓄势待发,只待破晓那一刻,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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