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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集市比我记忆里热闹不少,两条街摊子摆满了。

    卖春联、卖鞭炮、卖糖果瓜子的,挤的转不过身,到处是讨价还价声。

    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烟和鞭炮硫磺味。

    我妈在前面走,我扛着编织袋在后面跟着。

    她看什么都要上手摸两下,问了价又放下,嘴里嘀咕贵了贵了。

    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花生瓜子称了十斤,米粑粑买了两笼,五花肉两斤,排骨两斤。

    卖肉的王屠夫认识我妈,多搭了一截猪尾巴,我妈推了两回才收下。

    编织袋越来越沉,我换了个肩膀扛着。

    拐过卖布匹那条巷子,迎面碰上两个人。

    舅舅跟舅妈。

    舅舅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那道被镰刀划的疤还在。

    他穿了件洗的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舅妈站旁边,烫了个卷头发,身上穿的倒是齐整,手腕上还戴了个玉镯子。

    “妹,过年好啊。”舅舅先开口,笑呵呵的。

    我妈应了一声,表情客气,但不太热情。

    自从上回舅妈因为借钱的事跟我妈吵了一架,两家走动就少了。

    舅妈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上翘了翘。

    “昭阳也回来了?在广州干啥呢,还在搬砖啊?”

    我没理她。

    “我家小东可出息了,在广州跟了个好老板,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呢。”

    “前一次性给家里汇了一万块钱,你说说,这孩子多懂事。”

    舅妈说这话时音量提的挺高,旁边几个赶集的都扭头看了一眼。

    一万块。

    我知道那一万块是哪来的。

    小东哥刚跟我的时候从我这拿走的。

    现在这一万到了舅舅舅妈手里,成了小东哥出息的证据。

    我妈的脸有点挂不住,低下头整理编织袋。

    我从腰包里掏出钱,数了十张,一千块,递给舅舅。

    “舅,这是小东哥叫我带回来的,他在广州走不开,让我给您捎回来,说是给您和舅妈添件衣裳。”

    舅舅一愣,手里橘子差点掉了,连忙腾出手来接。

    “这,这怎么好意思。”

    舅妈的嘴张了一下,话卡住了。

    小东哥汇了一万,现在又让人带了一千回来,这面子给的足。

    她想挑刺都没地方下嘴。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走了。

    走出去一段路,她问我:“小东真让你带的?”

    “嗯。”

    她没再问,其实她比谁都清楚。

    集市东头有家卖成衣的铺子,我拉着我妈进去了。

    铺子不大,墙上挂满了棉袄棉裤,花花绿绿的,老板娘正磕瓜子看电视。

    “妈,你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都烂了,买件新的。”

    “不买不买,还能穿。”

    “能穿什么,棉花都结坨了,不保暖。”

    我直接从架子上扒拉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厚实,摸着里面棉花蓬松。

    我递过去让她试。

    我妈推了两回没推过我,套上去在镜子前照了一下,手指头搓着袖口布料。

    老板娘放下瓜子:“大姐穿这个好看,显年轻。”

    “多少钱?”

    “一百二。”

    “太贵了,不要。”我妈伸手就要脱。

    我拦住她,从口袋掏钱。

    “穿着走,旧的别要了。”

    “你这孩子。”

    “妈你就穿着吧。”

    我又给她挑了条灰色的裤子,六十块,老板娘抹了零头,一起算了一百七。

    我妈穿着新棉袄走出铺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一会儿拉拉领子,一会儿扯扯衣角。

    路过卖鱼摊子,借着水盆反光偷偷看了一眼自己。

    我装没看见。

    鞭炮买了四挂大的,买了两箱小的。

    零散的摔炮和窜天猴各拿了一堆,把编织袋塞的鼓鼓囊囊。

    编织袋抛到肩上的时候有个东西硌了我后背一下。

    我妈说鲢鱼还没提,王老五鱼塘在村北头,回去顺路。

    走到三叔公家拿了对联,红纸黑字,写的龙飞凤舞。

    三叔公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全村人过年的对联都找他写。

    不要钱,给两斤肉就行,我妈早就把肉给过了。

    下午回到家,东西堆了半堂屋。

    我妈蹲在地上分拣,嘴里念叨着什么该放哪。

    我从帆布包最底下翻出那瓶五粮液和一条中华,用塑料袋提着出了门。

    伟叔住在路对面,隔了三户人家,是村里老辈份。

    我爸在的时候两家关系好,我小时候他还背过我上学。

    伟叔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嘿了一声,把斧子拄在地上。

    “昭阳,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上。”

    我把五粮液和中华递过去。

    “伟叔,过年了,给您带的。”

    伟叔低头看了看,五粮液盒子在太阳底下烫金字闪闪发亮。

    中华烟外包装红的正。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木屑,接过去掂了掂。

    “你这孩子,破费了。”

    我跟伟叔站院子里聊了几句,他问广州生意,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没多问,老一辈人讲究,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走的时候在伟叔家巷口碰上了李二牛。

    他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用荷叶包着,正往家走。

    错身的时候目光往我手上空塑料袋瞟了一下,又偏头看了眼伟叔院子里桌上放着五粮液。

    他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回到家我帮我妈把堂屋收拾了一遍,对联裁好先搁着,等明天再贴。

    灶里火还没熄,铁锅里炖着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肉香。

    “妈,韩半仙还在不在?”

    我妈头也没抬,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在嘞,还是住上面那个院子,一个人。”

    韩半仙大名韩瑞庭,村里人都叫他韩半仙。

    他算命看相看风水,方圆几十里有点名气。

    不过名气归名气,日子过的很糟。

    他一辈子没娶上老婆,无儿无女,孤零零住在村子最高处石头房子里。

    我拿了一瓶白酒、一条烟,又从腰包里抽了十张百元,揣上出了门。

    上坡路不好走,石头台阶被雨水冲的七零八落,好几处都塌了半边,长了青苔。

    爬到顶上,矮石头房子蹲在最高处。

    木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

    “谁啊?”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

    “爷爷,我,昭阳。”

    门吱呀开了,韩半仙站在门口。

    他比我上次见又干瘪了一圈,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根贴在头皮上。

    他穿了补丁摞补丁对襟棉袄,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已经开了胶,用麻绳绑着。

    屋里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木板床,桌子,椅子,墙角搁着个蜂窝煤炉子。

    上头坐着个铝壶,壶嘴冒着细细水汽。

    桌上摊着本翻烂万年历,旁边是半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这就是他的年货。

    我把酒和烟放桌上,一千块钱压在酒瓶底下。

    “韩爷爷,过年了,买点肉吃。”

    韩半仙看了一眼,没客气,把烟拆了,抽出一根点上,眯着眼吸了一口。

    “你这娃,出去几年了?”

    “一年。”

    “出息了。”

    他吐了个烟圈,浑浊眼珠子在烟雾后面转了转,上下看了我两遍。

    “我就说嘛,你这八字我一出生就看过的,带偏财,正经路子赚不了大钱,偏门一走财就来了。”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没接他话茬。

    “韩爷爷,帮我看看明年运势。”

    韩半仙烟叼嘴上,翻开烂万年历,手指头在上面划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抬起头,两只眼盯着我。

    “你属什么?”

    “属狗。”

    “哪月的?”

    “十月。”

    他掐了一阵指头,闭着眼睛摇了几下脑袋,烟灰掉在棉袄上他也不管。

    “明年整体不差,财运还在,下半年有一笔大的,但是…..”

    他睁开眼,食指竖起来,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三月份,小心。”

    “小心什么?”

    “小人。你命里有个劫,三月前后应验,犯的是官非,处理不好,牢狱之灾。”

    这几个字砸下来,我背脊骨凉了一截。

    林耀祖脸,周建华烧材料火光,断半截手指陌生人,这些画面一个个从脑子里翻出来。

    “能破吗?”

    韩半仙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又抽出一根点上。

    “你信这个?”

    “半信半疑。”

    “半信就够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牙根。

    “三月份少跟当官打交道,遇事能退就退,退不了的,记住一个字。”

    “哪个字?”

    “忍。”

    我坐了一会儿才走。

    下坡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石头台阶上长长的。

    村子里升起了炊烟,东一股西一股的飘在半空。

    三月份。

    我摸了摸口袋里手机,昨晚香港号码还存在通话记录里。

    走到家门时,我妈正贴窗花,踮着脚够窗户上沿。

    我过去帮她按住。

    “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韩爷爷聊了会天。”

    “他还好吗?”

    “不太好,该吃的吃不上。”

    我妈叹了口气:“这人命苦,给别人算了一辈子命,自己的命算不过来。”

    窗花贴正了,红纸喜鹊登梅,在夕阳底下映着一层金。

    堂屋里排骨汤味道飘出来,我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灶火光又亮了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香港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录里,跟昨晚风声和海浪声一起。

    三月。

    还有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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