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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良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砸在巷子对面的青砖墙上,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刀还嵌在柜台上,刀柄兀自嗡嗡地颤。

    郑安从后堂探出头来,看见柜台上的刀和巷子里躺着的人。

    脸色白得跟新磨的米浆似的,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冯仁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回后头去,把门关上。”

    郑安二话不说缩了回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又急又轻。

    冯仁走上前,拍了拍那不良人的脸:“小子,还嚣张不?”

    这不良人也是抗揍,随手抓了一把土朝冯仁脸上丢。

    冯仁一个侧身,那人便往远处跑。

    “杀人了!杀人了!”

    “妈的,还敢跑。”

    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

    冯仁脚尖在墙上一点,三两下便截住了那不良人的去路。

    那人跑得正急,一头撞在冯仁胸口,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反弹回去。

    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鼻血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冯仁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致命,但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跑啊。”冯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不跑了?

    刚才扔土扔得挺有准头,是不是在不良人里专门练过这手绝活?”

    那不良人喘着粗气,胸口被踩得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

    “你……你殴打官差!按《唐律》,这是流放的大罪!”

    “官差?”冯仁咋舌:“不良人不入大唐编制,你又以什么身份,担任官差?”

    他凑上前,“再说了,不良人那些脏活儿,能摆在明面上吗?”

    那人被他踩在脚下,胸口的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疼得满头是汗,却依旧咬着牙不吭声。

    “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屁事!”

    冯仁脚下又加了一分力道,那人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不肯服软。

    巷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有人认出了冯仁。

    低声嘀咕着“这不是常记茶庄的冯掌柜吗”,又看见地上躺着个佩刀的壮汉,便不敢再往前凑。

    冯仁收回脚,弯腰揪住那人的后领,拖进了茶庄后院。

    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巷子里那些好奇的目光。

    那人被扔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冯仁在他对面坐下,拆开袁天罡那封亲笔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骑在驴背上写的,但冯仁一眼就认出了袁天罡的笔迹。

    那种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像是在逃命的风格,谁也模仿不来。

    “冯小子,圣人銮驾已过潼关,约莫五日后到洛阳。

    你自求多福,别让他撞见。

    另:你的棺材板我让人重新钉好了,墓碑也扶正了,放心。”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个“袁”字。

    冯仁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抽了抽。

    整理情绪,看向那不良人:“小子,还跟我牛吗?”

    那不良人坐在石凳上,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把气喘匀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盯着冯仁看了半天,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不牛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闷,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已经被踹得差不多了。

    “王八羔子,滚!”

    那人被冯仁一声“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捂着胸口从石凳上弹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找回点颜面,可对上冯仁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我真走了。”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冯仁站起身来,作势要抬脚。

    那不良人再不敢废话,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窄巷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会节坊嘈杂的市声里。

    会节坊离洛阳宫城不远,巷子虽窄,却胜在清静。

    万一哪个随行官员看中了这条巷子,跑来租房子住……冯仁朝后堂喊了一声:“郑安。”

    郑安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劲来。

    “东家,有何吩咐?”

    “从明日起,茶庄由你继续当掌柜。”

    他踌躇片刻,只是躬着身子应了一声:

    “东家放心,茶庄的生意老朽一定替您照看好。

    只是……您这一走,大概多久回来?”

    “说不准。”冯仁从袖子里摸出袁天罡那封皱巴巴的信,又扫了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石桌上,被风一卷便散了。

    “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

    “那宅子这边……”郑安又问。

    “锁上就行。”冯仁站起身来,“每月初一十五,你让人来打扫一遍。旁的不用管。”

    郑安一一记下,又帮着冯仁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用一块青布包袱裹了。

    冯仁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够用。

    他把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横刀从柜子里取出来,斜背在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顶新斗笠扣在头上。

    这斗笠是前些日子在南市买的,比袁天罡给的那顶破斗笠周正些,却也不扎眼。

    跟码头上那些跑船的脚夫戴的一模一样。

    “东家,”郑安把他送到巷口。

    冯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郑掌柜,你在常记茶庄干了十五年,账目从没出过差错。

    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很快便混入了南市早集的人流里。

    ~

    出了洛阳城,视野豁然开朗。

    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麦苗蜷缩在冻土下等待返青,远处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官道上的行人比城里稀疏了许多,偶尔有骑快马的信使从身边掠过。

    马蹄踏碎冻硬的泥块,溅起一片碎屑。

    冯仁没有策马狂奔。

    他让黄骠马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速,自己则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副模样在官道上并不扎眼。

    冬日赶路的商贩大多如此,缩着脖子,低着头,一门心思往目的地赶。

    可他袖中的那封信却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袁天罡的信上只说銮驾约五日后到洛阳,可没说随行带了哪些人。

    李隆基出巡,政事堂至少要留一半人在长安值守,但有一个人他从不离身。

    高力士。

    高力士是见过冯仁的。

    在长安太师府里,冯仁卧病装死那段日子,高力士隔三差五便来探望。

    隔着门帘跟费鸡师打听病情,隔着棉帘看过他躺在榻上的“病容”。

    虽然那时候他脸上涂了黄蜡、垫了颧骨、画了眼窝,跟如今这张年轻的脸判若两人。

    可高力士那双眼睛太毒了。

    别人看脸,他看骨头。

    万一在洛阳城里撞上,高力士多看两眼。

    说不定就能认出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或者某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这些细节不是换张脸就能改掉的,它们刻在骨子里,是一个人的底子。

    就像茶汤的回甘,无论你换了什么茶叶,那股余韵骗不了老茶客的舌头。

    更何况,李隆基身边还有个武惠妃。

    武惠妃恨他,恨到骨子里那种恨。

    恨意有时候比爱意更敏锐,能让一个女人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仇人的背影。

    冯仁不打算拿命去赌武惠妃的眼力。

    所以洛阳不能待,至少这段时间不能。

    可出了洛阳,往哪儿去?

    冯仁在马上盘算了一路。

    回长安?长安城里认识他的人更多,冯家的亲戚、政事堂的属官、还有满朝文武……

    随便哪个撞上都是麻烦。

    去凉州?凉州的不良人刚被袁天罡重组过,正是人事变动的敏感期。

    他一个“死人”忽然出现在那里,只会给袁天罡添乱。

    去蓟州找高适?

    那小子倒是嘴严,可蓟州是边镇,盘查比洛阳只严不松。

    他一个身份经不起深究的布商混在军营里,用不了三天就得被巡营的校尉拎出来。

    想来想去,安阳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做的假身份“冯二”,祖籍就是相州安阳。

    既然有了这个身份,不如就让它坐实。

    安阳是相州治所,离洛阳不远不近,骑快马三日可到,却不在李隆基出巡的必经之路上。

    更重要的是,安阳有一家冯家名下的粮铺,是冯玥在多年前置办的产业。

    粮铺跟茶庄一样,需要一个东家坐镇,他去了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和一份名正言顺的营生。

    打定了主意,冯仁便在马上调整了方向。

    从洛阳到安阳,走官道要经偃师、过巩县、渡黄河、再经汤阴,全程将近四百里。

    快马三日,慢走五日。

    他不赶时间,便选了个不紧不慢的走法,每日天亮启程,天黑投店,沿途倒也太平。

    头一晚他宿在偃师城外的一家小客栈里。

    客栈不大,统共七八间客房,掌柜的是个跛脚的老兵,据说在陇右打过吐蕃。

    退伍后用抚恤银开了这家店。

    老掌柜见冯仁是个贩布的商贩,便拉着他聊了好一阵生意经。

    说偃师这地方水土好,种出来的棉花纺出的布比别处细密,若是贩到邺城去,一匹能多卖五文钱。

    冯仁听得津津有味,临睡前还在柜上买了一匹偃师产的细布,打算带到安阳去试试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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