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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在新丰的车马店里缩到天黑。

    赵掌柜给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又拿锅底灰把她那张白净的脸抹得蜡黄,看着像个逃荒的村妇。

    婢女把银子缝进鞋底,又把那身青布衣裳团了团塞进灶膛,出了店门。

    她缩着脖子,踩着冻得梆硬的田埂往南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听身后远远传来马蹄声。

    她心一紧,伏进路边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把身子贴紧沟壁。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快马从沟沿上掠过去,马上的人影在夜色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黑。

    她屏住呼吸,等蹄声远了,才从沟里爬出来,继续往南。

    可她不知道,那两匹马在前头岔路口分开,一匹往南,一匹往西。

    往南的那匹跑出半里地,忽然勒住马,又折了回来。

    低个汉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路两边的荒地。

    他方才从新丰镇里追出来,没见着人,便料定这婢女没走官道。

    往南绕渭南是商队常走的路,他也在驿站里混过几年,这点门道瞒不过他。

    果然,他看见前头田埂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往水沟方向去了。

    低个汉子嘴角一咧,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沿脚印跟过去。

    到了水沟边,脚印断了。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沟壁上的霜蹭掉了一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这回他不急了,马速放缓,眼睛盯着路两侧的动静。

    婢女走了一阵,远远望见前头有个村子的轮廓。

    她想起赵掌柜的话,不敢进村,想从村外绕过去。

    可她刚拐下田埂,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又起。

    这回蹄声慢,像是有人牵着马在走。

    她不敢回头,拔腿就跑。可她跑不过马。

    低个汉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十几息的工夫就追到她身后。

    他弯腰一探,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婢女尖叫一声,手脚乱蹬。

    那汉子把她往马鞍前一按,腾出手来在她袖口一摸,又在她鞋底一捏,摸出那二十两银子。

    “银子在,人没错。”他嘟囔了一句,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

    婢女拼命挣扎,指甲在汉子手背上抠出几道血印。

    汉子吃痛,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婢女被打得眼前一黑,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

    “别费劲了。”汉子勒住马,把她往地上一丢,“相爷说了,要利落。”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婢女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哧!”

    刀子刺进女子的腹部。

    汉子不放心,还多来几刀。

    “搞定了吗?”

    另一名汉子问。

    “搞定了,我不放心还多来了几刀。”

    顿了顿:“他们家呢?”

    “都干净了,尸体我已经拖出来了。”

    说完尸体被丢在地上。

    “集中拿到一个地方烧了。”

    天还没亮,城南乱葬岗的余烬里还冒着几缕青烟。

    两个汉子用铁锹拨了拨灰堆,确认骨头都烧成了白渣,才把锹往肩上一扛,顺着田埂往回走。

    ——

    二月二。

    龙抬头。

    李隆基大赦天下。

    不为别的,为的是因为这天是个吉祥日,心情好。

    圣人心情好,底下人便跟着沾光。

    大赦的诏书从门下省发出,抄了十几份,快马送往各州。

    荆州那日下着细雨,驿卒浑身湿透,把诏书递进长史衙门时,张九龄正趴在案上批阅漕运的旧档。

    李泌接过诏书,扫了一眼,搁在张九龄案头。

    张九龄没看,只问:“有我的事吗?”

    “没有。”李泌答,“大赦的是轻罪,流人减等,死囚改流。您跟不在此列。”

    “意料之中。”张九龄继续批他的旧档,笔尖在砚里蘸了蘸。

    李泌站在一旁,看着老师花白的后脑勺。

    荆州的风湿冷,张九龄的咳嗽从腊月拖到二月,始终不见好。

    裴耀卿托人从襄阳捎了两回药,喝了只是缓一缓,隔夜又咳。

    “老师。”李泌忽然开口,“圣人心情好,是不是说明朝中近日无事?”

    “未必。”张九龄停下笔,“圣人心情好,多半是底下人给他找了一件高兴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得看李林甫递了什么折子。”

    李泌想了想:“武惠妃那边刚折了一阵,总不至于……”

    “折了一阵,又不是折了一辈子。”张九龄搁下笔,把批了一半的旧档推到一旁。

    “长源,你记住,李林甫这个人,败了不恼,赢了不骄。

    他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松口。

    将来你科考定然会中,朝堂上冯家人忠于大唐,忠于大唐的天下百姓。

    你要多接触,多走动。”

    “学生明白。”

    ~

    长宁郡公府。

    冯仁在院中考校孩子。

    “怀瑜,吾日三省吾身,后面是什么?”

    “是‘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冯仁点了点头,没急着评点,又问:“这三句,哪个最难做到?”

    怀瑜想了想:“传不习乎。”

    “为何?”

    “为人谋、与朋友交,是待人的事。

    待人好不好,别人看得见。

    可传不习,是自己心里的事。

    学没学过,练没练过,只有自己知道。”

    冯仁“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坐在旁边的冯宁看见爷爷嘴角微微一动。

    “去把《孝经》开宗明义章背一遍。”

    怀瑜张嘴就背:“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声音清亮,一字不差。

    冯仁挥了挥手:“去院里练刀吧。”

    怀瑜行了个礼,小跑着出了正堂。

    轮到冯瑶,冯仁问:“乘法口诀表背一下。”

    冯瑶站在堂中,声音清脆,一口气背到“九九八十一”,中间不带打一个磕绊的。

    冯仁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错了。”

    冯瑶一愣。

    “七八五十六,你背成了七八五十八。”

    冯瑶的脸腾地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冯叔,我……我昨日背的时候没错。”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冯仁把茶盏搁下,“错一个字,就是错。

    刀劈歪一寸,伤的是自己。”

    冯瑶低下头。

    冯宁坐在一旁剥橘子,闻言瞥了爷爷一眼,没插嘴。

    她小时候也被冯仁这么考过,背《千字文》,错了一个“辰宿列张”,被罚在院里站了半个时辰。

    站到后来腿都僵了,冯仁才端了碗热姜汤出来,一句话没说,搁下就走了。

    冯仁教孩子,从来不骂。

    可那碗姜汤比骂还管用。

    “去把乘法表再背二十遍,明日一早来我这儿重背。”冯仁挥了挥手,“去吧。”

    冯瑶红着眼圈出去了。

    冯宁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爷爷吃橘子。”

    冯仁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那个时代背这些吗?”冯宁问。

    “背,也是这个岁数。”冯仁顿了顿:“然后就开始背唐诗三百首。”

    说着冯仁有些心悸,文科的痛谁懂?

    “先不说这个,袁天罡来信,问你天罡诀练得怎么样了?”

    冯宁(*゜ー゜*):“还……还行吧……也就那样。”

    “还行是多行?”

    冯宁缩了缩脖子,“第二层……七。”

    “去年问你就是二层七。”

    “这不是……忙嘛。茶庄的事、田产的事、还有……”

    “还有替你爷爷跑东市买纸。”

    冯宁不吭声了。

    冯仁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宁儿,你知道袁天罡当年为什么把天罡绝拆成三卷吗?”

    “知道。上卷练体,中卷练气,下卷练神。

    三卷分开,就是怕人一口吃成胖子,走火入魔。”

    “你哥在河西练的是刀,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怀瑜才几岁,今日背错一个字,明日要背二十遍。

    你倒好,二层七,大半年没动,还‘还行’。”

    冯宁把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爷爷,我又不走江湖,练那么高干什么?”

    “不走江湖?”冯仁笑了一声,“你是冯家的人,你从睁开眼那天起,就在江湖里了。

    只不过这个江湖不叫江湖,叫朝堂。”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卷薄薄的册子,丢在案上。

    冯宁捡起来一看,封皮上三个字,是她爷爷的笔迹:天罡拳。

    “这是……”

    “天罡诀前两层我拆出来了。

    第三层的东西,你先把这两层练扎实再说。

    每日卯时起,院子里打三十遍。少一遍,明日补六十。”

    冯宁张了张嘴,对上冯仁的目光,又把嘴闭上了。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只画了一个人形,赤足站在地上,双臂自然下垂。

    旁边一行小字:“站桩。气沉涌泉,意守丹田。一刻。”

    第二页还是那个人形,双臂抬起,与肩同高。

    旁边一行小字:“定式。气行带脉,如环无端。一刻。”

    冯宁翻了翻,后面几十页全是这种,动作简单得令人发指。

    “爷爷,这看着像八段锦。”

    “像,但不是。”冯仁坐回去,“八段锦练的是筋骨皮,这个练的是魂。”

    “那您呢?”

    “我练的是太极,走的是医理。

    况且我练的这玩意跟袁老头的天罡绝相冲,阴阳不调我一身的真气会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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