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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7月,夜里的福州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组织安排的住所里,福洛斯刚结束与上级的加密通讯,正坐在马桶上,对着手里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出神。

    报纸头版刊登着奥托新成立的“临时管理委员会”寻求国际承认的声明。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算急促,还有点熟悉。

    福洛斯皱了皱眉,敏锐的直觉让他直接猜到了外面是谁,此刻,他并不想别人来打扰他。

    他朝外喊了一声:“马上!”

    他一边迅速整理衣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丝绸领带。

    走到门厅,他顺手去拧开那道老旧的门锁。

    或许是忙中出错,或许是锁舌本身就不太灵光,他感觉好像拧了一下,但又没完全拧开。

    门外的西蒙斯和乔治等了一会。

    西蒙斯一脸嬉笑,手里提着一个用彩纸包装的礼盒,上面打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乔治还有些实在些,手里拎着半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威士忌。

    “头儿是不是在忙?”

    乔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小声说。

    西蒙斯不以为意:“放心,莱文先生就算在拆炸弹,听到我们来了也会先来开门的。”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推了一下门。

    福洛斯以为门已锁好,转身准备去拿茶杯的瞬间,“砰”的声闷响!

    那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乔治一推,发出声痛苦的呻吟。

    整扇门板径直朝内甩开,不偏不倚地拍在了福洛斯的侧脸上!

    “哎哟!嘶……”

    福洛斯觉得眼前一黑,鼻梁一阵酸麻剧痛,眼泪差点当场飙出。

    他踉跄着侧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鞋柜上。

    他捂着瞬间红起来的鼻子和脸颊,倒吸着凉气。

    西蒙斯和乔治谈笑间走进房间时,他用手一摸,只看见手指上已经有鼻血了。

    西蒙斯和乔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看到自己顶头上司那张平日里堪称英俊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一道清晰的门板印迹。

    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红得发亮。

    “完了……”

    西蒙斯手里的礼盒差点掉在地上,两个人的脸几乎快扭曲成一团。

    乔治一脸魂飞魄散的模样:“头……头儿!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这破门它……”

    两人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一步,互相看了一眼。

    乔治已经半转过身,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案发现场。

    “站住……”

    福洛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虽然不高,却成功地定住了两只脚底抹油的间谍。

    “来都来了……”他靠在鞋柜上,缓了口气,指着客厅的方向,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就这么回去?进来坐坐吧。”

    这话听着客气,但配合着他脸上那道鲜明的“勋章”,威慑力十足。

    西蒙斯和乔治像两个犯错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挪进客厅。

    他们忐忑不安地在那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乔治眼角的余光瞥见西蒙斯抱在怀里的礼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一把抢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福洛斯面前的茶几上。

    “头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看您这几天忙里忙外,压力肯定不小,我们买了块蛋糕,给您……呃,补充点糖分。”

    他笨拙地解开那个巨大的蝴蝶结,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西蒙斯赶紧赔笑:“对对对,蛋糕!”

    福洛斯坐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他看了看这两个活宝,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礼盒,心里火气倒是消了大半。

    跟这两个家伙置气,纯属浪费精力。

    他摆摆手,示意乔治不用解了。

    他转身从椅子靠背上拿过刚才看的那份报纸,扔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吧。”

    西蒙斯和乔治如蒙大赦,赶紧凑过去看。

    报纸上赫然是奥托政权寻求国际承认的消息。

    “嘿……不得不说,这德国人动作就是快!”

    西蒙斯咂咂嘴:“想拉虎皮当大旗了?”

    乔治看得仔细些,指着下面的国际反应栏目:“英国人和美国人跳脚反对,意料之中,这法国人……怎么闷屁不放一个?玩中立呢?”

    福洛斯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这局势会越来越复杂的,奥托这一步,实则是在赌,赌奉国人的耐心。”

    西蒙斯收起嬉皮笑脸,分析道:“头儿,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德国人要是真赖在福州不走,那才叫麻烦,奉国人之前捏着鼻子跟奥托合作,不就是因为那列原子弹火车吗?现在原子弹已经找到了,虽然具体怎么处理的还是绝密,但最大隐患算是排除了。而南京还能容忍自己的东南插着这么颗钉子吗?”

    乔治点头附和:“听说琉求那边吴国还有三个师的兵力,奉国人在北边占了几个城,但人不多,甚至更多还撤回去了,偏偏奥托待在福州,就像坐在火药桶边上,奉国人肯定睡不太安稳的。”

    福洛斯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印,自嘲地笑了笑:“你们这一门板倒是让我清醒了不少。”

    他神色严肃起来:“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这几天,我们这寒舍可是门庭若市,来的人名义上五花八门,商人、学者,甚至还有自称是城市代表的,但背后都绕不开奥托。”

    西蒙斯和乔治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奥托看上我们了?”乔治压低声音。

    “看上了我们可能代表的情报网络和行动能力吧……”福洛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他希望想和我们合作,暗示可以提供资金、安全通道,甚至某些特殊便利,条件倒没说,不过我猜九成和奉国有关。”

    “嚯……胃口不小啊,德国人是想把我们当他的眼线啊!”西蒙斯感叹道。

    “我们怎么回?”乔治关切地问。

    福洛斯摇了摇头,拿起那块被乔治解开蝴蝶结的水果蛋糕,切下一小块,端详着。

    “暂时不回复。”

    他淡淡地说:“现在,回复任何信息,无论同意还是拒绝,都等于暴露了我们的立场和急切程度,奥托现在肯定是比我们更急,他需要尽快让他的政权看起来像个样子,更需要情报,他拖不起的”

    “放心好了,让他先着急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像这块蛋糕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甜,核心是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他看了看惴惴不安的西蒙斯和乔治:“至于你们俩……今晚别闲着,去把近期所有进出港口的船只记录,特别是悬挂中立国旗帜的给我筛一遍,我怀疑奥托的补给线没那么干净。”

    西蒙斯和乔治挺直腰板:“是!”

    虽然加任务,但比起挨一顿臭骂或更可怕的处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福洛斯大手一挥,他看着两人打开带来的简陋电台和资料袋忙碌起来,自己则咬了口那水果蛋糕。

    福洛斯看了看周围,实在没什么胃口。

    外面局势风起云涌,连这小小的屋内也弥漫着一种压抑。

    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鼻梁:“这蛋糕……我去问问楚月明和楚月棠要不要。”

    他朝着姐弟俩房间的方向喊了两声:“月明!月棠!出来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静悄悄的,连一点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福洛斯眉头微皱。

    这不太正常。

    往常这个时候,听到有吃的,他们总该有点动静。

    起码会回一声。

    西蒙斯和乔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互相对视一眼,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福洛斯示意两人安静,自己放轻脚步,朝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越靠近房门,一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清晰。

    里面似乎有声音。

    但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声。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在绝望中挣扎。

    他在门口愣住了。

    这呻吟声和喘息声……不对劲吧?

    他推开房门,朝里面走了两步。

    房间里是昏黄的,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当他回过头时,看到的是蜷缩在角落衣架下的楚月棠。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

    一件福洛斯冷天气穿的深色长风衣挂在衣架上正好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大半,只露出缕雪白的长发,像被暴雨打湿的瀑布。

    她的身体在风衣下微微颤抖着,那带着泣音的喘息声正是从那传出来的。

    他迅速扫视房间,见床上被子一个蠕动的大包。

    他几步跨到床边,掀开被子,是楚月明。

    少年的脸色异常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当他的目光聚焦到福洛斯脸上时,先是因那道新鲜的红肿印记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恐。

    但随即认出是养父,那惊恐被一种虚弱取代。

    “月明,你怎么了?”

    福洛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看起来不仅仅是发烧那么简单。

    又考虑到他们的身份,楚月明的状态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或某种精神冲击。

    他立刻联想到角落里状态更诡异的楚月棠。

    “你姐姐她怎么了?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们怎么不答应?”福洛斯声音急切。

    楚月明喘息着,手指抓住福洛斯的手臂,声音非常沙哑:“父亲,姐姐……她……她突然就……我……我也难受……头要炸了……”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

    福洛斯转向角落。

    他快步走去,在楚月棠身边蹲下,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又可靠。

    “月棠?是我,别怕,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拉开罩在她头上的风衣下摆。

    女孩的脸露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听到福洛斯的声音,她似乎找到了点依靠。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福洛斯心中警铃大作。

    他见过楚月棠害怕,见过她很紧张,但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他认为这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做不了假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父亲在这里……没事了……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了?”

    “只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保护你们,才能做决定。”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在福洛斯耐心的追问下,她的情绪平复了些。

    但声音依旧破碎,充满了恐惧,断断续续地描述着:

    “我不知道,画面很碎……忽然就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她抽噎着。

    “有一双冰蓝的瞳孔……很冷……穿着长长的黑风衣……很大的雨……雨夜里还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座钟,滴答响……”

    她努力地回忆着,仿佛在对抗某种的压力。

    “那风衣的口袋……好像露出来一块怀表。”

    接着,她的语调变得有些迷茫和悲伤了:“看到还有一个少年,他总是穿着一件好漂亮好漂亮的礼服在弹钢琴……他在笑,可……他的笑里空空的……好像他知道,他弹的每个音符,都再也传不到想听的人耳朵里了……”

    “然后是火,不小的火,到处都是……”

    冰蓝瞳孔、黑风衣、雨夜、老座钟、怀表、弹钢琴的华服少年、空洞的微笑、无法传递的琴音、以及最后的火……

    这些破碎且充满不祥意味的意象让福洛斯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结合身份,绝非普通的噩梦或幻觉。

    这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在眼前冒出。

    他推测,楚月棠那特殊敏感的“直觉”或“共情”能力怕是捕捉到了某个在酝酿、或即将发生的充满危险和悲剧的事件片段。

    那个冰蓝瞳孔、穿黑风衣的人,是否与奥托,或与当前福州的局势有关?

    弹钢琴的少年又是谁?

    那场火。

    预示着毁灭?还是别的意思?

    福洛斯知道麻烦可能大了。

    姐弟俩可能在不经意间触及了一个危险的事情。

    作为曾经的A级生,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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