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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六年春正月,袁曹两军会盟于河内,共讨吕布。

    时绍拥冀并之众,操统兖豫之师,旌旗蔽野,钲鼓震天。

    绍遣大将颜良为前锋,乘黄河结冰,引轻骑三万自河东踏冰而渡,昼夜兼行,直逼临晋关。

    操在洛阳设疑兵,自带主力南下,偷袭武关。

    一时之间,中原大地战云密布...

    ...

    解县以南有大山,名曰中条山。

    山上有座破草屋,阿素就住在这里。

    她没有大名。

    父亲被里正点名去运军粮的那个早晨,蹲在漏风的土墙根下,用树杈在泥地上划了个歪扭的字。

    “你已五岁,该有个名字了,就叫素,素通粟。”他喉结滚动着,临行前交代道:“有粟,就饿不死。”

    这是她关于父亲的最后记忆。

    但她很喜欢这个名字,仔细读了几遍,还真如父亲所说,与粮食同声,肚子里似乎饱了几分...

    母亲搂着她哭到日头西斜。因为随军民夫,往往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素通粟…”母亲反复呢喃,仿佛这三个字是咒,能护着怀里这捧轻飘飘的骨血,熬过不知尽头的荒年。

    可愿望终究碎了。

    先是地。村长带着税吏来量田时,目光扫过蜷在灶台边的她,对母亲叹道:“关三郎家的,不是我不容人。你家男人挨不了苦,逃了。按律要收回土地,并...逐出乡里。”

    母亲跪着磕头,额角沾满黄土。

    村长别过脸去,颤抖着手将一袋袋黍米放在门槛边,算是给了她们最后的活命机会。

    自此,两人没了生计,只好在山腰上搭茅棚,挖野菜,或是...外出乞讨。

    然而坏事接踵而来。

    有天中午,一队骑卒擎着的旗在风里猎猎响,上面写着一个墨黑的“曹”字。

    里正敲着铜锣沿村道喊:“征募妇孺充营作——有饭吃!有衣穿!”

    母亲把阿素塞进塌了半边的谷仓,将家中所有存粮都给了她,也交代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

    透过仓板缝隙里,她看见母亲被士卒拖着,关进了那辆牛车。

    那是阿素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

    寒冬腊月的太阳是假的。

    明晃晃挂在天上,光却薄得像层纱,一戳就破。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钻进她裹得紧紧的破布——那是从弃屋里扯下的帐幔、路边捡的麻袋、甚至坟头飘落的招魂幡。

    颜色污糟糟混作一团,裹出个臃肿的小小人形。

    脚却是真的。特别是那小脚底板,茧子老厚一层。

    今天她打算趁着天色不错,走一趟‘远门’去解县讨饭,听说城里人施舍比较豪气,没准能讨到半碗隔夜粥...

    路上行人罕至。

    她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子,但村里人一听这个词,都跑光了。

    只有山坡上的老阿婆还在。

    阿婆用三块石头支起豁口陶罐,罐里滚着剥了皮的树根,混着不知名的草叶,熬成一汪浑浊的黄汤。

    但那飘过来的香气,让阿素不由停住脚步,吸了吸鼻子,似乎这样闻着也能果腹。

    “来。”阿婆用木勺舀了一点放进她的破碗中,面露慈祥之色:“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汤烫手,阿素小口小口啜,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空瘪的胃囊。

    那瞬间涌起的暖意让她浑身哆嗦起来。

    “美极了。”她哑着嗓子称赞:“阿婆厨艺真好,草根汤都能煮出肉味来。”

    阿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唇嚅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素把碗舔得光亮,尽管肚子还饿着,却没有伸手再要——这是母亲教的,讨饭时不可二次伸手。

    老阿婆扔了半截剥干净的枯枝:“拄着这个,走得远些。”

    她捡起来在雪地上杵了杵,还挺趁手,道谢完后便启程出发...

    ...

    当城门映入眼帘时,她的小脚丫的茧子已经磨光,裂口里渗出的血凝成紫黑冰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抹猩红。

    但她并不在意,早就习惯了。

    解县的城墙是土黄色的,被经年的风沙蚀出无数孔洞。

    城门洞里,两个守卒抱着长矛跺脚,接连呵出的白气。

    阿素缩在城墙阴影里,趁守卒转身呵骂推车老农的瞬间,她猫腰冲了进去。

    ——她知道这是逃税,犯法的。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只因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风灌进嘴,呛得她眼眶发酸。可她没有回头,一直跑到一条僻静巷子才瘫坐下来,肺里像着了火。

    成功了。

    她咧开干裂的唇想笑,却被涌入的寒风呛出连串咳嗽。

    咳完了,又愣愣地看自己磨破的脚,只见血泡混着污泥,在雪地上印出一朵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至少这个世上,也留下了她的足迹...

    她很快笑不出了。

    解县是空的,行人根本见不到一个。

    沿街店铺都上了沉重的木板,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

    酒旗冻在竿子上,硬邦邦的,风过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唯一活动的东西是满地打旋的枯叶,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纸钱,贴着地皮鬼祟地滑行。

    好不容易,她拦住一个裹着厚袄的中年人。

    “大叔…”

    “滚滚滚!晦气玩意!”

    那人像被火燎了似的跳开,惊恐地瞪着她身后空荡荡的长街,“没看见要打仗了吗?再不跑会死人的...”

    话没说完,人已踉跄着消失在巷尾。

    阿素望着那人的背影出神。

    打仗?

    是的了,难怪如此慌张,她父亲不就是打仗时被抓去当民夫,直到今天都没有回家...

    父亲没了,但生活还要继续,小乞丐摸着鼓鼓叫的肚子,刚才那点树根汤早就被消化殆尽了,如果不能在解县讨到饭,恐怕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她很是懊恼,好不容易狠心一次‘出远门’,可别把小命丢了。

    不死心的她,继续穿行于解县的大街小巷。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抬眼望去,尽是被剥光树皮的树干,连草根都找不到。

    冻土硬如铁,她用捡来的石片抠了半晌,只刨出几缕枯死的根须,放进嘴里嚼,满口是土腥和苦涩。

    此刻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只好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垂着头。

    想在一处胡同里找到一处避风地,让自己死得体面一些。

    因为母亲说过,冻死的人会笑着离世,很恐怖的,她不想让自己冻死,还是饿死好看一些...

    带着这个想法,她拐进一条窄胡同,想找一处遮风的地方落脚。

    但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阿素在一处难得的避风点上,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小身影,背上盖着破布,好似在睡觉。

    他旁边摆着一个褐色陶碗,还有一副筷子。

    碗是好碗,毫无豁口,外表光洁。

    筷子成双,不像自己身上带着的这双,连长短都不一致。

    很显然,这是个‘豪横’的乞丐,且‘颇有家资’。

    阿素带着敬仰之心,上前推了推地上那团小身影。——她想叫醒这位乞丐中的精英,或许能向他学习,如何赚到一副好碗筷...

    然而她的手一碰到小男孩,掌心传来的却是僵硬与冰凉。

    很显然,这个小孩死了。

    阿素不敢翻他的身,生怕看到一张冻死的笑脸。

    她把男孩裹着的破被子拖了出来,犹豫几下之后,还是没有裹在自己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铺开小被子,生怕太过用力让这块小被子更加残破。

    被子把小男孩盖住了,但只能盖住头,不能盖住脚,这便是他离开这个冰冷世间的最后体面。

    “你能把这副碗筷给我吗?”阿素习惯性地讨要,但回应她的,只有呼呼寒风。

    她最终也没有拿走那副精致的碗筷,因为母亲被抓走前交代过,出门讨饭时,别人如果没有同意,就不能乱拿,不然很容易被打死...

    阿素不想被打死,即便眼前的小孩已经是个死人,她也是扭头便走,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终于还是走出了小胡同。

    胡同外的天色变得阴沉,随着日落,中午的暖和已经不再。

    天气越来越冷,雪花再度落下,整个世界又变成了灰白之色。

    阿素迈着僵硬的步伐,穿城而过。

    路边不时遇到躺着的人,她没有逗留。

    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不会有粮食,即便有,也不愿施舍给她——因为他们跟那小男孩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出城五里,地势渐高。

    风没了城墙遮挡,变得凶狠暴烈,阿素把破布裹得更紧,枯枝深深扎进雪地,一步一挪。

    她杵着拐杖,稍微缓了缓气。

    此刻的她手脚发抖,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但她微微扭头,望着半露在风雪中的大庄园,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因为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卫家庄园。

    听母亲说这里是乞讨圣地,今日一见,果然规模宏大,讨个饼子想必不成问题...

    “施粥的勺,有巴掌厚。”母亲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阿素咧了咧嘴,想笑,脸颊却僵得扯不动。

    她扶着枯枝,在庄门的门槛上坐下。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没有人守门,也没有人驱赶。

    她蜷缩着,想攒点力气就去敲门。

    心中暗暗想着:就歇一下,很快就好。

    然而眼皮越来越沉,她靠在卫家大门上,听到里面隐约传出动听的笙箫之音,自己却怎么都提不起力气...

    风雪声渐渐远了,身体忽然变得温暖,像夏日午后趴在母亲膝上沉睡,耳边传来父亲的絮叨。

    这一切的声响,让人她莫名的心安。

    “素儿…”

    有人唤她。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

    “母亲?”她望着不远处的女子,不由甩开拐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饿得出现幻觉了。

    暮色尽头,雪幕被撩开一线。

    父亲也站在那里,肩上还搭着那条麻布汗巾。

    母亲偎依在他身旁,朝她招手,嘴角噙着和那天离开的笑容,温柔而破碎。

    “我这就来。”她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却有些遥远:“你们等我…”

    阿素拖着僵硬脚步,正要跑上前去,怀里的破碗“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摔得粉碎。

    她猛然回头,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大门角落里,紧闭双眼,没有动弹,而陶碗碎块就在一旁...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大地深处传来轰鸣。

    起初以为是雷。

    可腊月怎么会有雷?

    然后地面开始震颤,卫家门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她茫然抬头。只见一股黑色潮水冲出夜色,撞飞飘空白雪,也撞碎了招手的父母,速度不减,朝着自己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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