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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

    岭江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李刚拉开保险柜底层,取出一份厚实的卷宗。

    全省看守所的管教底子,刑侦总队早摸透了。

    谁手脚干净,谁跟外头黑中介眉来眼去,卷宗上记得一清二楚。

    半年前那轮大整顿,大蛀虫清了个干净。

    但剩下这批案值不大、手脚不干净的“边角料”,省厅督察组全都留了底。

    李刚本打算下个月统一发文,把这帮毒瘤全踢出政法队伍。

    眼下,这批人刚好有了另一个用处。

    赵四海落网的消息,迟早会传回华都。

    孙家要想摸清看守所里的虚实,唯一的法子,就是砸钱走灰色渠道买消息。

    这批老油条,简直是天然诱饵。

    李刚翻开清河县看守所那一页。

    指腹压在一个名字上。

    马建军。

    四十三岁,清河县看守所管教科副科长。

    三年前收过家属两万块好处费,落了个内部通报批评。

    处分期刚过,表面夹尾巴装老实,实则贪性一点没改。

    仗着在基层看守所人头熟,私下一直跟本地黑中介暗通款曲。

    有前科、骨子里贪、胆子比本事大——

    这种人,是外头黑手最优先盯上的口子。

    李刚抄起内线电话。

    “接刑侦总队,让赵阳马上来。”

    当天傍晚。

    清河县看守所。

    马建军刚在值班室泡了杯浓茶,屁股还没坐热,科长就火急火燎推门进来。

    “老马,省厅刑侦总队的赵副总队来了,点名找你。”

    滚烫的茶水溅了手背一片,马建军硬是咬牙忍住,连哆嗦都没打。

    省厅大领导下基层,直接点一个底层管教的名?

    后背的冷汗,说来就来。

    没等他回过神,一身便装的赵阳已经跨进了门槛。

    “马建军,跟我走一趟,厅长有事交代。”

    二十分钟后。

    清河县城区,省厅临时征用的一处公寓内。

    马建军半边屁股挨着沙发,整条后背绷成一块铁板。

    茶几上,一部手机开着外放。

    “马建军。”

    扬声器里,李刚的声音沉得像块压了冰的铁,压迫感直接拉满。

    马建军像弹簧被触发,“唰”地弹射起立,双手死贴大腿缝。

    “厅长好!”

    “坐下说。”

    马建军跌回沙发,手心湿透。

    “你三年前那点破事,还有这一年跟县里黑中介分成的暗账,省厅查得一清二楚。”

    李刚语气平淡,每个字往要害上戳。

    “真要查实了办你,脱警服都是轻的,起码判三年。”

    “今天找你,是赏你一条将功折罪的活路。”

    马建军喉咙发紧,不敢出声,直着脖子等下文。

    李刚不紧不慢往下交底。

    “清河县看守所现在押着个重犯,叫赵四海。这案子省里亲自盯着,估计很快有人会来找你打听消息。”

    “你照我教你的,把话放出去。”

    马建军在基层大染缸里混了近二十年,这套把戏他一眼看懂了。

    省厅把他的把柄捏死了,这是要用他当鱼饵,钓华都来的大鱼。

    他没得选。

    “厅长,您吩咐。”

    马建军狠狠咬了下牙。

    “怎么说,拿捏什么分寸,全听您的。”

    李刚的声音沉稳如山。

    “第一次来,骂走。”

    “第二次来,骂得更凶。”

    “第三次加钱,犹豫,但推回去。”

    “第四次加到十万,再收。”

    他放缓了语速。

    “拿了钱,你只准透漏一件事——就说赵四海关进去三天,骨头硬得像块铁,一个字没吐,审讯组换了三拨人全被他顶了回来。”

    “再告诉他们:县里都在传,省厅急眼了,正连夜调心理专家,非要砸穿他的心理防线。”

    马建军脑子飞速把每个字刻进去。

    “厅长,对方要是追问细节呢?”

    “追问,你就慌,慌得越真越好。”

    李刚冷冷笑了一声。

    “让他们认准你就是个贪点小钱、被省厅这阵势吓破了胆的底层老油条。你越怂,他们越信。”

    马建军沉默两秒,重重点头。

    “明白了。”

    ……

    华都,东二环顶级私人会所,天字号包厢。

    灯光昏黄。孙启航一个人窝在真皮沙发角落里,红木茶几上倒着好几个空酒瓶。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推送,他懒洋扫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岭江清河县查获重大破坏矿井案,涉案人员赵某海当场落网】

    孙启航一下坐直了身子,手机被他死死攥进掌心。

    按计划,这个时候岭江该出矿难惨剧,楚风云该被全网口水活活淹死。

    可眼前只有这么一句冷冰冰的通报。

    局,压根没做成。

    那条老狗连雷管都没捂响,人家直接把他的老窝端了个干净。

    他又拨了一遍陈磊的号码。

    关机提示音。还是关机提示音。

    冲动是魔鬼,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就是不知道赵四海顶不顶得住。

    如果赵四海已经招了,那一切都完了。蓄意制造特大矿难,企图谋杀数百名矿工,这种滔天大罪一旦坐实,任何一个政治家族的第一反应,都是壮士断腕。

    但如果赵四海还没招,这盘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关键是招了没招。

    这不是要不要救人的问题。

    是他自己该跑还是该留的问题。

    孙启航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里的颤音,拨通了一个常年替他跑腿拉线的中间人。

    “老规矩。”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找人去清河县看守所探底,我要知道赵四海说了什么。”

    顿了一下,又恶狠狠补了一句。

    “今天之内,我要答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

    清河县。

    华都那头的嘱托刚落地,办事的人当天傍晚就摸到了看守所附近。

    小地方就这么大。

    管教里头谁手脚不干净,收过什么好处,道上早传得明白白。

    没费多少工夫,就摸清了马建军的底子。

    马建军下班刚走出看守所大门,就被人截住了。

    巷口拐角处,昏黄的路灯照着一小片水泥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凑上来套近乎,刚报出赵四海三个字。

    马建军脸色大变。

    一把推开对方,声音又急又低。

    “你疯了?这风口浪尖上找我?想害死我?”

    “滚!少来沾我!”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巷子,头都没敢回一下。

    中间人没走远,缩在马路对面的烟酒店门口,借着招牌的光冷眼盯着。

    观察了十分钟。

    不是真不想接,是怕。

    怕,就有戏。这年头,越是这种夹着尾巴装正经的,越经不起钱的诱惑——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五个零有多香。

    一个小时后。

    马建军在家属区楼下停好电瓶车,刚拔钥匙,那人又出现了。

    这次直接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的车筐。

    “两万,就问一句话。”

    马建军像被烫了似的把信封甩出去,骂得更凶。

    “我日你先人!两万块买我的命?你当老子不知道里头关的是什么人?”

    顺手抄起车筐里的雨伞,作势要抽人。

    “再跟着老子,信不信我直接报警!”

    中间人被逼退两步,没走远,缩进楼道阴影里继续等。

    入夜。

    马建军去巷口小卖部买烟,冷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打转。中间人第三次现身。

    这回不废话,直接把五万块现金往柜台上一拍。

    五捆红票子,崭新的封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马建军盯着那堆钱,捏烟的手指僵住了。

    喉结动了一下。

    五万。他在这破看守所熬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

    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还是咬着牙,把钱推了回去。

    “局太大了。”

    他声音发紧,像是真被吓破了胆。

    “要是兜不住,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里面!”

    转身走了,步子有些乱。

    中间人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一动。

    三次都没接,但眼神出卖了他——第三次推钱时,那手是抖的,眼底的贪婪压都压不住。

    这种人,不是不想卖,是价码没到心理阈值。

    中间人掏出手机,给华都那边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人能撬,得加码。目标价位十万起。”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给。”

    深夜十点。

    来的人变了。

    一个操着外地口音、戴着茶色墨镜的中年男人,直接摸进了马建军的值班室。

    十万块现金,用旧报纸裹成结实的一块砖,硬生塞进马建军半开的抽屉里。

    “马科长,十万,就买一句话。”

    中年人隔着墨镜死盯着他。

    “赵四海在里头,到底咬没咬人?”

    马建军盯着那砖红票子。

    喉结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想把抽屉合上,又缩了回来。

    十万。

    犹豫了将近一分钟。

    终于像是赌上了什么似的,他猛地抬手把抽屉推死。

    钱留在里面了。

    “我就说一遍。”

    马建军压紧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出了这扇门,我死不认账。”

    他搓了把冒汗的脑门,眼神飘忽,一副被钱烧塌了最后一道防线的样子。

    “那个赵四海,嘴硬得跟石头一样。”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进去三天了,审讯组拿强光灯熬着,换了三拨人,他硬是一个字没吐。”

    “但我听上头漏了风。”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最低。

    “省厅那边,已经在调心理特审专家了。你们要捞人或者封口,赶紧趁早!”

    中年男人听完,脸色骤然一沉。

    二话没说,转头就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

    华都。

    深夜十一点。

    孙启航死攥在掌心的手机,突兀地震了一下。

    他一把解锁屏幕。

    上面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确切消息,赵四海嘴硬如铁,三天未吐一字。”

    “但省厅急眼了,准备调派心理审讯专家,捞人要尽快。”

    屏幕的冷光,惨白地映在孙启航脸上。

    悬了一整天的那口气,猛地从胸腔里涌出来。

    孙启航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大口喘着气。

    还有救。

    这口气刚松出来,下一秒就卡住了。

    省厅调心理专家了。时间不等人。

    一旦那帮人真撬开了赵四海的嘴,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孙启航就是指使他人制造矿难的罪犯!

    到那时候,跑都来不及了。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赶在楚风云动手之前,把赵四海弄出来。

    孙启航抓起桌上没喝完的威士忌,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砰!”

    玻璃炸碎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里,手抖得连解锁都划不开。

    这事早超出了他一个纨绔二代能兜底的范畴。

    他哆嗦着手指,拨出了他老子孙承忠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的瞬间,孙启航的声音嘶哑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透着濒临绝境的哭腔。

    “爸。”

    “岭江出大事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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