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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王鸿飞站在明筑设计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指尖微微发紧。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屋内传来的声音沉稳有力，和从前那个动辄喘吁、有气无力的林国栋，判若两人。
王鸿飞推门而入，门口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消毒液、一次性手套、口罩，摆得整整齐齐。他没多耽搁，按流程消了毒、戴上手套，径直走到离办公桌最远的沙发坐下，姿态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林叔，早。”
“林国栋”戴着黑色口罩，端坐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眼扫了王鸿飞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鸿飞来啦。”语气依旧温和，和往常没两样，“坐近点，离那么远干什么？”
王鸿飞扯了扯嘴角，笑意恰到好处：“怕离您太近，万一我身上带了病菌，影响您恢复。”
“林国栋”也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好是长辈对晚辈的满意模样：“有心了。”
王鸿飞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起身快步走过去，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林叔，这是下一季度的规划，您过目。文件已经消过毒了。”
“林国栋”低头瞥了眼文件，连翻都没翻，只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随后一把推到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后面的规划，我有新想法，你重新做。”
王鸿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您说。”
“林国栋”靠在真皮椅背上，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扎耳——他谈市场布局，谈资本运作，谈杠杆玩法，字字句句，都在说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明筑的市值翻番。
王鸿飞越听，脸色越沉。
不是惊讶，是凝重，是心底升起的一丝寒意。
等对方说完，他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林叔，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想法太激进了！短期内确实能赚快钱，但长期来看，这是杀鸡取卵，弄不好，会碰法律红线。”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一字一句加重语气：“再弄不好，要坐牢的。”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飘着。
几秒后，“林国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毛，看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玩味：“我只问你，规划能做，还是不能做？”
王鸿飞沉默了一瞬，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能做。疫情前，明筑内部曾申请过一套蒙特卡洛模拟风险评估系统，能快速推演策略的长期收益和法律风险阈值，我可以做得更精细，把推演结果给您看。”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不过，恐怕结局，不会太理想。”
“林国栋”点点头，神色没半点波动：“那就去做，越详细越好。”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鸿飞没动，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放得小心翼翼：“林叔，我和晚星订婚的事，您手术前答应过的，后来因为疫情耽误了，您看……”
“林国栋”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晚星的舅舅刚走，现在提这个，不合适。”
王鸿飞点头：“我明白，那您看，过多长时间合适？”
“林国栋”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看得王鸿飞后背一阵发凉。
“过多长时间，”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都不合适。”
王鸿飞彻底愣住了：“林叔？”
“鸿飞呀，”“林国栋”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场压迫感拉满，“你配不上我女儿，不要再想了。”
王鸿飞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可脸上依旧没露半分波澜，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可是林叔，您昨天在家客厅，还说很欣赏我的。”
“林国栋”颔首：“我确实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干、你的头脑、你的手段。但这，和配不配得上我女儿，是两回事。”
王鸿飞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晚星是明筑的公主，”“林国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理所当然，“你知道中国古代，驸马有什么规矩吗？”
王鸿飞眸色微动，没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驸马不能参政，”“林国栋”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锁着王鸿飞的眼睛，“娶了公主，就不能再碰朝政。同理，你要是娶了晚星，就不能再留在明筑。”
王鸿飞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光。
“江山和美人，只能选一样的时候，”“林国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会怎么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此刻格外刺耳。
王鸿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得近乎铿锵：“我选晚星。”
“林国栋”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不傻，晚星自带不菲身家，选她，就等于选了江山。”
王鸿飞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虚言：“林叔，您给了我很多在明筑实践的机会，我相信，就算离开明筑，我在哪都能做好。我选晚星，只因为她是林晚星，不是明筑的公主，更不是您的女儿。”
“林国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追问一句：“如果林晚星一无所有，你还要放弃明筑的工作，娶她吗？”
“我愿意。”王鸿飞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足足几秒，忽然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办公桌上。
王鸿飞走过去，拿起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心头又是一震——《自愿放弃继承权及财产权益声明书》。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核心只有一条：林晚星自愿放弃对林国栋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包括股权、不动产、存款、投资，以及未来所有可能产生的遗产分配权。
“让晚星把这个签了，”“林国栋”的语气冰冷，“你辞职离开明筑。你愿意和身无分文的晚星在一起，才说明你的真心。我才可以考虑让你们订婚。”
王鸿飞握着文件的手，指节愈发发白，掌心沁出冷汗，可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抬眼看向对方：“林叔，我不明白。您若是不想把财产留给晚星，直接立公证遗嘱指明继承人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让晚星签这份放弃声明？”
“林国栋”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要把人看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嘴上说得大方，实际上，还是舍不得那些财产？”
王鸿飞没辩解，只是沉默着，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静：“林叔，我考虑一下。”
“林国栋”点点头：“去吧，想清楚。”
王鸿飞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抬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王鸿飞再也撑不住，后背重重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闭上眼。
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场对话，看似是谈工作、谈婚约，实则每一句话，都是致命的试探。
他故意说“弄不好会坐牢”，对方没有半分动容——正常企业家听到这话，哪怕不慌，也会皱一下眉，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变。
他提起风险评估系统，对方更是毫无反应。
那套系统，当时他多次向林国栋申请安装，却因为价格昂贵，被林国栋驳回，还被批评铺张浪费。真正的林国栋，不可能忘了这件事。
后来，还是他靠黑客技术，偷偷在自己的终端装了一个。
还有这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他太清楚了。
林国栋和晚星虽因晚星妈妈的死闹过不少矛盾，父女间总有隔阂，但林国栋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也绝不会让女儿签下这种净身出户的文件，至少会给她留一部分财产，否则难免引起外界种种不良猜测。
反倒是黎曼，才是那个最希望晚星放弃所有继承权的人。
王鸿飞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手心残留的文件褶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他都要护晚星周全，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
那个人，绝对不是林国栋。
这个念头，越来越笃定。
可他不能问，不能说，甚至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如果那个人不是林国栋……那这背后，一定是一场巨大的阴谋，绝不止谋财那么简单。
真正的林国栋，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像晚星的舅舅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不敢想，也不能想。
王鸿飞猛地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领带，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模样，一步步走向电梯。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待王鸿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乖女儿，”他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在叫一个三岁的孩子，“出来吧。”
休息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林晚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办公室里站定，离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保持着距离。
“听见了，爸。”她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别急呀。”
“林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住了她的脚步。
林晚星站住，没回头。
“咱父女俩，”那声音继续说，“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是爸爸的脸、爸爸的声音，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好好说话的前提，”她说，“是你要说实话，不能骗我。”
“林国栋”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看着任性的女儿。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和记忆中的爸爸一模一样，就是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
“好，”他说，“你来，不就是想知道，你舅舅死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为什么突然去见舅舅了？”她问，“你们已经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了。”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有一点复杂。
“女儿，”他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经历过生死，想法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感慨。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之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那些恩怨，那些争吵，那些互不相让……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你舅舅和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明筑的发展离不开你舅舅的支持。虽然后来因为一些事，闹掰了，七八年不来往。可我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那些争吵，是我们一起奋斗闯关的事。”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蜷紧。
“所以你就去看他了？”
“林国栋”点点头。
“想着一笑泯恩仇。想着，这辈子还能见几面？多亏那天去见了你舅舅一面，否则我终生遗憾。”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她问，“你和黎姨不是同时离开的？”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欣赏。
“女儿，”他说，“你很细心。”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回忆。
“那天我公司有事，先走了。你黎姨说要去附近商场买点东西，让我先走。结果她到了商场才发现，包落手机落到你舅舅家了。”
林晚星盯着他。
“她就折回去拿。” “林国栋”继续说，“正好赶上救护车来。她就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等人都散了，她才进去拿包。”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你黎姨胆子小，怕惹麻烦，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也是支支吾吾的。”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坦诚，“晚晚，人生无常。有时候就是这么巧的事，说出来，反倒像假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
“但你要知道，如果一个人真想隐瞒什么，一定会提前准备好说辞。不会像这样，让你抓住漏洞。”
林晚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是想让我放弃林家的财产，”她忽然开口，“直接让我签字就好了。为什么要为难鸿飞哥？”
“林国栋”笑了。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直接让你签字，那是考验你。”“林国栋”看着她，“让王鸿飞劝你，那是考验王鸿飞。”
“林国栋”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我不能让一个只图我家产的人娶你。我得看看，他到底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明筑来的。”
“去吧。”他说，“你不是要走吗？”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根细细的发丝。
黑色的，硬挺的，带着一点灰白。
那是刚才王鸿飞和“林国栋”谈话时，她趁机进入林国栋休息室，从卫生间的梳子上取到的毛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根发丝小心地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塞进口袋。
然后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王鸿飞的办公室门没锁。
林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鸿飞正和周明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曲线。
“这个参数再调一下，”王鸿飞指着屏幕，“蒙特卡洛模拟的阈值设得太高了，压到85%。”
周明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晚星走过去，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王鸿飞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对周明说：“你先出去一下。”
周明看了看林晚星，又看了看王鸿飞，点点头，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还顺手带了一下。
王鸿飞站起来，走到林晚星身边，压低声音：“拿到了？”
林晚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密封袋，递给他。
王鸿飞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几根发丝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配合默契。”林晚星笑了。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鸿飞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dNA检查结果证明爸爸是假的，我们马上报警。”
王鸿飞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密封袋收进口袋，看着她。
“怕吗？”
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有点怕，但假的真不了。”她说，“我相信你。”
王鸿飞看着她，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星，”他说，“不管他是谁，我都会保护你。”
窗外的阳光很好。
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林国栋”他站起身，推开通往休息室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简易沙发，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卫生间在里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偏过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林晚星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走进去，先到沙发边。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靠垫，从左到右，缓缓移动。然后直起身，走向床铺。摇摇头。
床单是早上刚换的，平整，没有褶皱。他把脸凑近枕头，深深地吸了一下。停顿几秒，又吸了一下。又摇摇头。
她没有碰过这里。
他又走到门把手边，低头闻了闻金属表面——那里刚被消毒水喷过，却掩不住林晚星手上残留的香味。
他掏出手帕，在门把手上擦了擦，然后放到鼻子上用力吸了几口，然后推门走进卫生间。
洗手台，镜子，马桶，淋浴间。
他的鼻子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洗手台边随意放着的梳子上。
他弯下腰，把梳子拿起来，凑到鼻尖。
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太香了。那是林晚星碰过的梳子。
他又吸了一口。第三口。
然后他把梳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笑了。然后将梳子放在胸口，闭着眼，站了很久。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果然动过梳子了，没让我白准备。”他喃喃自语，声音轻虽轻却笃定，“怀疑过后的肯定，叫深信不疑。”
他把梳子包进手绢后放在西裤口袋里，然后走出卫生间，脚步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九点，王鸿飞站在明筑设计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指尖微微发紧。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屋内传来的声音沉稳有力，和从前那个动辄喘吁、有气无力的林国栋，判若两人。
王鸿飞推门而入，门口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消毒液、一次性手套、口罩，摆得整整齐齐。他没多耽搁，按流程消了毒、戴上手套，径直走到离办公桌最远的沙发坐下，姿态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林叔，早。”
“林国栋”戴着黑色口罩，端坐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眼扫了王鸿飞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鸿飞来啦。”语气依旧温和，和往常没两样，“坐近点，离那么远干什么？”
王鸿飞扯了扯嘴角，笑意恰到好处：“怕离您太近，万一我身上带了病菌，影响您恢复。”
“林国栋”也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好是长辈对晚辈的满意模样：“有心了。”
王鸿飞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起身快步走过去，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林叔，这是下一季度的规划，您过目。文件已经消过毒了。”
“林国栋”低头瞥了眼文件，连翻都没翻，只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随后一把推到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后面的规划，我有新想法，你重新做。”
王鸿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您说。”
“林国栋”靠在真皮椅背上，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扎耳——他谈市场布局，谈资本运作，谈杠杆玩法，字字句句，都在说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明筑的市值翻番。
王鸿飞越听，脸色越沉。
不是惊讶，是凝重，是心底升起的一丝寒意。
等对方说完，他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林叔，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想法太激进了！短期内确实能赚快钱，但长期来看，这是杀鸡取卵，弄不好，会碰法律红线。”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一字一句加重语气：“再弄不好，要坐牢的。”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飘着。
几秒后，“林国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毛，看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玩味：“我只问你，规划能做，还是不能做？”
王鸿飞沉默了一瞬，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能做。疫情前，明筑内部曾申请过一套蒙特卡洛模拟风险评估系统，能快速推演策略的长期收益和法律风险阈值，我可以做得更精细，把推演结果给您看。”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不过，恐怕结局，不会太理想。”
“林国栋”点点头，神色没半点波动：“那就去做，越详细越好。”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鸿飞没动，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放得小心翼翼：“林叔，我和晚星订婚的事，您手术前答应过的，后来因为疫情耽误了，您看……”
“林国栋”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晚星的舅舅刚走，现在提这个，不合适。”
王鸿飞点头：“我明白，那您看，过多长时间合适？”
“林国栋”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看得王鸿飞后背一阵发凉。
“过多长时间，”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都不合适。”
王鸿飞彻底愣住了：“林叔？”
“鸿飞呀，”“林国栋”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场压迫感拉满，“你配不上我女儿，不要再想了。”
王鸿飞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可脸上依旧没露半分波澜，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可是林叔，您昨天在家客厅，还说很欣赏我的。”
“林国栋”颔首：“我确实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干、你的头脑、你的手段。但这，和配不配得上我女儿，是两回事。”
王鸿飞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晚星是明筑的公主，”“林国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理所当然，“你知道中国古代，驸马有什么规矩吗？”
王鸿飞眸色微动，没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驸马不能参政，”“林国栋”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锁着王鸿飞的眼睛，“娶了公主，就不能再碰朝政。同理，你要是娶了晚星，就不能再留在明筑。”
王鸿飞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光。
“江山和美人，只能选一样的时候，”“林国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会怎么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此刻格外刺耳。
王鸿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得近乎铿锵：“我选晚星。”
“林国栋”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不傻，晚星自带不菲身家，选她，就等于选了江山。”
王鸿飞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虚言：“林叔，您给了我很多在明筑实践的机会，我相信，就算离开明筑，我在哪都能做好。我选晚星，只因为她是林晚星，不是明筑的公主，更不是您的女儿。”
“林国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追问一句：“如果林晚星一无所有，你还要放弃明筑的工作，娶她吗？”
“我愿意。”王鸿飞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足足几秒，忽然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办公桌上。
王鸿飞走过去，拿起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心头又是一震——《自愿放弃继承权及财产权益声明书》。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核心只有一条：林晚星自愿放弃对林国栋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包括股权、不动产、存款、投资，以及未来所有可能产生的遗产分配权。
“让晚星把这个签了，”“林国栋”的语气冰冷，“你辞职离开明筑。你愿意和身无分文的晚星在一起，才说明你的真心。我才可以考虑让你们订婚。”
王鸿飞握着文件的手，指节愈发发白，掌心沁出冷汗，可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抬眼看向对方：“林叔，我不明白。您若是不想把财产留给晚星，直接立公证遗嘱指明继承人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让晚星签这份放弃声明？”
“林国栋”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要把人看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嘴上说得大方，实际上，还是舍不得那些财产？”
王鸿飞没辩解，只是沉默着，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静：“林叔，我考虑一下。”
“林国栋”点点头：“去吧，想清楚。”
王鸿飞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抬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王鸿飞再也撑不住，后背重重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闭上眼。
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场对话，看似是谈工作、谈婚约，实则每一句话，都是致命的试探。
他故意说“弄不好会坐牢”，对方没有半分动容——正常企业家听到这话，哪怕不慌，也会皱一下眉，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变。
他提起风险评估系统，对方更是毫无反应。
那套系统，当时他多次向林国栋申请安装，却因为价格昂贵，被林国栋驳回，还被批评铺张浪费。真正的林国栋，不可能忘了这件事。
后来，还是他靠黑客技术，偷偷在自己的终端装了一个。
还有这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他太清楚了。
林国栋和晚星虽因晚星妈妈的死闹过不少矛盾，父女间总有隔阂，但林国栋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也绝不会让女儿签下这种净身出户的文件，至少会给她留一部分财产，否则难免引起外界种种不良猜测。
反倒是黎曼，才是那个最希望晚星放弃所有继承权的人。
王鸿飞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手心残留的文件褶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他都要护晚星周全，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
那个人，绝对不是林国栋。
这个念头，越来越笃定。
可他不能问，不能说，甚至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如果那个人不是林国栋……那这背后，一定是一场巨大的阴谋，绝不止谋财那么简单。
真正的林国栋，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像晚星的舅舅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不敢想，也不能想。
王鸿飞猛地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领带，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模样，一步步走向电梯。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待王鸿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乖女儿，”他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在叫一个三岁的孩子，“出来吧。”
休息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林晚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办公室里站定，离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保持着距离。
“听见了，爸。”她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别急呀。”
“林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住了她的脚步。
林晚星站住，没回头。
“咱父女俩，”那声音继续说，“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是爸爸的脸、爸爸的声音，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好好说话的前提，”她说，“是你要说实话，不能骗我。”
“林国栋”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看着任性的女儿。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和记忆中的爸爸一模一样，就是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
“好，”他说，“你来，不就是想知道，你舅舅死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为什么突然去见舅舅了？”她问，“你们已经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了。”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有一点复杂。
“女儿，”他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经历过生死，想法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感慨。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之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那些恩怨，那些争吵，那些互不相让……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你舅舅和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明筑的发展离不开你舅舅的支持。虽然后来因为一些事，闹掰了，七八年不来往。可我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那些争吵，是我们一起奋斗闯关的事。”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蜷紧。
“所以你就去看他了？”
“林国栋”点点头。
“想着一笑泯恩仇。想着，这辈子还能见几面？多亏那天去见了你舅舅一面，否则我终生遗憾。”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她问，“你和黎姨不是同时离开的？”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欣赏。
“女儿，”他说，“你很细心。”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回忆。
“那天我公司有事，先走了。你黎姨说要去附近商场买点东西，让我先走。结果她到了商场才发现，包落手机落到你舅舅家了。”
林晚星盯着他。
“她就折回去拿。” “林国栋”继续说，“正好赶上救护车来。她就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等人都散了，她才进去拿包。”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你黎姨胆子小，怕惹麻烦，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也是支支吾吾的。”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坦诚，“晚晚，人生无常。有时候就是这么巧的事，说出来，反倒像假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
“但你要知道，如果一个人真想隐瞒什么，一定会提前准备好说辞。不会像这样，让你抓住漏洞。”
林晚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是想让我放弃林家的财产，”她忽然开口，“直接让我签字就好了。为什么要为难鸿飞哥？”
“林国栋”笑了。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直接让你签字，那是考验你。”“林国栋”看着她，“让王鸿飞劝你，那是考验王鸿飞。”
“林国栋”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我不能让一个只图我家产的人娶你。我得看看，他到底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明筑来的。”
“去吧。”他说，“你不是要走吗？”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根细细的发丝。
黑色的，硬挺的，带着一点灰白。
那是刚才王鸿飞和“林国栋”谈话时，她趁机进入林国栋休息室，从卫生间的梳子上取到的毛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根发丝小心地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塞进口袋。
然后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王鸿飞的办公室门没锁。
林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鸿飞正和周明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曲线。
“这个参数再调一下，”王鸿飞指着屏幕，“蒙特卡洛模拟的阈值设得太高了，压到85%。”
周明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晚星走过去，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王鸿飞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对周明说：“你先出去一下。”
周明看了看林晚星，又看了看王鸿飞，点点头，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还顺手带了一下。
王鸿飞站起来，走到林晚星身边，压低声音：“拿到了？”
林晚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密封袋，递给他。
王鸿飞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几根发丝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配合默契。”林晚星笑了。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鸿飞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dNA检查结果证明爸爸是假的，我们马上报警。”
王鸿飞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密封袋收进口袋，看着她。
“怕吗？”
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有点怕，但假的真不了。”她说，“我相信你。”
王鸿飞看着她，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星，”他说，“不管他是谁，我都会保护你。”
窗外的阳光很好。
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林国栋”他站起身，推开通往休息室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简易沙发，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卫生间在里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偏过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林晚星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走进去，先到沙发边。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靠垫，从左到右，缓缓移动。然后直起身，走向床铺。摇摇头。
床单是早上刚换的，平整，没有褶皱。他把脸凑近枕头，深深地吸了一下。停顿几秒，又吸了一下。又摇摇头。
她没有碰过这里。
他又走到门把手边，低头闻了闻金属表面——那里刚被消毒水喷过，却掩不住林晚星手上残留的香味。
他掏出手帕，在门把手上擦了擦，然后放到鼻子上用力吸了几口，然后推门走进卫生间。
洗手台，镜子，马桶，淋浴间。
他的鼻子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洗手台边随意放着的梳子上。
他弯下腰，把梳子拿起来，凑到鼻尖。
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太香了。那是林晚星碰过的梳子。
他又吸了一口。第三口。
然后他把梳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笑了。然后将梳子放在胸口，闭着眼，站了很久。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果然动过梳子了，没让我白准备。”他喃喃自语，声音轻虽轻却笃定，“怀疑过后的肯定，叫深信不疑。”
他把梳子包进手绢后放在西裤口袋里，然后走出卫生间，脚步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