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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冷气裹着焦糖香。
林晚星托着腮，指尖转着银勺，咖啡表面的奶泡被搅得乱七八糟，却一口没动。
眼前总晃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Evan的下颌线，利落的身形，和记忆里哥哥的模样重叠，又掺着沈恪的温和，晃得她心口发涩。
咖啡厅的玻璃门外，王鸿飞停了足有半分钟。
他扯了扯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又凑到袖口和领口闻了闻。反复冲了三遍澡，总算压下了养殖场的鸡屎味，只剩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确认无误，才推开门，目光精准锁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
她看着他走过来，两年没见，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小臂更结实，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是她去东山家具厂时送给他的礼物。
“晚星，久等了。”
他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笑意，像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自然。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两年没见的人突然坐在面前，亲切、熟悉，像隔了很久又翻到以前读过的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就想起当初为什么喜欢。再加上刚才在前台见到Evan的恍惚，两股情绪撞在一起，眼泪就涌上来了，视线模糊了一片。
王鸿飞愣了一下，伸手过来擦她的眼泪。
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又温热，蹭过她的颧骨。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指，开口：“鸿飞哥，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先别急。”王鸿飞指尖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力道轻柔，语气是全然的心疼，“眼皮都哭肿了，先缓口气，话不急在这一时。”
他抽了纸巾递过去，顺手将凉掉的咖啡挪到一旁，抬手招服务员时声音放得很轻，“麻烦换一杯热美式，少糖。”
林晚星捏着纸巾，那句分手堵在喉头，被他妥帖到毫无破绽的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下，碰到了她脖子上的链子，顺手把那枚情侣戒指吊坠从衣领里勾出来。银色的环，小小的，戴在她锁骨下面，微微反着光。
戒指旁边还挂着另一个吊坠——一颗蓝宝石，嵌在北极星形状的底座里，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沉得像一滴凝固的夜。
王鸿飞的目光在那颗星星上停了一瞬，指腹摩擦了一下蓝宝石表面。
“挺特别的，但那枚戒指更配你。”
林晚星忽然清醒了。她是来分手的。她伸手把吊坠从他指间拿过来，塞回衣领里，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鸿飞哥，我这回来，是想……”
“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感兴趣。”
王鸿飞没等她说完，站起身，伸手就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路虎揽胜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休闲西装，九分裤，露出一截脚踝，小白鞋干干净净。个子不高，但懂搭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时髦。
他看见林晚星走过来，咧嘴笑着，拉开后座车门。
林晚星坐进去，王鸿飞跟在她旁边坐下。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林晚星盯着窗外飞掠的街景，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向王鸿飞，嘴唇动了动。
“鸿飞哥，我——”
你看。”王鸿飞顺着车窗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像随口转移话题，“两年没见，周明是不是变了不少？当年跟在我身后连话都不敢说。”
周明从后视镜里挠头笑了笑，没刻意接话，反倒自然得像日常闲聊。
林晚星到嘴边的话顿住，终究没再开口。
她盯着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看了二十秒，忽然认出来了。
“真的是周明！？”
“林小姐，才认出我来？”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感觉有点伤心呢。”
林晚星忍不住笑了。“两年前见你，还土里土气的，现在好时尚啊。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你也来广州了？和鸿飞哥一个公司吗？”
“我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根本连师哥那个公司的保安都当不上。”周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多亏师哥人脉广，把我介绍给光辉影视的一位项目总监，当个小跑腿的，混口饭吃。”
“现在都是周老板了吧？开这么好的车。”
“林小姐过奖了，公司的车，跑业务撑面子的。”
王鸿飞在旁边笑了一声：“周明你也太谦虚了。他现在干得很好，年薪是我的两倍有余。”
他说着，伸手过来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了，不想让他握，又不想让他难堪，顺势把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继续跟周明说话。
“周明，你在影视公司当导演吗？”
“真的是跑腿的。”周明说，“我服务的项目总监，主要两部分业务。一部分是短剧制作，这个我插不上手。另一部分是圆梦订制，我负责具体落地。”
林晚星转头看王鸿飞：“圆梦订制？”
王鸿飞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懂。
周明接过话：“林小姐，你看过电影《甲方乙方》吗？或者《私人订制》？”
林晚星点头：“哦，就是创作一个情景剧，帮人实现梦想？”
“林小姐冰雪聪明。”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和剧集制作比起来，圆梦订制，成本低，利润高，周期短，来钱快。除了我们公司，很多影视公司都有类似业务。”
“一次多少钱？”
“差别可大了。最便宜的三五万，我经手过最贵的接近一千万。一般一个项目一到三天，最长不超过七天。”周明顿了顿，“林小姐，有没有兴趣试试？有没有想实现的梦想，我们帮你落地。包你满意！”
林晚星认真想了想，摇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花三五万，没必要。”
“没事的。你是我恩人的女朋友，我可以想办法让公司免费送你一个。”
“那不行，不能让你为难。”
“不为难。我们会有一些预算，用来维护主要社会关系。我手里就有一些赠送额度，只要预算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林晚星有些心动，转头看王鸿飞。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柔：“没事，就算不能免费，三五万，给你开心一下，我来出。”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出得起”，但当着周明的面没好意思。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王鸿飞，又用手指比了个“我自己来”的手势。王鸿飞看懂了，笑了笑，没再说。
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荒地。
“你们要带我去哪？”
“快到了。”王鸿飞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车子在一个建筑工地外停下。围墙上写着几个大字：明筑森华五星酒店施工现场。
林晚星推开车门，热浪立马扑了满脸，她下意识皱了下眉。眼前就是片荒地，地基刚打没多久，混凝土坑坑洼洼的，钢筋从里面戳出来，裹着一层锈，在太阳下看着发暗。
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从远处走近，在烈日下，汗水反射着阳光。
“明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五星酒店？”林晚星皱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是景区，能有多少客流量？”
“这是明筑和森森合建的。”王鸿飞站在她旁边，“你不是盼着明筑破产吗？怎么还替它操起心了？”
“毕竟也是爸爸经营多年的产业。那人这么不懂经营，这不是加速明筑的破产吗？”
王鸿飞看着那片工地，沉默了两秒。“这不是不懂经营。恰恰相反，这正是那个人的高明之处。”
林晚星转头看他。
“明筑和森森，五个亿拿下这块地，法人是森森的陈奥莉。然后用这块地贷款四个亿，建酒店。酒店建好后，评估资产三十个亿，转手抵押给银行，按六成算，能贷出十八个亿。”他顿了顿，“酒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就能凭空净赚十几个亿。酒店有没有生意，能不能赚钱，根本不是他们关心的。最后背锅的，只有法人陈奥莉。”
林晚星听着，似懂非懂。“你是说……明筑半年内，很难破产了？”
王鸿飞没回答，拉着她上了车。“周明，下一个地方。”
商场负一楼，明筑生活四个大字从头顶压下来，绿底白字，灯光打得亮晃晃的。林晚星站在入口，看着那个LoGo，胃里翻了一下。
“广州也有？”
“至少六家。”王鸿飞拿起货架上一盒1升装牛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种奶，进价大概八块。你看标价牌——普通会员十块，VIp七折，卖七块，比进价低一块。SVIp五折，卖五块，比进价低三块。”
林晚星看着那排标价签，脑子里转了转。“这不是纯亏本吗？他是通过会员费投资，赚利息，来盈利吗？”
“会员费那点小钱，资本根本看不上。”王鸿飞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脚步不快，嘴里讲着明筑的盈利模式。
林晚星跟在身侧，忽然顿住脚步，轻声开口：“鸿飞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看这个。”王鸿飞像是没听清，随手拿起一袋薯片晃了晃，语气平淡地说着货品，“同款代工厂，贴牌能便宜近一半，就是抓着顾客贪便宜的心思。”
他自然地回身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动作流畅得毫无违和感。
林晚星被他带着迈步，那句分手沉在心底，再也提不起力气说出口。
“他们用超低价格吸引客源。然后拿着大的客源流量，跟供应商谈，不管卖不卖得出去，先抽提成。卖一千块，抽五十。这是第一笔。会员费是第二笔。第三笔是品牌加盟费，客流量越大，加盟商就越多，分店越多，加盟费越贵。等分店和加盟店到了一定规模，就拿去银行抵押贷款。钱到手，人跑路。”
林晚星站在货架中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购物车的顾客，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员工，拿着喇叭促销的大姐。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明筑一定会破产。那个人甚至比我们更希望明筑破产。”王鸿飞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等明筑破产前，那个人和黎曼，早就把钱洗干净了。坏账留在国内，人在国外找个地方，安稳度日。所以晚星——”他转头看着她，“让明筑破产不是我们最终目的。把他们在跑路之前绳之以法，才是我们想要的。”
林晚星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王鸿飞没有正面回答。“我本来可以加速明筑破产。但在找到他们洗钱的证据之前，最好不要让它破。你懂吗？”他握住她的手，“晚星，我需要你支持我。留我身边，在你的帮助下，我才能弄清楚他们的洗钱方式。”
林晚星张了张嘴。她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十遍的分手台词，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以前被他握着，心里是踏实的。现在被他握着，只觉得沉。
王鸿飞牵着她走出超市，重新上车。
“周明，第三站。”
车子七拐八拐，从大路拐进小路，从小路拐进窄巷。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空调外机上挂着拖把。林晚星看着窗外，满脸疑惑，忍不住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啊？看着像城乡结合部。”
王鸿飞侧头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随口闲聊：“带你见见裴先生。我之前买那幅《落英》，认识了一位白老板，他是裴氏医疗的最大股东，我就是通过他，才认识的裴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甜里裹着涩：“晚星，我盼着你毕业后能来广州工作，就是想…… 和你在一起。裴先生这边能给你提供个好职位。”
林晚星愣了愣，心里一软，可那句分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喉头发紧，没敢接话。
周明适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快到了，师哥，林小姐。”
车子稳稳停下，周明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林晚星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家不起眼的小饭店。
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 “老广野味馆” 几个字。塑料桌椅从店里一直摆到路边，坐着的人穿着花衬衫、花裤衩、人字拖，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
王鸿飞走在她前面，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怕她紧张：“在广州，许多大佬非工作场合不穿西装。穿西装的，是给穿拖鞋的服务的。你就当是来面试裴先生的，就不会紧张了。”
林晚星跟着他穿过几张桌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一个穿素花色短袖衬衫、牛仔短裤、包脚趾拖鞋的男人正在点菜。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体态匀称，看上去不到五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带着浅浅的鱼尾纹。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语气温和客气，待人很妥帖。让林晚星不由自主想起保姆孙阿姨的老公范叔。
“裴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晚星。”
“晚星，这是广州最有名的私立医疗集团 —— 裴氏医疗集团的掌舵人，裴先生。”
裴先生转过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笑了，指着旁边一个空位，“小林姑娘，坐。”
林晚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鸿飞退后两步，站在不远处，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别紧张，我去车里等你。”
裴先生把菜单递给老板，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晚辈聊天。“小林姑娘，在哪个大学读书啊？”
“宁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五年制本科。”
“哦，本科生毕业，来我们这里，主要是服务岗。看在鸿飞老弟和我这么熟的份上，最接近临床的职位，健康查体中心或者术后康复管理。有兴趣吗？”
林晚星其实不想来广州工作。她想留在宁州，和沈恪在一起。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那样会让王鸿飞在裴先生面前没面子。
她不想做任何有损王鸿飞的事——除了分手。
她想了想，故意挑了一个外科方向问。“裴先生，您看，我有没有希望干心外科？能做主刀医生那种。”
裴先生笑了。“宁医心外科的沈恪，你认识吗？”
林晚星心想：何止认识。
“认识。他是心外科主刀医师之一。”
“你可小看你们沈老师了，全国顶尖级人才。技术好的心外科医生多的是，但技术好、情商高、口碑也好，还会好几国语言，留过学、导师是大牛，长得还跟明星似的，九十九分医生，可就少见了。”
林晚星愣了愣，下意识问：“那差的一分，扣在哪啊？”
裴先生哈哈笑起来，语气带着点调侃：“差的那一分，是不在我麾下啊。”
林晚星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的局促散了大半。
裴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来，我怎么看你这么面善。你就是沈恪手机桌面上那个姑娘吧？”
林晚星一愣，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裴先生也没为难她，语气随意又认真：“我年薪从三百万涨到五百万，挖了他多少次都没成。只是偶尔给我点薄面，去我东山的分院，做几台飞刀手术。这样，你要是能说动你们沈老师来我这，你想干什么专业都行，行政岗、管理岗，也随你挑，绝不委屈你。”
林晚星愣住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沈恪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年薪五百万，不用每天查房、不用半夜被急诊叫醒、不用为了两万块的月供拼命接私活。
可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宁州，待在她身边。
后面裴先生说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聊了没一会儿，裴先生接了个电话，林晚星借机告辞了。
王鸿飞走下车过来，拉着她的手说：“谈得怎么样？接下来，去我那儿看看？我家楼下的馆子卖的粉肠一绝。”
林晚星摇头。“太累了，想回去休息。”
王鸿飞看着她，没勉强。让周明开车送她回酒店。
酒店楼下，路灯亮着，飞虫在光里打转。
林晚星站在门口，王鸿飞站在她对面。他往前倾了倾身，想吻她。林晚星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她耳朵上方的空气里。
王鸿飞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以前一样温柔。
“鸿飞哥，”林晚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其实……”
“累了一天了。”王鸿飞轻声打断，满是心疼的叹息，“先上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你睡好，明天慢慢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下的眼神温和又坦荡。
林晚星望着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轻轻点了头。
“嗯。晚安。”
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王鸿飞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肩膀耷拉下来。
周明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师兄，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王鸿飞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不定。
“因为她是来找我提分手的。”
周明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为了让她说不出分手那两个字，今天真的……耗尽心力。”王鸿飞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如果林小姐真想分手，明天也可以说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鸿飞闭了闭眼，“今天在咖啡厅，是提分手最好的时机。我没给她机会。见到你，为了我的面子，她不会当你的提说。让她知道我能帮她报仇，我需要她，她就更说不出来了。最后，让她明白，我也能给她找到不错的工作……”
他顿了顿。
“周明，晚星的圆梦计划，你一定要安排好。这个办好了，她就跟我分不了。”
周明犹豫了一下。“师兄，你事先让我把这事揽下来，我大话放出去了。可高达一两百万的费用，我们掏不起啊。”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师兄，你不是常说，沉没成本不计入决策吗？我觉得林小姐如果真想走，让她走好了。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王鸿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懂。但天天活在理性的算计里，太麻木了，常常忘记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闭上眼。
“对晚星，就让我感性一次吧。”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线，像一根根扯不断的丝。
周明忽然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哥，我这个工作进步空间不大，涉及灰色地带太多。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跟着你干。”
王鸿飞盯着窗外的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藏着一丝笃定：“只要晚星能留在我身边，我就有办法，让你进我们公司。”
周明眼睛亮了亮，刚要追问，王鸿飞却忽然抬眼，看向后视镜里跟了很久的黑色轿车，喉结滚了滚：“别问了，跟着我做就好。”
咖啡厅的冷气裹着焦糖香。
林晚星托着腮，指尖转着银勺，咖啡表面的奶泡被搅得乱七八糟，却一口没动。
眼前总晃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Evan的下颌线，利落的身形，和记忆里哥哥的模样重叠，又掺着沈恪的温和，晃得她心口发涩。
咖啡厅的玻璃门外，王鸿飞停了足有半分钟。
他扯了扯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又凑到袖口和领口闻了闻。反复冲了三遍澡，总算压下了养殖场的鸡屎味，只剩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确认无误，才推开门，目光精准锁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
她看着他走过来，两年没见，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小臂更结实，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是她去东山家具厂时送给他的礼物。
“晚星，久等了。”
他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笑意，像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自然。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两年没见的人突然坐在面前，亲切、熟悉，像隔了很久又翻到以前读过的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就想起当初为什么喜欢。再加上刚才在前台见到Evan的恍惚，两股情绪撞在一起，眼泪就涌上来了，视线模糊了一片。
王鸿飞愣了一下，伸手过来擦她的眼泪。
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又温热，蹭过她的颧骨。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指，开口：“鸿飞哥，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先别急。”王鸿飞指尖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力道轻柔，语气是全然的心疼，“眼皮都哭肿了，先缓口气，话不急在这一时。”
他抽了纸巾递过去，顺手将凉掉的咖啡挪到一旁，抬手招服务员时声音放得很轻，“麻烦换一杯热美式，少糖。”
林晚星捏着纸巾，那句分手堵在喉头，被他妥帖到毫无破绽的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下，碰到了她脖子上的链子，顺手把那枚情侣戒指吊坠从衣领里勾出来。银色的环，小小的，戴在她锁骨下面，微微反着光。
戒指旁边还挂着另一个吊坠——一颗蓝宝石，嵌在北极星形状的底座里，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沉得像一滴凝固的夜。
王鸿飞的目光在那颗星星上停了一瞬，指腹摩擦了一下蓝宝石表面。
“挺特别的，但那枚戒指更配你。”
林晚星忽然清醒了。她是来分手的。她伸手把吊坠从他指间拿过来，塞回衣领里，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鸿飞哥，我这回来，是想……”
“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感兴趣。”
王鸿飞没等她说完，站起身，伸手就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路虎揽胜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休闲西装，九分裤，露出一截脚踝，小白鞋干干净净。个子不高，但懂搭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时髦。
他看见林晚星走过来，咧嘴笑着，拉开后座车门。
林晚星坐进去，王鸿飞跟在她旁边坐下。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林晚星盯着窗外飞掠的街景，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向王鸿飞，嘴唇动了动。
“鸿飞哥，我——”
你看。”王鸿飞顺着车窗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像随口转移话题，“两年没见，周明是不是变了不少？当年跟在我身后连话都不敢说。”
周明从后视镜里挠头笑了笑，没刻意接话，反倒自然得像日常闲聊。
林晚星到嘴边的话顿住，终究没再开口。
她盯着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看了二十秒，忽然认出来了。
“真的是周明！？”
“林小姐，才认出我来？”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感觉有点伤心呢。”
林晚星忍不住笑了。“两年前见你，还土里土气的，现在好时尚啊。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你也来广州了？和鸿飞哥一个公司吗？”
“我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根本连师哥那个公司的保安都当不上。”周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多亏师哥人脉广，把我介绍给光辉影视的一位项目总监，当个小跑腿的，混口饭吃。”
“现在都是周老板了吧？开这么好的车。”
“林小姐过奖了，公司的车，跑业务撑面子的。”
王鸿飞在旁边笑了一声：“周明你也太谦虚了。他现在干得很好，年薪是我的两倍有余。”
他说着，伸手过来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了，不想让他握，又不想让他难堪，顺势把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继续跟周明说话。
“周明，你在影视公司当导演吗？”
“真的是跑腿的。”周明说，“我服务的项目总监，主要两部分业务。一部分是短剧制作，这个我插不上手。另一部分是圆梦订制，我负责具体落地。”
林晚星转头看王鸿飞：“圆梦订制？”
王鸿飞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懂。
周明接过话：“林小姐，你看过电影《甲方乙方》吗？或者《私人订制》？”
林晚星点头：“哦，就是创作一个情景剧，帮人实现梦想？”
“林小姐冰雪聪明。”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和剧集制作比起来，圆梦订制，成本低，利润高，周期短，来钱快。除了我们公司，很多影视公司都有类似业务。”
“一次多少钱？”
“差别可大了。最便宜的三五万，我经手过最贵的接近一千万。一般一个项目一到三天，最长不超过七天。”周明顿了顿，“林小姐，有没有兴趣试试？有没有想实现的梦想，我们帮你落地。包你满意！”
林晚星认真想了想，摇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花三五万，没必要。”
“没事的。你是我恩人的女朋友，我可以想办法让公司免费送你一个。”
“那不行，不能让你为难。”
“不为难。我们会有一些预算，用来维护主要社会关系。我手里就有一些赠送额度，只要预算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林晚星有些心动，转头看王鸿飞。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柔：“没事，就算不能免费，三五万，给你开心一下，我来出。”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出得起”，但当着周明的面没好意思。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王鸿飞，又用手指比了个“我自己来”的手势。王鸿飞看懂了，笑了笑，没再说。
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荒地。
“你们要带我去哪？”
“快到了。”王鸿飞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车子在一个建筑工地外停下。围墙上写着几个大字：明筑森华五星酒店施工现场。
林晚星推开车门，热浪立马扑了满脸，她下意识皱了下眉。眼前就是片荒地，地基刚打没多久，混凝土坑坑洼洼的，钢筋从里面戳出来，裹着一层锈，在太阳下看着发暗。
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从远处走近，在烈日下，汗水反射着阳光。
“明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五星酒店？”林晚星皱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是景区，能有多少客流量？”
“这是明筑和森森合建的。”王鸿飞站在她旁边，“你不是盼着明筑破产吗？怎么还替它操起心了？”
“毕竟也是爸爸经营多年的产业。那人这么不懂经营，这不是加速明筑的破产吗？”
王鸿飞看着那片工地，沉默了两秒。“这不是不懂经营。恰恰相反，这正是那个人的高明之处。”
林晚星转头看他。
“明筑和森森，五个亿拿下这块地，法人是森森的陈奥莉。然后用这块地贷款四个亿，建酒店。酒店建好后，评估资产三十个亿，转手抵押给银行，按六成算，能贷出十八个亿。”他顿了顿，“酒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就能凭空净赚十几个亿。酒店有没有生意，能不能赚钱，根本不是他们关心的。最后背锅的，只有法人陈奥莉。”
林晚星听着，似懂非懂。“你是说……明筑半年内，很难破产了？”
王鸿飞没回答，拉着她上了车。“周明，下一个地方。”
商场负一楼，明筑生活四个大字从头顶压下来，绿底白字，灯光打得亮晃晃的。林晚星站在入口，看着那个LoGo，胃里翻了一下。
“广州也有？”
“至少六家。”王鸿飞拿起货架上一盒1升装牛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种奶，进价大概八块。你看标价牌——普通会员十块，VIp七折，卖七块，比进价低一块。SVIp五折，卖五块，比进价低三块。”
林晚星看着那排标价签，脑子里转了转。“这不是纯亏本吗？他是通过会员费投资，赚利息，来盈利吗？”
“会员费那点小钱，资本根本看不上。”王鸿飞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脚步不快，嘴里讲着明筑的盈利模式。
林晚星跟在身侧，忽然顿住脚步，轻声开口：“鸿飞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看这个。”王鸿飞像是没听清，随手拿起一袋薯片晃了晃，语气平淡地说着货品，“同款代工厂，贴牌能便宜近一半，就是抓着顾客贪便宜的心思。”
他自然地回身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动作流畅得毫无违和感。
林晚星被他带着迈步，那句分手沉在心底，再也提不起力气说出口。
“他们用超低价格吸引客源。然后拿着大的客源流量，跟供应商谈，不管卖不卖得出去，先抽提成。卖一千块，抽五十。这是第一笔。会员费是第二笔。第三笔是品牌加盟费，客流量越大，加盟商就越多，分店越多，加盟费越贵。等分店和加盟店到了一定规模，就拿去银行抵押贷款。钱到手，人跑路。”
林晚星站在货架中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购物车的顾客，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员工，拿着喇叭促销的大姐。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明筑一定会破产。那个人甚至比我们更希望明筑破产。”王鸿飞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等明筑破产前，那个人和黎曼，早就把钱洗干净了。坏账留在国内，人在国外找个地方，安稳度日。所以晚星——”他转头看着她，“让明筑破产不是我们最终目的。把他们在跑路之前绳之以法，才是我们想要的。”
林晚星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王鸿飞没有正面回答。“我本来可以加速明筑破产。但在找到他们洗钱的证据之前，最好不要让它破。你懂吗？”他握住她的手，“晚星，我需要你支持我。留我身边，在你的帮助下，我才能弄清楚他们的洗钱方式。”
林晚星张了张嘴。她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十遍的分手台词，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以前被他握着，心里是踏实的。现在被他握着，只觉得沉。
王鸿飞牵着她走出超市，重新上车。
“周明，第三站。”
车子七拐八拐，从大路拐进小路，从小路拐进窄巷。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空调外机上挂着拖把。林晚星看着窗外，满脸疑惑，忍不住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啊？看着像城乡结合部。”
王鸿飞侧头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随口闲聊：“带你见见裴先生。我之前买那幅《落英》，认识了一位白老板，他是裴氏医疗的最大股东，我就是通过他，才认识的裴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甜里裹着涩：“晚星，我盼着你毕业后能来广州工作，就是想…… 和你在一起。裴先生这边能给你提供个好职位。”
林晚星愣了愣，心里一软，可那句分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喉头发紧，没敢接话。
周明适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快到了，师哥，林小姐。”
车子稳稳停下，周明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林晚星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家不起眼的小饭店。
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 “老广野味馆” 几个字。塑料桌椅从店里一直摆到路边，坐着的人穿着花衬衫、花裤衩、人字拖，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
王鸿飞走在她前面，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怕她紧张：“在广州，许多大佬非工作场合不穿西装。穿西装的，是给穿拖鞋的服务的。你就当是来面试裴先生的，就不会紧张了。”
林晚星跟着他穿过几张桌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一个穿素花色短袖衬衫、牛仔短裤、包脚趾拖鞋的男人正在点菜。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体态匀称，看上去不到五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带着浅浅的鱼尾纹。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语气温和客气，待人很妥帖。让林晚星不由自主想起保姆孙阿姨的老公范叔。
“裴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晚星。”
“晚星，这是广州最有名的私立医疗集团 —— 裴氏医疗集团的掌舵人，裴先生。”
裴先生转过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笑了，指着旁边一个空位，“小林姑娘，坐。”
林晚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鸿飞退后两步，站在不远处，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别紧张，我去车里等你。”
裴先生把菜单递给老板，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晚辈聊天。“小林姑娘，在哪个大学读书啊？”
“宁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五年制本科。”
“哦，本科生毕业，来我们这里，主要是服务岗。看在鸿飞老弟和我这么熟的份上，最接近临床的职位，健康查体中心或者术后康复管理。有兴趣吗？”
林晚星其实不想来广州工作。她想留在宁州，和沈恪在一起。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那样会让王鸿飞在裴先生面前没面子。
她不想做任何有损王鸿飞的事——除了分手。
她想了想，故意挑了一个外科方向问。“裴先生，您看，我有没有希望干心外科？能做主刀医生那种。”
裴先生笑了。“宁医心外科的沈恪，你认识吗？”
林晚星心想：何止认识。
“认识。他是心外科主刀医师之一。”
“你可小看你们沈老师了，全国顶尖级人才。技术好的心外科医生多的是，但技术好、情商高、口碑也好，还会好几国语言，留过学、导师是大牛，长得还跟明星似的，九十九分医生，可就少见了。”
林晚星愣了愣，下意识问：“那差的一分，扣在哪啊？”
裴先生哈哈笑起来，语气带着点调侃：“差的那一分，是不在我麾下啊。”
林晚星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的局促散了大半。
裴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来，我怎么看你这么面善。你就是沈恪手机桌面上那个姑娘吧？”
林晚星一愣，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裴先生也没为难她，语气随意又认真：“我年薪从三百万涨到五百万，挖了他多少次都没成。只是偶尔给我点薄面，去我东山的分院，做几台飞刀手术。这样，你要是能说动你们沈老师来我这，你想干什么专业都行，行政岗、管理岗，也随你挑，绝不委屈你。”
林晚星愣住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沈恪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年薪五百万，不用每天查房、不用半夜被急诊叫醒、不用为了两万块的月供拼命接私活。
可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宁州，待在她身边。
后面裴先生说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聊了没一会儿，裴先生接了个电话，林晚星借机告辞了。
王鸿飞走下车过来，拉着她的手说：“谈得怎么样？接下来，去我那儿看看？我家楼下的馆子卖的粉肠一绝。”
林晚星摇头。“太累了，想回去休息。”
王鸿飞看着她，没勉强。让周明开车送她回酒店。
酒店楼下，路灯亮着，飞虫在光里打转。
林晚星站在门口，王鸿飞站在她对面。他往前倾了倾身，想吻她。林晚星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她耳朵上方的空气里。
王鸿飞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以前一样温柔。
“鸿飞哥，”林晚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其实……”
“累了一天了。”王鸿飞轻声打断，满是心疼的叹息，“先上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你睡好，明天慢慢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下的眼神温和又坦荡。
林晚星望着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轻轻点了头。
“嗯。晚安。”
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王鸿飞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肩膀耷拉下来。
周明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师兄，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王鸿飞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不定。
“因为她是来找我提分手的。”
周明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为了让她说不出分手那两个字，今天真的……耗尽心力。”王鸿飞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如果林小姐真想分手，明天也可以说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鸿飞闭了闭眼，“今天在咖啡厅，是提分手最好的时机。我没给她机会。见到你，为了我的面子，她不会当你的提说。让她知道我能帮她报仇，我需要她，她就更说不出来了。最后，让她明白，我也能给她找到不错的工作……”
他顿了顿。
“周明，晚星的圆梦计划，你一定要安排好。这个办好了，她就跟我分不了。”
周明犹豫了一下。“师兄，你事先让我把这事揽下来，我大话放出去了。可高达一两百万的费用，我们掏不起啊。”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师兄，你不是常说，沉没成本不计入决策吗？我觉得林小姐如果真想走，让她走好了。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王鸿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懂。但天天活在理性的算计里，太麻木了，常常忘记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闭上眼。
“对晚星，就让我感性一次吧。”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线，像一根根扯不断的丝。
周明忽然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哥，我这个工作进步空间不大，涉及灰色地带太多。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跟着你干。”
王鸿飞盯着窗外的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藏着一丝笃定：“只要晚星能留在我身边，我就有办法，让你进我们公司。”
周明眼睛亮了亮，刚要追问，王鸿飞却忽然抬眼，看向后视镜里跟了很久的黑色轿车，喉结滚了滚：“别问了，跟着我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