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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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太多手术台上瞬息万变的意外，本该习惯临床之中的无奈，可这一次，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吞没。长久以来，他习惯做冷静克制、运筹帷幄的心外科医生，习惯把所有情绪妥善藏好，只有在江瑶面前，才不必硬撑起无坚不摧的外壳。
电话那头的江瑶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心口猛地一揪。
她安静听着，等他稍稍停顿，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温柔，没有半句苛责。
“思远，没有人愿意出现这样的意外，可复合型心脏畸形的影像盲区，不是单凭小心就一定能够完全规避。这不代表你不够认真，更不是你的过错。”
“我支持你救人，是明白医生心中的责任，可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成为无所不能的人。”
她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孕肚，放缓语速，耐心安抚：“你已经拼尽全力去推演每一处风险。现在发现缺损，反而是万幸。总好过开胸之后才猝不及防直面难题，到那时，孩子面临的危险会大上数倍。”
齐思远闭紧双眼，泪水依旧不断落下。道理他全都清楚，可心底的愧疚与恐慌，一时难以消解。
“可她等不起。”他低声呢喃。
“所有人都会抓紧时间重新规划方案。”江瑶轻声道，“允许你难过自责，但别无休止苛责自己。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果你被情绪拖垮，才是真正断了那个孩子的希望。”
周凯远远站在病房角落，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默默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去打扰。他清楚，积攒了整日的重压，总要寻一个出口宣泄。
齐思远攥紧身下的床单，许久，才慢慢平复失控的情绪。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鼻腔一阵阵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颤巍巍的嗓音：“我知道了，瑶瑶。对不起，让你跟着担心。”
“夫妻之间，不用说这些。”江瑶轻声说道，“好好调整情绪，别整夜胡思乱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挂断电话，齐思远将手机搁在枕边，仰面躺在被褥里，怔怔望着天花板。
自责依旧盘踞在心间，可江瑶的话语，像是一道温柔的绳索，拉住了不断向下沉沦的他。
差错已然发生，沉溺懊悔于事无补。
天亮之后，他只能收拾好所有情绪，和张主任，和整个手术团队，一起为那个小女孩，寻找一条求生之路。
夜色沉沉笼罩病房，墙上时钟指针慢慢挪到将近十点。齐思远没有睡意，一直睁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始终悬着，等候张主任那边传来消息。
监护仪持续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周凯早已调低灯光亮度，尽量不打扰他，却也没有离开，坐在不远处的陪护椅上静静守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
齐思远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文字上。
【思远，不用继续等消息了。刚刚和手术组、麻醉、体外循环所有人一起研讨很久，两种方案的风险都太过突出，暂时没有形成统一可行的定论。大家各自回去梳理思路，明天早上我们提前碰面，重新讨论。】
短短一段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下来。
齐思远指尖微微发僵，反复将信息读了两遍。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团队集思广益，能摸索出一条折中的道路，可现实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难题里。
同期修补缺损，幼童难以承受延长的体外循环时长，脑损伤、脏器衰竭的风险直线上升；分期手术，残余分流持续存在，随时可能诱发急性心衰，留给孩子的缓冲空间极小。左右皆是险途，没有人敢轻易拍板做出决定。
齐思远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胀感，白日里压抑下去的无力感再度翻涌上来。
他靠回床头，疲惫地闭上双眼，眼眶还有未散尽的酸涩。下午崩溃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压下自责，期盼团队能够找到突破口，此刻所有微弱的期待尽数落空。
周凯留意到他骤然黯淡的神情，轻声开口询问：“张主任那边消息？情况不太乐观？”
“嗯。”齐思远声音低沉，“所有人讨论到现在，依旧没有拿出合适的方案，让我不必再等了，等到明天一早再继续商议。”
周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么复杂的复合型畸形，又多出一处隐蔽缺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完美答案。大家都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可孩子耗不起。”齐思远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怅然。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里小小的身影，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每多等待一晚，危险便增加一分。可他纵有满心急切，眼下也无计可施。
他斟酌片刻，给张主任回复消息。
【明白了，主任，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保重身体，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梳理所有可能性。】
发送完毕，齐思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远处。
他想起傍晚和江瑶通电话时失控落泪的模样，不想再传递更多负面情绪惊扰她。江瑶身怀身孕，本该安睡，不该陪着他整夜焦虑。
“躺下休息吧。”周凯轻声劝说，“胡思乱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养好精神，明天才能清晰地参与讨论。”
齐思远没有反驳，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努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不断循环3d模型上那处隐蔽的心室缺损，两种手术方案的利弊来回拉扯，辗转难安。
前路依旧一片迷雾。
所有人都在寻找生路，可属于那个小女孩的答案，依旧藏在漫漫长夜之后，遥遥无期。
周遭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往复的鸣响，夜色浓稠，病房的微光柔和黯淡。
齐思远明明已经平躺妥当，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他向江瑶许诺过不再熬夜透支身体，理智不断提醒他应当放空思绪好好休养，可心底沉甸甸的担忧不受控制地蔓延，根本无从压制。
那具3d心脏模型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血管交错缠绕，那处隐匿在大血管阴影之下的心室缺损，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开始沉浸式代入。
假想自己已经换上无菌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胸腔打开，幼小的心脏裸露在视野里。主动脉弓先天狭窄，旁边就是难以察觉的缺损，冠脉紧贴缺损边缘，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此刻执刀的人是他，该如何抉择？
齐思远在脑海里模拟游离血管的动作，指尖虚拟避开脆弱的血管壁。
先重建主动脉弓？可操作过程中心室缺损持续分流，患儿心功能会持续下降。
若是优先修补缺损，体外循环阻断时间被迫拉长，低龄患儿大脑、肾脏耐受极限能不能撑得住？
他在脑海里一次次推演手术路径，不断推翻刚刚设想好的操作方式，反复试错。
他试着调整血管悬吊的角度，思考怎样腾出更多操作空间；设想改变阻断顺序，尝试分段建立旁路循环；甚至思索能不能改良修补耗材，缩小缝合带来的组织牵拉。
一种思路行不通，立刻切换下一种。
每一个构想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风险预判。
出血、脏器缺血、术后心包压迫、残余分流……无数并发症轮番在脑中浮现，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潜藏的危机打消。
不知不觉，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过于投入的模拟推演，让他仿佛真正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手术室，神经持续紧绷。监护仪上的心率悄然缓缓向上爬升，只是沉浸思考中的齐思远一时并未察觉。
他心底清楚，这种凭空推演等同于自我消耗，和白天埋头研究资料没有区别，违背了和江瑶的约定。可身为外科医生的本能难以遏制，他太想寻找到一条风险最低的出路，太想给那个被困在病痛里的孩子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胸闷袭来，胸腔闷闷发紧。
齐思远猛地回过神，猛然从无边的手术模拟里抽离出来。他重重喘出一口气，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紧绷了许久。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头泛起一丝无力。
脑海里数十种操作方案轮番试验，依旧没有出现一条足够稳妥、能够规避绝大多数风险的路径。
周凯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浅浅睡着，不敢睡得太沉。隐约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低声开口：“还没睡着？又在琢磨手术的事？”
齐思远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站在手术台上，该怎么处理那处缺损。试了很多办法，都行不通。”
“你这是在脑子里给自己做手术。”周凯轻叹，“但没有影像实时参考，没有团队协同，独自空想试错只会不断消耗心神。你答应过江瑶，不能这样熬自己。”
齐思远无言以对。
承诺尚在耳畔，可心中的焦灼从来无法强行隔绝。
他侧过身体，望向漆黑的玻璃窗，在心里默默劝诫自己停下无止境的推演。
长夜漫漫，再多反复试错的构想，也只能等到天亮，和张主任、整个医疗团队一同论证。
只是闭上双眼没多久，那颗畸形的心脏，又悄然重回他的思绪之中。漫漫长夜，这场没有刀刃、只存在脑海里的手术，依旧在无声持续。
夜色愈深，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死死绕在齐思远心头。反复在脑中推演的手术方案、无法规避的风险、重症病房小女孩苍白的小脸轮番浮现，精神长久紧绷，巨大的疲惫终于裹挟着他坠入睡眠。
可安稳的休憩并没有如期而至，意识沉入睡梦的瞬间，压抑的焦虑尽数化作噩梦汹涌而来。
梦里他站在刺眼的无影灯下，双手握着手术刀，患儿胸腔已经打开，那颗脆弱畸形的心脏就在视野中央。他清晰看见藏在血管后方的心室缺损，可每当想要下针修补，视野就开始不断晃动，器械仿佛不受掌控。体外循环警报刺耳轰鸣，血氧数值持续下跌，他拼命调整操作顺序，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两全的办法。
他想呼喊身旁的助手，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恐慌牢牢攫住他，身体下意识微微蜷缩。沉睡之中，胸腔骤然袭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熟悉的痛感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手，用力攥紧心脏。
齐思远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变得浅促不均，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极轻的闷哼。
监护仪敏锐捕捉到体征的变化，滴滴的提示音节奏微微加快，心率明显升高。
陪护床上浅眠的周凯瞬间惊醒，猛地翻身坐起，快步冲到病床边。
借着微弱的夜灯，他一眼看见齐思远面色发白，额上布满冷汗，整个人陷在不安的梦魇里，胸口微微起伏，时不时蹙紧眉，承受着疼痛。
“思远！齐思远！”周凯放轻声音，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几番呼唤，齐思远才猛地从噩梦中挣脱，骤然睁开双眼。急促地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心口尖锐的刺痛依旧残留在胸腔，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
梦境里窒息的恐慌还没有散去，无影灯、警报声、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依旧在脑海不断回放。
“又心口疼了？”周凯连忙拿起床头的血氧仪夹在他指尖，又快速查看监护屏上跳动的数据，语气凝重，“我就知道你一整晚不停思虑，肯定扛不住。白天才保证过好好休息，夜里一直在脑子里模拟手术，身体根本得不到放松。”
齐思远喘了许久，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复，心口阵发性的刺痛缓缓减弱，只剩下绵长沉闷的酸胀。
他见过太多手术台上瞬息万变的意外，本该习惯临床之中的无奈，可这一次，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吞没。长久以来，他习惯做冷静克制、运筹帷幄的心外科医生，习惯把所有情绪妥善藏好，只有在江瑶面前，才不必硬撑起无坚不摧的外壳。
电话那头的江瑶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心口猛地一揪。
她安静听着，等他稍稍停顿，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温柔，没有半句苛责。
“思远，没有人愿意出现这样的意外，可复合型心脏畸形的影像盲区，不是单凭小心就一定能够完全规避。这不代表你不够认真，更不是你的过错。”
“我支持你救人，是明白医生心中的责任，可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成为无所不能的人。”
她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孕肚，放缓语速，耐心安抚：“你已经拼尽全力去推演每一处风险。现在发现缺损，反而是万幸。总好过开胸之后才猝不及防直面难题，到那时，孩子面临的危险会大上数倍。”
齐思远闭紧双眼，泪水依旧不断落下。道理他全都清楚，可心底的愧疚与恐慌，一时难以消解。
“可她等不起。”他低声呢喃。
“所有人都会抓紧时间重新规划方案。”江瑶轻声道，“允许你难过自责，但别无休止苛责自己。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果你被情绪拖垮，才是真正断了那个孩子的希望。”
周凯远远站在病房角落，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默默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去打扰。他清楚，积攒了整日的重压，总要寻一个出口宣泄。
齐思远攥紧身下的床单，许久，才慢慢平复失控的情绪。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鼻腔一阵阵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颤巍巍的嗓音：“我知道了，瑶瑶。对不起，让你跟着担心。”
“夫妻之间，不用说这些。”江瑶轻声说道，“好好调整情绪，别整夜胡思乱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挂断电话，齐思远将手机搁在枕边，仰面躺在被褥里，怔怔望着天花板。
自责依旧盘踞在心间，可江瑶的话语，像是一道温柔的绳索，拉住了不断向下沉沦的他。
差错已然发生，沉溺懊悔于事无补。
天亮之后，他只能收拾好所有情绪，和张主任，和整个手术团队，一起为那个小女孩，寻找一条求生之路。
夜色沉沉笼罩病房，墙上时钟指针慢慢挪到将近十点。齐思远没有睡意，一直睁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始终悬着，等候张主任那边传来消息。
监护仪持续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周凯早已调低灯光亮度，尽量不打扰他，却也没有离开，坐在不远处的陪护椅上静静守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
齐思远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文字上。
【思远，不用继续等消息了。刚刚和手术组、麻醉、体外循环所有人一起研讨很久，两种方案的风险都太过突出，暂时没有形成统一可行的定论。大家各自回去梳理思路，明天早上我们提前碰面，重新讨论。】
短短一段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下来。
齐思远指尖微微发僵，反复将信息读了两遍。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团队集思广益，能摸索出一条折中的道路，可现实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难题里。
同期修补缺损，幼童难以承受延长的体外循环时长，脑损伤、脏器衰竭的风险直线上升；分期手术，残余分流持续存在，随时可能诱发急性心衰，留给孩子的缓冲空间极小。左右皆是险途，没有人敢轻易拍板做出决定。
齐思远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胀感，白日里压抑下去的无力感再度翻涌上来。
他靠回床头，疲惫地闭上双眼，眼眶还有未散尽的酸涩。下午崩溃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压下自责，期盼团队能够找到突破口，此刻所有微弱的期待尽数落空。
周凯留意到他骤然黯淡的神情，轻声开口询问：“张主任那边消息？情况不太乐观？”
“嗯。”齐思远声音低沉，“所有人讨论到现在，依旧没有拿出合适的方案，让我不必再等了，等到明天一早再继续商议。”
周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么复杂的复合型畸形，又多出一处隐蔽缺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完美答案。大家都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可孩子耗不起。”齐思远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怅然。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里小小的身影，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每多等待一晚，危险便增加一分。可他纵有满心急切，眼下也无计可施。
他斟酌片刻，给张主任回复消息。
【明白了，主任，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保重身体，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梳理所有可能性。】
发送完毕，齐思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远处。
他想起傍晚和江瑶通电话时失控落泪的模样，不想再传递更多负面情绪惊扰她。江瑶身怀身孕，本该安睡，不该陪着他整夜焦虑。
“躺下休息吧。”周凯轻声劝说，“胡思乱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养好精神，明天才能清晰地参与讨论。”
齐思远没有反驳，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努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不断循环3d模型上那处隐蔽的心室缺损，两种手术方案的利弊来回拉扯，辗转难安。
前路依旧一片迷雾。
所有人都在寻找生路，可属于那个小女孩的答案，依旧藏在漫漫长夜之后，遥遥无期。
周遭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往复的鸣响，夜色浓稠，病房的微光柔和黯淡。
齐思远明明已经平躺妥当，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他向江瑶许诺过不再熬夜透支身体，理智不断提醒他应当放空思绪好好休养，可心底沉甸甸的担忧不受控制地蔓延，根本无从压制。
那具3d心脏模型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血管交错缠绕，那处隐匿在大血管阴影之下的心室缺损，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开始沉浸式代入。
假想自己已经换上无菌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胸腔打开，幼小的心脏裸露在视野里。主动脉弓先天狭窄，旁边就是难以察觉的缺损，冠脉紧贴缺损边缘，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此刻执刀的人是他，该如何抉择？
齐思远在脑海里模拟游离血管的动作，指尖虚拟避开脆弱的血管壁。
先重建主动脉弓？可操作过程中心室缺损持续分流，患儿心功能会持续下降。
若是优先修补缺损，体外循环阻断时间被迫拉长，低龄患儿大脑、肾脏耐受极限能不能撑得住？
他在脑海里一次次推演手术路径，不断推翻刚刚设想好的操作方式，反复试错。
他试着调整血管悬吊的角度，思考怎样腾出更多操作空间；设想改变阻断顺序，尝试分段建立旁路循环；甚至思索能不能改良修补耗材，缩小缝合带来的组织牵拉。
一种思路行不通，立刻切换下一种。
每一个构想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风险预判。
出血、脏器缺血、术后心包压迫、残余分流……无数并发症轮番在脑中浮现，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潜藏的危机打消。
不知不觉，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过于投入的模拟推演，让他仿佛真正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手术室，神经持续紧绷。监护仪上的心率悄然缓缓向上爬升，只是沉浸思考中的齐思远一时并未察觉。
他心底清楚，这种凭空推演等同于自我消耗，和白天埋头研究资料没有区别，违背了和江瑶的约定。可身为外科医生的本能难以遏制，他太想寻找到一条风险最低的出路，太想给那个被困在病痛里的孩子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胸闷袭来，胸腔闷闷发紧。
齐思远猛地回过神，猛然从无边的手术模拟里抽离出来。他重重喘出一口气，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紧绷了许久。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头泛起一丝无力。
脑海里数十种操作方案轮番试验，依旧没有出现一条足够稳妥、能够规避绝大多数风险的路径。
周凯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浅浅睡着，不敢睡得太沉。隐约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低声开口：“还没睡着？又在琢磨手术的事？”
齐思远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站在手术台上，该怎么处理那处缺损。试了很多办法，都行不通。”
“你这是在脑子里给自己做手术。”周凯轻叹，“但没有影像实时参考，没有团队协同，独自空想试错只会不断消耗心神。你答应过江瑶，不能这样熬自己。”
齐思远无言以对。
承诺尚在耳畔，可心中的焦灼从来无法强行隔绝。
他侧过身体，望向漆黑的玻璃窗，在心里默默劝诫自己停下无止境的推演。
长夜漫漫，再多反复试错的构想，也只能等到天亮，和张主任、整个医疗团队一同论证。
只是闭上双眼没多久，那颗畸形的心脏，又悄然重回他的思绪之中。漫漫长夜，这场没有刀刃、只存在脑海里的手术，依旧在无声持续。
夜色愈深，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死死绕在齐思远心头。反复在脑中推演的手术方案、无法规避的风险、重症病房小女孩苍白的小脸轮番浮现，精神长久紧绷，巨大的疲惫终于裹挟着他坠入睡眠。
可安稳的休憩并没有如期而至，意识沉入睡梦的瞬间，压抑的焦虑尽数化作噩梦汹涌而来。
梦里他站在刺眼的无影灯下，双手握着手术刀，患儿胸腔已经打开，那颗脆弱畸形的心脏就在视野中央。他清晰看见藏在血管后方的心室缺损，可每当想要下针修补，视野就开始不断晃动，器械仿佛不受掌控。体外循环警报刺耳轰鸣，血氧数值持续下跌，他拼命调整操作顺序，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两全的办法。
他想呼喊身旁的助手，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恐慌牢牢攫住他，身体下意识微微蜷缩。沉睡之中，胸腔骤然袭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熟悉的痛感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手，用力攥紧心脏。
齐思远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变得浅促不均，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极轻的闷哼。
监护仪敏锐捕捉到体征的变化，滴滴的提示音节奏微微加快，心率明显升高。
陪护床上浅眠的周凯瞬间惊醒，猛地翻身坐起，快步冲到病床边。
借着微弱的夜灯，他一眼看见齐思远面色发白，额上布满冷汗，整个人陷在不安的梦魇里，胸口微微起伏，时不时蹙紧眉，承受着疼痛。
“思远！齐思远！”周凯放轻声音，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几番呼唤，齐思远才猛地从噩梦中挣脱，骤然睁开双眼。急促地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心口尖锐的刺痛依旧残留在胸腔，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
梦境里窒息的恐慌还没有散去，无影灯、警报声、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依旧在脑海不断回放。
“又心口疼了？”周凯连忙拿起床头的血氧仪夹在他指尖，又快速查看监护屏上跳动的数据，语气凝重，“我就知道你一整晚不停思虑，肯定扛不住。白天才保证过好好休息，夜里一直在脑子里模拟手术，身体根本得不到放松。”
齐思远喘了许久，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复，心口阵发性的刺痛缓缓减弱，只剩下绵长沉闷的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