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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息，两息，三息地流逝。
瑶光覆面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拢。
四十五万五千，这只是开始，但对方毫无反应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穹顶悬挂的十二盏羊脂玉灯流泻下暖光，落在铺着猩红长毯的拍卖台上，将那截半人高的养魂木衬得莹润如玉，缕缕淡金色的神魂气息顺着木纹缓缓弥散，混着鎏金铜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气，在寂静的大厅里酿出一种近乎粘稠的紧绷感。
台下前几排的富商巨贾们攥着算珠的指节都泛了白，后排的修士与行商们屏住呼吸，连交头接耳都只敢用眼神示意，偌大的拍卖场里，只剩下玉灯灯花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
瑶光覆面的月白鲛纱绣着银线缠枝莲纹，是清瑶宗嫡传的规制。
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无波，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已微微收拢，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四十五万五千金青蚨，这已是她能动用的常规宗门资金的七成，她本以为报出这个价格，至少能引来几声议论，可全场死一般的沉寂，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沉甸甸地兜头罩下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清楚，沉默不是畏惧，是观望。
台下的人都在等，等那些藏在包厢里的真正大佬开口，等这场压轴大戏的主角登场。
大厅角落的几根廊柱旁，聚着三四名走南闯北的绸缎商人，此刻个个大气不敢喘，肥胖的掌柜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瞟瞟台上的养魂木，一会儿又往高处的包厢区瞟，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沉闷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却始终破不开那层凝固的压抑。
地字五号包厢里，陈老东家转着手里的两枚铁核桃，咔咔的声响在包厢里格外突兀。
他似乎对楼下这场沉默的对峙失了耐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是皱纹的手又不规矩地探向身侧莺歌的腰肢，指尖顺着水绿色的裙腰往上蹭。
莺歌娇笑着往旁边躲了躲，水袖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眼波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上那截养魂木，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早年曾有个相好的修士，便是在走镖时被邪祟伤了神魂，卧榻半年，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那时她若有这么一截养魂木，或许人就救回来了。
思绪飘了飘，她又下意识瞥了眼最高处的天字一号包厢，听说那位白家少家主就坐在里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若能攀上这样的人物，往后哪里还用得着陪这些糟老头子应酬。
陈夫人端坐在另一侧的梨花木椅上，一身藏青褙子纹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颗颗圆润光滑。
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唯有佛珠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许，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老大媳妇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陈老东家头也不回地问了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是净房人多，耽搁了。” 陈夫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厅最偏的角落里，方砚蜷缩在长凳上，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发白的下摆沾着几点尘土。
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肉，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衣料上晕开暗褐色的小点，他却浑然不觉。
台上关乎神魂生死的至宝，台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都离他无比遥远。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的画面。
平素道貌岸然的周先生，攥着刘缦的手腕，而他素来敬慕、端庄温婉的刘缦，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勾魂摄魄的妩媚笑容，眼尾那颗红痣在灯下晃得他眼睛生疼。
那一幕，像一把重锤，把他十几年的信仰和朦胧情愫，砸得稀碎。
耳边隐约飘来旁人议论 “几十万金青蚨”“神魂至宝” 的字眼，他忽然荒谬地想：既然这木头能修补神魂的创伤，那它能不能修补人心的窟窿？
能不能把碎掉的气节、落空的念想，都重新拼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唾弃自己。
读了十几年书，竟也开始寄望于旁门左道的木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越是自我厌恶，心口的酸涩就越重，他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数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顶级包厢，而是靠西侧的地字二十七号包厢。
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男声骤然响起，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清瑶宗圣女倒是好排场，张口就是四十五万五，只是这寅客城的拍卖场，难不成成了你清瑶宗的自留地？我丹霞宗，也想凑个热闹。”
全场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是丹霞宗的人！难怪一开口就冲着清瑶宗去。”
“这两宗斗了几十年了，一个主修医者，一个主修驭兽，谁也不服谁，早年论道还差点动起手来，真是冤家路窄。”
“说话的应该是丹霞宗大长老周舟的独子周衍，听说天赋极高，就是性子傲了点，眼里揉不得沙子。”
瑶光的目光微冷，转向地字七号包厢的方向，声音清冽如冰：“周公子，拍卖场凭财力竞价，各凭本事。你若想要，出价便是，何必说这些题外话。”
“我当是谁，原来是贵宗圣女。”
周衍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我宗近日正研制一门养神丹，正缺神魂类的主材。这养魂木来得正好。四十六万金青蚨。”
加价不多，仅五千，却明明白白地宣示了对峙的姿态。
你清瑶宗想要的东西，我丹霞宗偏要争上一争。
“四十七万。” 瑶光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上。
“四十七万五千。” 周衍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忘呛声，“圣女殿下别急着加价，这养魂木是死物，能不能救得了你们太上长老还两说。依我看，倒不如让给我丹霞宗炼成丹药，说不定还能分你们半颗。”
“周公子说笑了。” 瑶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锋芒，“清瑶宗的事，就不劳丹霞宗费心了。四十八万。”
价格在两宗的针锋相对中稳步攀升，转眼便冲破了四十九万大关。
周衍嘴上说得嚣张，指尖却渐渐收紧。
他此次下山，宗门批的购药款项一共就五十万金青蚨，还要买其他几味珍稀药材，若是全砸在养魂木上，回去根本没法向父亲和宗门交代。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手撑撑场面，黄字一号包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胖男声，带着十足的铜臭味，硬生生打断了两宗的对峙：“两位争来争去多伤和气！这拍卖场向来价高者得，谁钱多谁说了算。在下帝都酒香楼钱万贯，出五十万金青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扒着包厢栏杆，满脸堆笑，脖子上的金项圈沉甸甸地晃着，正是帝都酒香楼的掌柜钱万贯。
酒香楼分店遍布碧落州，以倒买倒卖珍贵酒品闻名，行事向来唯利是图，没少钻规矩的空子，但明面上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恶事，只是商人逐利的本性到了极致。
“钱万贯也来掺和？他买养魂木干嘛？”
“还能干嘛，囤着等涨价呗！现在这类稀有宝药一天一个价，他转手就能赚上一大笔。”
“这些商人真是无孔不入，什么宝贝都能当成赚钱的玩意儿。”
周衍皱了皱眉，五十万已经到了他的预算红线。
他本就不是非养魂木不可，犯不着跟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死磕。
可就这么退了，又显得丹霞宗怕了清瑶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天字九号包厢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钱掌柜，寅客城的拍卖场，做的是合规买卖。你酒香楼上个月往锦官城私运了三批管制的迷魂散，没向城主府报备完税，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先算一算？”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迷魂散虽不算邪物，却属于帝国管制药材，私自贩运逃税，轻则罚没货物，重则封铺禁商。
众人都没想到，这位一直没出声的包厢主人，一开口就揪住了钱万贯的把柄。
有人低声议论：“这天字九号是顾家的专属包厢，说话的肯定是顾家那位嫡小姐顾明曦。”
“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掌着顾家一半外贸商事的顾姑娘？听说她手段利落，眼里揉不得沙子，寅客城的外来商人没不怕她的。”
“顾家世代扎根寅客城，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这地界的商事规矩，本来就是人家分一杯羹的。钱万贯敢在顾家眼皮子底下偷税漏税，真是撞枪口上了。”
钱万贯的胖脸唰地白了一层，慌忙摆手：“顾小姐说笑了！我酒香楼向来守法经营，怎么会做那种事！你可不能平白污蔑人！”
“污蔑？” 顾明曦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城南分号后院地窖里，还藏着两箱没来得及出手的迷魂散，账本就在你贴身的储物袋里。要不要我叫空明军的大人过来，当场搜一搜？”
她语气平淡，却说得句句确凿。
钱万贯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做得自以为隐蔽，没想到竟被顾家查得一清二楚。
顾家在寅客城经营百年，耳目遍布全城，想查一个外来商人的底，简直易如反掌。
“这、这……” 钱万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刘掌柜这时快步走到台前，脸色严肃，对着黄字一号包厢拱手道：“钱掌柜，按照帝国律令，涉嫌违规贩运管制药材者，即刻取消竞拍资格，配合城守府调查。还请您留步。”
话音刚落，几名身披甲胄的护卫已经守在了包厢门口。
钱万贯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很快就被护卫请了下去，全程没敢再争辩一句。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看向天字九号包厢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谁都看得出来，顾明曦出手不是针对谁，也不是帮哪一边，就是单纯维护寅客城的规矩。
周衍站在包厢里，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早听说顾家这位嫡小姐铁面无私，连本地老牌商号都不给面子，自己刚才和清瑶宗斗气式抬价，别也被她盯上，找个由头收拾了。
他正想着，天字九号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全场：“诸位来寅客城做客，本地商会自然以礼相待。但拍卖有拍卖的规矩，商事有商事的法度。恶意抬价、违规经营者，顾家绝不会姑息。还望各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不偏不倚，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周衍心里清楚，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提醒他适可而止。
他权衡片刻，终究不敢在顾家面前上造次，再争下去也确实超出了预算，便冷哼一声，拂袖坐了回去，不再出价。
丹霞宗与金满堂接连退场，全场的气氛反而更紧绷了。
清理了搅局的人，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仿佛印证众人的想法，玄字二号包厢传出一声低沉的轻咳。
赵阔，终于正式出手了。
他没有立刻出价，先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顾小姐明察秋毫，整肃秩序，赵某佩服。寅客城有白家、顾家等世家大族坐镇，果然是规矩清明。”
他先捧了顾明曦一句，随即话锋转向台上，声音从容不迫：“方才钱掌柜的出价不作数，那当前价便是四十九万五。赵某对神魂之道素来有心研究，这千年养魂木实属罕见，也来凑个热闹。五十万金青蚨。”
稳稳的加价，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赵阔的身份神秘，财力却深不可测，此前拍下青铜巨鼎与暖玉玉佩，耗资近五十万金面不改色。
他一入局，这场争夺才算真正进入高潮。
压力瞬间落到了瑶光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十一万。”
“五十一万五千。” 赵阔立刻跟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说五十一枚铜青蚨。
“五十二万。” 瑶光加价的速度丝毫不慢，可袖中的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宗门给的常规资金，已经见底了。
“五十二万五千。” 赵阔寸步不让，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圣女殿下好定力，赵某佩服。”
价格稳步攀升，每一次起落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
台下的商人算得手心冒汗，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数万金青蚨便流水般出去了，换成普通人家，几十辈子都花不完。
就在这时，玄字十六号包厢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老夫夏云，不过是个散修，并非名门大派。我那徒儿命苦，前阵子进山除祟，被一缕突如其来的破败残留伤了神魂，如今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命在旦夕。老道厚着脸皮，也来争一争这救命的东西。五十三万。”
他加了五千，语气里满是恳求，不似旁人那般针锋相对，反倒带着几分悲壮。
夏云的名声不少人听过，常年在边境各城游走，一边出手清理各地残留的破败余孽，一边免费给平民百姓治病，是个出了名的老善人。
台下众人顿时心生恻隐，纷纷暗道可惜。
这般人物要养魂木是真救人，可财力终究比不上大宗门和巨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息，两息，三息地流逝。
瑶光覆面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拢。
四十五万五千，这只是开始，但对方毫无反应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穹顶悬挂的十二盏羊脂玉灯流泻下暖光，落在铺着猩红长毯的拍卖台上，将那截半人高的养魂木衬得莹润如玉，缕缕淡金色的神魂气息顺着木纹缓缓弥散，混着鎏金铜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气，在寂静的大厅里酿出一种近乎粘稠的紧绷感。
台下前几排的富商巨贾们攥着算珠的指节都泛了白，后排的修士与行商们屏住呼吸，连交头接耳都只敢用眼神示意，偌大的拍卖场里，只剩下玉灯灯花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
瑶光覆面的月白鲛纱绣着银线缠枝莲纹，是清瑶宗嫡传的规制。
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无波，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已微微收拢，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四十五万五千金青蚨，这已是她能动用的常规宗门资金的七成，她本以为报出这个价格，至少能引来几声议论，可全场死一般的沉寂，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沉甸甸地兜头罩下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清楚，沉默不是畏惧，是观望。
台下的人都在等，等那些藏在包厢里的真正大佬开口，等这场压轴大戏的主角登场。
大厅角落的几根廊柱旁，聚着三四名走南闯北的绸缎商人，此刻个个大气不敢喘，肥胖的掌柜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瞟瞟台上的养魂木，一会儿又往高处的包厢区瞟，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沉闷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却始终破不开那层凝固的压抑。
地字五号包厢里，陈老东家转着手里的两枚铁核桃，咔咔的声响在包厢里格外突兀。
他似乎对楼下这场沉默的对峙失了耐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是皱纹的手又不规矩地探向身侧莺歌的腰肢，指尖顺着水绿色的裙腰往上蹭。
莺歌娇笑着往旁边躲了躲，水袖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眼波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上那截养魂木，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早年曾有个相好的修士，便是在走镖时被邪祟伤了神魂，卧榻半年，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那时她若有这么一截养魂木，或许人就救回来了。
思绪飘了飘，她又下意识瞥了眼最高处的天字一号包厢，听说那位白家少家主就坐在里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若能攀上这样的人物，往后哪里还用得着陪这些糟老头子应酬。
陈夫人端坐在另一侧的梨花木椅上，一身藏青褙子纹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颗颗圆润光滑。
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唯有佛珠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许，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老大媳妇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陈老东家头也不回地问了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是净房人多，耽搁了。” 陈夫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厅最偏的角落里，方砚蜷缩在长凳上，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发白的下摆沾着几点尘土。
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肉，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衣料上晕开暗褐色的小点，他却浑然不觉。
台上关乎神魂生死的至宝，台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都离他无比遥远。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的画面。
平素道貌岸然的周先生，攥着刘缦的手腕，而他素来敬慕、端庄温婉的刘缦，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勾魂摄魄的妩媚笑容，眼尾那颗红痣在灯下晃得他眼睛生疼。
那一幕，像一把重锤，把他十几年的信仰和朦胧情愫，砸得稀碎。
耳边隐约飘来旁人议论 “几十万金青蚨”“神魂至宝” 的字眼，他忽然荒谬地想：既然这木头能修补神魂的创伤，那它能不能修补人心的窟窿？
能不能把碎掉的气节、落空的念想，都重新拼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唾弃自己。
读了十几年书，竟也开始寄望于旁门左道的木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越是自我厌恶，心口的酸涩就越重，他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数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顶级包厢，而是靠西侧的地字二十七号包厢。
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男声骤然响起，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清瑶宗圣女倒是好排场，张口就是四十五万五，只是这寅客城的拍卖场，难不成成了你清瑶宗的自留地？我丹霞宗，也想凑个热闹。”
全场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是丹霞宗的人！难怪一开口就冲着清瑶宗去。”
“这两宗斗了几十年了，一个主修医者，一个主修驭兽，谁也不服谁，早年论道还差点动起手来，真是冤家路窄。”
“说话的应该是丹霞宗大长老周舟的独子周衍，听说天赋极高，就是性子傲了点，眼里揉不得沙子。”
瑶光的目光微冷，转向地字七号包厢的方向，声音清冽如冰：“周公子，拍卖场凭财力竞价，各凭本事。你若想要，出价便是，何必说这些题外话。”
“我当是谁，原来是贵宗圣女。”
周衍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我宗近日正研制一门养神丹，正缺神魂类的主材。这养魂木来得正好。四十六万金青蚨。”
加价不多，仅五千，却明明白白地宣示了对峙的姿态。
你清瑶宗想要的东西，我丹霞宗偏要争上一争。
“四十七万。” 瑶光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上。
“四十七万五千。” 周衍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忘呛声，“圣女殿下别急着加价，这养魂木是死物，能不能救得了你们太上长老还两说。依我看，倒不如让给我丹霞宗炼成丹药，说不定还能分你们半颗。”
“周公子说笑了。” 瑶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锋芒，“清瑶宗的事，就不劳丹霞宗费心了。四十八万。”
价格在两宗的针锋相对中稳步攀升，转眼便冲破了四十九万大关。
周衍嘴上说得嚣张，指尖却渐渐收紧。
他此次下山，宗门批的购药款项一共就五十万金青蚨，还要买其他几味珍稀药材，若是全砸在养魂木上，回去根本没法向父亲和宗门交代。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手撑撑场面，黄字一号包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胖男声，带着十足的铜臭味，硬生生打断了两宗的对峙：“两位争来争去多伤和气！这拍卖场向来价高者得，谁钱多谁说了算。在下帝都酒香楼钱万贯，出五十万金青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扒着包厢栏杆，满脸堆笑，脖子上的金项圈沉甸甸地晃着，正是帝都酒香楼的掌柜钱万贯。
酒香楼分店遍布碧落州，以倒买倒卖珍贵酒品闻名，行事向来唯利是图，没少钻规矩的空子，但明面上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恶事，只是商人逐利的本性到了极致。
“钱万贯也来掺和？他买养魂木干嘛？”
“还能干嘛，囤着等涨价呗！现在这类稀有宝药一天一个价，他转手就能赚上一大笔。”
“这些商人真是无孔不入，什么宝贝都能当成赚钱的玩意儿。”
周衍皱了皱眉，五十万已经到了他的预算红线。
他本就不是非养魂木不可，犯不着跟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死磕。
可就这么退了，又显得丹霞宗怕了清瑶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天字九号包厢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钱掌柜，寅客城的拍卖场，做的是合规买卖。你酒香楼上个月往锦官城私运了三批管制的迷魂散，没向城主府报备完税，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先算一算？”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迷魂散虽不算邪物，却属于帝国管制药材，私自贩运逃税，轻则罚没货物，重则封铺禁商。
众人都没想到，这位一直没出声的包厢主人，一开口就揪住了钱万贯的把柄。
有人低声议论：“这天字九号是顾家的专属包厢，说话的肯定是顾家那位嫡小姐顾明曦。”
“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掌着顾家一半外贸商事的顾姑娘？听说她手段利落，眼里揉不得沙子，寅客城的外来商人没不怕她的。”
“顾家世代扎根寅客城，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这地界的商事规矩，本来就是人家分一杯羹的。钱万贯敢在顾家眼皮子底下偷税漏税，真是撞枪口上了。”
钱万贯的胖脸唰地白了一层，慌忙摆手：“顾小姐说笑了！我酒香楼向来守法经营，怎么会做那种事！你可不能平白污蔑人！”
“污蔑？” 顾明曦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城南分号后院地窖里，还藏着两箱没来得及出手的迷魂散，账本就在你贴身的储物袋里。要不要我叫空明军的大人过来，当场搜一搜？”
她语气平淡，却说得句句确凿。
钱万贯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做得自以为隐蔽，没想到竟被顾家查得一清二楚。
顾家在寅客城经营百年，耳目遍布全城，想查一个外来商人的底，简直易如反掌。
“这、这……” 钱万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刘掌柜这时快步走到台前，脸色严肃，对着黄字一号包厢拱手道：“钱掌柜，按照帝国律令，涉嫌违规贩运管制药材者，即刻取消竞拍资格，配合城守府调查。还请您留步。”
话音刚落，几名身披甲胄的护卫已经守在了包厢门口。
钱万贯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很快就被护卫请了下去，全程没敢再争辩一句。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看向天字九号包厢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谁都看得出来，顾明曦出手不是针对谁，也不是帮哪一边，就是单纯维护寅客城的规矩。
周衍站在包厢里，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早听说顾家这位嫡小姐铁面无私，连本地老牌商号都不给面子，自己刚才和清瑶宗斗气式抬价，别也被她盯上，找个由头收拾了。
他正想着，天字九号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全场：“诸位来寅客城做客，本地商会自然以礼相待。但拍卖有拍卖的规矩，商事有商事的法度。恶意抬价、违规经营者，顾家绝不会姑息。还望各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不偏不倚，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周衍心里清楚，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提醒他适可而止。
他权衡片刻，终究不敢在顾家面前上造次，再争下去也确实超出了预算，便冷哼一声，拂袖坐了回去，不再出价。
丹霞宗与金满堂接连退场，全场的气氛反而更紧绷了。
清理了搅局的人，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仿佛印证众人的想法，玄字二号包厢传出一声低沉的轻咳。
赵阔，终于正式出手了。
他没有立刻出价，先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顾小姐明察秋毫，整肃秩序，赵某佩服。寅客城有白家、顾家等世家大族坐镇，果然是规矩清明。”
他先捧了顾明曦一句，随即话锋转向台上，声音从容不迫：“方才钱掌柜的出价不作数，那当前价便是四十九万五。赵某对神魂之道素来有心研究，这千年养魂木实属罕见，也来凑个热闹。五十万金青蚨。”
稳稳的加价，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赵阔的身份神秘，财力却深不可测，此前拍下青铜巨鼎与暖玉玉佩，耗资近五十万金面不改色。
他一入局，这场争夺才算真正进入高潮。
压力瞬间落到了瑶光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十一万。”
“五十一万五千。” 赵阔立刻跟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说五十一枚铜青蚨。
“五十二万。” 瑶光加价的速度丝毫不慢，可袖中的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宗门给的常规资金，已经见底了。
“五十二万五千。” 赵阔寸步不让，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圣女殿下好定力，赵某佩服。”
价格稳步攀升，每一次起落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
台下的商人算得手心冒汗，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数万金青蚨便流水般出去了，换成普通人家，几十辈子都花不完。
就在这时，玄字十六号包厢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老夫夏云，不过是个散修，并非名门大派。我那徒儿命苦，前阵子进山除祟，被一缕突如其来的破败残留伤了神魂，如今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命在旦夕。老道厚着脸皮，也来争一争这救命的东西。五十三万。”
他加了五千，语气里满是恳求，不似旁人那般针锋相对，反倒带着几分悲壮。
夏云的名声不少人听过，常年在边境各城游走，一边出手清理各地残留的破败余孽，一边免费给平民百姓治病，是个出了名的老善人。
台下众人顿时心生恻隐，纷纷暗道可惜。
这般人物要养魂木是真救人，可财力终究比不上大宗门和巨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