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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砚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扇传出声音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屋内摇晃的、纠缠模糊的影子...

    这叫声,和之前巷口周氏对陈老东家哭喊的爹截然不同,充满了扭曲意味。

    这是...这是...

    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疯了一样逃离那条小巷,仿佛身后有无数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慌不择路,冲进另一条堆满杂物、更加阴暗潮湿的后巷。

    腐臭的垃圾气味扑面而来,但他顾不得了,只想尽快逃离刚才听到的一切。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彻底碾碎。

    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着破旧木桶和烂菜叶的肮脏角落,两个身影正抵在斑驳的墙壁上,激烈地起伏。

    一个是身材已经发福、皮肤松弛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壮、但面相油滑的年轻男子。

    妇人头发散乱,昂贵的绸缎衣裙被撩起到腰间,露出肥硕的腰臀,正忘情地仰着头,发出毫不掩饰的动静。

    方砚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呆立在那里,看着那妇人脸上的扭曲表情,听着那不堪入耳的对话...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崩塌、旋转、化为一片充满腥臭与粘稠欲望的泥沼。

    原来...原来不止是刘缦和周先生...

    这世间的丑陋与肮脏,竟是如此普遍,如此赤裸,如此...令人作呕!

    “哇——!!”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食道和喉咙。

    他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横流,浑身痉挛。

    那对野合的男女被他的呕吐声惊动,慌乱地分开。

    那年轻男子骂了一句脏话,提起裤子,眼神凶狠地瞪向方砚。

    那中年妇人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衣裙,脸上满是羞愤与惊恐。

    方砚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他只是不停地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连同对这个肮脏世界的所有认知和希望,全都吐出来,吐干净。

    最终,在那年轻男子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砸过来时,方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那条后巷,重新跌倒在相对开阔些的街道上。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紧接着,雨幕如瀑,倾盆而下,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水汽笼罩。

    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滚滚炸响,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空。

    方砚瘫坐在冰冷湿滑的街心,任由暴雨无情地冲刷着他。

    雨水混合着他的泪水、汗水和呕吐物的污渍,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他抬起头,望向那电闪雷鸣、仿佛要崩塌下来的铅灰色天空,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雨水疯狂地灌入。

    原来,这就是世界真正的模样。

    华丽袍子下,爬满了虱子。

    圣贤书里,写满了吃人。

    而他曾经珍视的、相信的、向往的一切,学问、师长、爱情、伦常、体面...

    都不过是掩盖这无尽污浊与丑陋的、一触即破的脆弱假象。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湿滑的青石路面上。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直到额角破裂,鲜血渗出,又被雨水迅速冲刷成淡红色的痕迹。

    直到意识逐渐模糊,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看到了小芸放在他身边的那个野果,看到了她那双清澈怯懦、却带着一丝不忍的眼睛。

    那是他在这炼狱般的归途上,看到的唯一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然而,那温度太微弱,太遥远,终究无法温暖他已彻底冰封、破碎的灵魂。

    暴雨如注,雷霆震天。

    寅客城,彻底被笼罩在狂暴的风雨与无尽的黑暗之中。

    暴雨如天河倒灌,将寅客城瞬间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水世界之中。

    雷霆在厚重的铅云间狂怒地翻滚炸响,惨白的电蛇一次次撕裂昏暗的天地,映照出街道上仓皇奔逃的人影和疯狂摇曳的树木。

    方砚瘫倒在冰冷湿滑的街心,额头磕破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又被瓢泼大雨迅速冲刷稀释,在身下积起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他蜷缩着,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中沉浮。

    呕吐早已停止,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细微的抽搐。

    雷声、雨声、远处的喧哗...

    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觉得自己正在沉入一个冰冷、粘稠、没有尽头的深渊,或许就这样死去,也好...也好过继续面对那个污浊不堪的世界。

    “快!这边!妈的,空明军的狗鼻子真灵!”

    “东西拿到没?别他妈磨蹭!”

    “拿到了!这老棺材瓤子,怀里还真揣着不少宝药和金青蚨!可惜了那身细皮嫩肉的小娘们,没来得及快活...”

    一阵急促、杂乱、充满戾气与狂喜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混杂在狂暴的雨声中,由远及近,迅速朝着方砚所在的方向冲来。

    只见四五个浑身湿透、穿着杂乱劲装、手持染血刀剑、面目狰狞的汉子,正从旁边一条小巷里狂奔而出。

    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杀气,显然刚犯下大案。

    其中一人腋下紧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浸透了血水的锦绣钱袋,另一人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泥污的金钗和玉佩。

    是匪徒,而且看情形,是刚刚抢劫得手,正在被追捕。

    就在他们冲出巷口,掠过瘫倒在街心的方砚时,跑在最后面、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残的匪徒,眼角余光瞥见了地上这团障碍物。

    “妈的,晦气!挡路的死狗!”那刀疤脸匪徒看都没看清方砚的样子,或许是发泄逃窜的紧张,或许是纯粹的凶性使然,也可能是为了清除可能的目击者,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借着前冲的势头,看也不看,顺势就朝着地上那蜷缩的身影,狠狠一刀斜劈下去。

    “噗嗤——!”

    利刃砍入肉体的沉闷声响,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几不可闻。

    方砚的身体猛地一颤,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刀锋从他左肩胛处深深切入,几乎斜劈到右肋,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雨水。

    他原本细微的抽搐骤然停止,瞳孔在剧烈的痛楚和生命急速流逝中,骤然扩散,最后定格,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无尽的冰冷。

    刀疤脸匪徒看都没看结果,收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脚步不停,跟着同伙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和另一条曲折的小巷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杀人,对他们而言,如同顺手碾死一只蝼蚁。

    暴雨继续疯狂地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方砚迅速冰冷、被鲜血浸透的躯体。

    鲜血混合着雨水,汩汩流淌,沿着街面的沟壑,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色。

    几乎就在匪徒消失的同时,另一阵更加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伴随着严厉的呼喝,从先前匪徒逃出的方向传来。

    一队约十人、身着制式铁甲、外罩防水油衣、手持长枪劲弩、气息精悍肃杀的军士,冲破雨幕,疾奔而至。

    正是一队空明军,显然是追击那伙匪徒而来。

    为首的队正是一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的中年汉子。

    他挥手止住队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匪徒消失的方向,以及...街心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一队,继续追!二队,封锁附近街口,仔细搜索!”队正快速下令,然后大步走到方砚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看了看那致命的刀伤和一旁散落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书院学子巾,眉头紧紧皱起。

    “是个书院学子...”队正脸色阴沉,对身旁一名负责记录的军士道,“记下:申时三刻许,于梧桐街中段,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年约二十出头,身着书院学子服,身中致命刀伤,财物...未见明显损失,疑似被匪徒顺手杀害。凶徒疑为方才抢劫瑞蚨祥银楼陈东家车队之悍匪,十人左右,携血刃,正向城西逃窜。”

    “队正,这学子...”军士看着方砚年轻而惨白的面容,有些不忍。

    队正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军人的冷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收敛尸身,暂时安置于义庄。查验其身份,通知书院和其家人。按规制,无辜卷入案件遇害,可由府库拨付十枚银青蚨的抚恤金。去吧。”

    “是!”军士领命,招呼另一人,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油布将方砚的尸身裹起,抬上一辆随后赶来的、用于收殓的板车。

    车轮碾过血水,吱呀作响,很快也消失在愈发狂暴的雨幕中。

    只留下街心那一大滩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以及几片被踩烂的属于书院制服的破碎衣角。

    约莫一刻钟后,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

    小芸挎着几乎空了的藤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榆钱巷的方向走。

    她特意绕了点远路,想避开主街可能因拍卖会散场而更加拥挤的人群,却不料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梧桐街。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即使在大雨冲刷后,依旧隐隐可闻。

    小芸皱了皱鼻子,心里有些不安。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心那一大片未完全褪去的暗红色水渍吸引。

    那颜色...让她心头发慌。

    紧接着,她看到了水渍旁,几片被泥水浸透、但依旧能看出是青色布料、上面还有熟悉纹样的碎片。

    是...官办书院的学子服碎片。

    小芸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刚刚在巷口蜷缩在墙角痛苦干呕、脸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学子,想起了自己留给他的那个野果子...难道...

    她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摊刺目的暗红和那几片破碎的衣料。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裳,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半旧学子服的少年...死了?就在刚才?在这大雨里?被人杀了?

    她想起他痛苦的干呕,想起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破碎...

    他经历了什么?是谁杀了他?那些匪徒吗?

    她隐约听到远处似乎有兵丁追捕的动静...

    小芸紧紧攥着藤篮的把手,指节发白。

    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逃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这阴冷的雨水,将她彻底浸透。

    她只是一个卖花的,是这寅客城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那些大人物们一掷千金,争抢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养魂木;

    那些豪商巨贾妻妾成群,内里却污浊不堪;

    那些匪徒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

    那些兵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带走一具冰冷的尸体,留下一摊需要雨水冲刷的血迹,和一些抚恤金...

    而她,和那个死去的少年一样,只是这巨大城市里,随时可能被碾碎、被遗忘、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的...蝼蚁。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拾起那几片浸在血水中的碎布,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如同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最终,她只是从篮子里,拿出今天最后剩下的、一朵白色婆婆纳,轻轻放在了那片暗红色的水渍旁边。

    花朵很快被浑浊的积水浸透,了无生气。

    小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摊血迹和那朵小花,然后转过身,低着头,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藤篮,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榆钱巷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瘦小,也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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