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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也很少如此直白地承认。
但在这独处的、身心俱疲的深夜，面对着窗外无边的风雪与未知的危机，这份深藏于心底的情愫，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枷锁与顾忌，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与王越清，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同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经历过生死，也分享过最简单的快乐。
在她心中，他不仅是如兄如父的存在，更是照亮她灰暗童年、给予她温暖与力量的唯一光源。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前途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他紧紧绑在了一起。
可是...她配吗？
一个身体有着如此隐秘而羞耻“缺陷”的女人？
一个需要时时刻刻与自己的本能欲望作斗争、甚至不得不借助那些工具来维持体面的女人？
一个父亲虽是边关守将、但家世与王家相比，仍有云泥之别的女人？
强烈的自卑与不安，如同毒蛇，再次啃噬着她的心。
眼眶，不由自主地又湿润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泪水滑落。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所有的软弱与犹疑，重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罗霓，你不能这么想。”她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是在南境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人。你有你的价值，你的力量。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弱者。”
“越清哥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却脆弱易碎的花瓶。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而立、能理解他、支持他，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至于这身体...”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与空虚。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她的脸又微微一红，“或者，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他在意的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念头太过奢望，也太过危险。
但在这个夜晚，在经历了生死危机的洗礼与身体极致的折磨后，她允许自己，哪怕只是一瞬，去触碰一下那渺茫的希望。
深吸一口气，罗霓转身，不再看窗外的风雪。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
脸上的疲惫与脆弱已彻底收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理智、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坚毅的神情。
“来人。”她扬声道，声音平静无波。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锋无声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她似乎对书房内略显异样的气氛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极淡的甜腻恍若未觉，只是恭敬地将茶放在书案上，低声道：“小姐，您累了一晚上，喝口茶润润吧。吴护卫方才来报，别院内外一切安好，巡逻加倍，并无异常。”
“嗯，有劳了。”罗霓点点头，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稍稍回暖。“青锋，明日的拜帖和礼物，可都备妥了？”
“都已按小姐的吩咐备好了。送往白府和王公子住所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礼盒，以金线封缄。给韩将军家的，也已安排可靠的人，明日一早便送去。”
青锋有条不紊地回答。
“很好。”罗霓啜了一口热茶，感受着那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着身体最后一丝不适。
青锋略带担忧地看了罗霓一眼，低声道：“小姐，您的脸色...不是很好。不如早些安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罗霓抬眼，看了看这个知道自己最多秘密、也最是忠心的侍女兼护卫，心中微暖。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看几页书，定定神便好。”
夜，更深了。
风雪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
寅客城，这座巨大的城池，在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夜晚的血腥、混乱之后，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对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下方，是更深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此刻，罗霓换上了一套居家的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丝绒褙子，长发松松地绾了个慵懒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衬得她卸去妆容的脸庞，少了几分白日的明艳逼人，多了几许洗净铅华后的清丽柔美，以及一丝难掩的疲惫。
青锋正站在她身后，用一柄宽齿的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通发。
梳齿划过如瀑的青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安宁。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许多，但寒意依旧透过窗棂丝丝渗入。
墙角的暖玉阵散发着恒定的暖意，驱散了寒冷，也让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自罗霓发间与衣上的清雅花香。
主仆二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片刻宁静与亲密。
良久，罗霓望着梳妆台上水银镜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淡淡沙哑与慵懒：“青锋，你说...我今日买的那几样东西，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她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略带羞赧的自省。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梳妆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用素色锦缎包裹的扁平匣子，正是今日带回的其中一个。
青锋手下的动作未停，眼神却微微一动。
她自然知道小姐指的是什么。
最让小姐在意的，恐怕就是那海棠玉露和那枚安神怡情的玉球了。
这些东西，都与小姐那难以启齿的功法反噬息息相关。
“小姐多虑了。”青锋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那可是寅客城有名的铺子，售卖的物件皆是为了辅助修行、怡情养性。小姐购置此等物品，一来是为了应对功法带来的些许不适，保持心境平和，以便更好地处理事务；二来...”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二来，小姐您也是正当年华的女子，有些...女儿家的用度与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来过了一说？”
她的话，既维护了罗霓的体面，又暗示这是女子常情，无需羞耻，可谓熨帖至极。
罗霓听了，脸颊不由自主地又泛起淡淡的红晕，但心中的那点不安与自责，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她从镜中看了青锋一眼，嗔道：“就你会说话。”
语气中却带着亲昵与信赖。
她又想起了什么，眼波流转，带上了几分好奇与戏谑：“说起来，青锋，你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比我还大上一岁。整日跟着我，不是打打杀杀，就是操心这操心那，可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青锋梳头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眼，从镜中对上罗霓那双带着笑意与探究的桃花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属下是将军捡回来的孤儿，这条命都是将军和小姐的。保护小姐，辅佐小姐，便是属下的终身大事。”
回答得一板一眼，却是她的肺腑之言。
“傻话。”罗霓转过身，拉住青锋的手，让她停下梳头的动作，面对面地看着她。“爹爹当年救你，养你，教你本事，可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影子。你也是个好姑娘，实力不错，人品又好，心思也细，将来总要有个归宿的。”
她的目光在青锋那张虽不算绝色、但眉目清秀、带着英气的脸上扫过，笑道：“跟我说说，你心里...可有中意的类型？是喜欢文质彬彬、满腹诗书的文士？还是像吴叔、李校尉那样，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军中汉子？或者...是那种年少有为、英俊潇洒的年轻散修？”
她越说越来劲，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仿佛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与今夜的惊涛骇浪，变回了一个与闺中密友谈心的普通少女。
青锋被她问得脸颊微热，尤其是听到散修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下来。
“小姐就别打趣属下了。属下从未想过这些。再说，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小姐，若是成了家，有了牵挂，如何还能全心全意？”
“成了家，也一样可以保护我啊。”
罗霓不以为然，“说不定还能多个帮手呢。你看白家那些成了家的护卫、管事，不是一样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她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青锋，神秘兮兮地问：“哎，你老实告诉我，这一路上，或是在寅客城，有没有碰到过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人？比方说，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的？或者，你看他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的？”
这下，青锋的耳根都红了。
她有些恼又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位忽然变得八卦起来的小姐，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姐！您...您还是操心操心您自己吧！王公子他...”
话一出口，青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住口。
提起王越清，无疑是触及了小姐心中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果然，罗霓脸上的戏谑笑意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甜蜜，有担忧，也有那丝挥之不去的自卑与忧虑。
她松开了青锋的手，转回身，面对着镜子，轻声道：“我和越清哥...不一样的。”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青锋心中懊悔，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梳妆台上另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那是沈弘送来的那些炸物。
“小姐，这零嘴...您还打算吃吗？要不属下先帮您收起来？”
提起这个，罗霓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点惆怅似乎被冲散了不少。
她伸手拿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炸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和香料粉末的粗麦点心，散发着诱人的油香与辛香。
“当然要吃！”罗霓拈起一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那种粗粝酥脆、咸香中带着微微麻辣的熟悉口感，充满了口腔。
她眯起眼，露出一个极为满足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嗯～还是这个味道！在南境的时候，老何他们就是这么炸的，火候稍微过一点点，就是这种焦香！”
看着小姐一脸陶醉地吃着这在她看来颇为粗鄙的零食，青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小姐在人前，永远是那个仪态万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将门千金。
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或是独处时，才会流露出这样的小嗜好与真性情。
“小姐喜欢就好。不过这东西油重，夜里吃多了怕是不消化。”
青锋提醒道，同时递上一杯清口的温水。
“知道啦，我就吃一两根解解馋。”罗霓接过水，就着喝了一口，冲淡口中的油腻。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根撒子，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可以随心所欲的人。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用背负那么多的东西。”
“小姐...”青锋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罗霓摇摇头，将剩下的撒子放回油纸包，仔细包好。
“有得必有失。我享受了罗家小姐、孙府义女带来的尊荣与便利，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束缚。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青锋走上前，默默地为她按摩着太阳穴，动作轻柔而熟练。
“小姐，不管发生什么，属下都会一直陪着您。”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罗霓心头一暖。她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主仆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愈发轻松。
罗霓仿佛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是一个与贴身侍女说着悄悄话的少女。
夜渐深，窗外的风雪声已几不可闻，只剩下雪落无声。
“时候不早了，小姐该安歇了。”青锋为罗霓拆下发簪，将长发理顺。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好。”罗霓站起身，走向床榻。“你也早点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是，小姐。”青锋为她放下床帐，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暖玉阵和窗户，这才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寝居内，只剩下罗霓一人。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朦胧的花纹，耳边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今夜的对话，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不少放松。
与青锋谈论那些女儿家的话题，哪怕只是片刻，也让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罗小姐”，不仅仅是肩负着责任与秘密的工具，也是一个有着小小嗜好、会对未来憧憬、会对他人好奇的、活生生的少女。
当然，那些深藏的忧虑与困扰，并不会因为几句闲谈而消失。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雪夜，在这方属于她的小小天地里，她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与温暖。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安神灵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淡淡的宁神之力。
她又想起了越清哥，想起了他安然无恙的消息，心中稍安。
“明天...”她低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闭上眼，在灵佩散发的微光与宁神气息中，罗霓终于沉沉睡去。
这句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也很少如此直白地承认。
但在这独处的、身心俱疲的深夜，面对着窗外无边的风雪与未知的危机，这份深藏于心底的情愫，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枷锁与顾忌，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与王越清，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同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经历过生死，也分享过最简单的快乐。
在她心中，他不仅是如兄如父的存在，更是照亮她灰暗童年、给予她温暖与力量的唯一光源。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前途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他紧紧绑在了一起。
可是...她配吗？
一个身体有着如此隐秘而羞耻“缺陷”的女人？
一个需要时时刻刻与自己的本能欲望作斗争、甚至不得不借助那些工具来维持体面的女人？
一个父亲虽是边关守将、但家世与王家相比，仍有云泥之别的女人？
强烈的自卑与不安，如同毒蛇，再次啃噬着她的心。
眼眶，不由自主地又湿润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泪水滑落。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所有的软弱与犹疑，重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罗霓，你不能这么想。”她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是在南境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人。你有你的价值，你的力量。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弱者。”
“越清哥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却脆弱易碎的花瓶。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而立、能理解他、支持他，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至于这身体...”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与空虚。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她的脸又微微一红，“或者，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他在意的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念头太过奢望，也太过危险。
但在这个夜晚，在经历了生死危机的洗礼与身体极致的折磨后，她允许自己，哪怕只是一瞬，去触碰一下那渺茫的希望。
深吸一口气，罗霓转身，不再看窗外的风雪。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
脸上的疲惫与脆弱已彻底收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理智、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坚毅的神情。
“来人。”她扬声道，声音平静无波。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锋无声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她似乎对书房内略显异样的气氛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极淡的甜腻恍若未觉，只是恭敬地将茶放在书案上，低声道：“小姐，您累了一晚上，喝口茶润润吧。吴护卫方才来报，别院内外一切安好，巡逻加倍，并无异常。”
“嗯，有劳了。”罗霓点点头，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稍稍回暖。“青锋，明日的拜帖和礼物，可都备妥了？”
“都已按小姐的吩咐备好了。送往白府和王公子住所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礼盒，以金线封缄。给韩将军家的，也已安排可靠的人，明日一早便送去。”
青锋有条不紊地回答。
“很好。”罗霓啜了一口热茶，感受着那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着身体最后一丝不适。
青锋略带担忧地看了罗霓一眼，低声道：“小姐，您的脸色...不是很好。不如早些安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罗霓抬眼，看了看这个知道自己最多秘密、也最是忠心的侍女兼护卫，心中微暖。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看几页书，定定神便好。”
夜，更深了。
风雪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
寅客城，这座巨大的城池，在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夜晚的血腥、混乱之后，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对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下方，是更深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此刻，罗霓换上了一套居家的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丝绒褙子，长发松松地绾了个慵懒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衬得她卸去妆容的脸庞，少了几分白日的明艳逼人，多了几许洗净铅华后的清丽柔美，以及一丝难掩的疲惫。
青锋正站在她身后，用一柄宽齿的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通发。
梳齿划过如瀑的青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安宁。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许多，但寒意依旧透过窗棂丝丝渗入。
墙角的暖玉阵散发着恒定的暖意，驱散了寒冷，也让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自罗霓发间与衣上的清雅花香。
主仆二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片刻宁静与亲密。
良久，罗霓望着梳妆台上水银镜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淡淡沙哑与慵懒：“青锋，你说...我今日买的那几样东西，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她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略带羞赧的自省。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梳妆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用素色锦缎包裹的扁平匣子，正是今日带回的其中一个。
青锋手下的动作未停，眼神却微微一动。
她自然知道小姐指的是什么。
最让小姐在意的，恐怕就是那海棠玉露和那枚安神怡情的玉球了。
这些东西，都与小姐那难以启齿的功法反噬息息相关。
“小姐多虑了。”青锋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那可是寅客城有名的铺子，售卖的物件皆是为了辅助修行、怡情养性。小姐购置此等物品，一来是为了应对功法带来的些许不适，保持心境平和，以便更好地处理事务；二来...”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二来，小姐您也是正当年华的女子，有些...女儿家的用度与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来过了一说？”
她的话，既维护了罗霓的体面，又暗示这是女子常情，无需羞耻，可谓熨帖至极。
罗霓听了，脸颊不由自主地又泛起淡淡的红晕，但心中的那点不安与自责，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她从镜中看了青锋一眼，嗔道：“就你会说话。”
语气中却带着亲昵与信赖。
她又想起了什么，眼波流转，带上了几分好奇与戏谑：“说起来，青锋，你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比我还大上一岁。整日跟着我，不是打打杀杀，就是操心这操心那，可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青锋梳头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眼，从镜中对上罗霓那双带着笑意与探究的桃花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属下是将军捡回来的孤儿，这条命都是将军和小姐的。保护小姐，辅佐小姐，便是属下的终身大事。”
回答得一板一眼，却是她的肺腑之言。
“傻话。”罗霓转过身，拉住青锋的手，让她停下梳头的动作，面对面地看着她。“爹爹当年救你，养你，教你本事，可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影子。你也是个好姑娘，实力不错，人品又好，心思也细，将来总要有个归宿的。”
她的目光在青锋那张虽不算绝色、但眉目清秀、带着英气的脸上扫过，笑道：“跟我说说，你心里...可有中意的类型？是喜欢文质彬彬、满腹诗书的文士？还是像吴叔、李校尉那样，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军中汉子？或者...是那种年少有为、英俊潇洒的年轻散修？”
她越说越来劲，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仿佛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与今夜的惊涛骇浪，变回了一个与闺中密友谈心的普通少女。
青锋被她问得脸颊微热，尤其是听到散修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下来。
“小姐就别打趣属下了。属下从未想过这些。再说，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小姐，若是成了家，有了牵挂，如何还能全心全意？”
“成了家，也一样可以保护我啊。”
罗霓不以为然，“说不定还能多个帮手呢。你看白家那些成了家的护卫、管事，不是一样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她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青锋，神秘兮兮地问：“哎，你老实告诉我，这一路上，或是在寅客城，有没有碰到过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人？比方说，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的？或者，你看他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的？”
这下，青锋的耳根都红了。
她有些恼又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位忽然变得八卦起来的小姐，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姐！您...您还是操心操心您自己吧！王公子他...”
话一出口，青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住口。
提起王越清，无疑是触及了小姐心中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果然，罗霓脸上的戏谑笑意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甜蜜，有担忧，也有那丝挥之不去的自卑与忧虑。
她松开了青锋的手，转回身，面对着镜子，轻声道：“我和越清哥...不一样的。”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青锋心中懊悔，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梳妆台上另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那是沈弘送来的那些炸物。
“小姐，这零嘴...您还打算吃吗？要不属下先帮您收起来？”
提起这个，罗霓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点惆怅似乎被冲散了不少。
她伸手拿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炸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和香料粉末的粗麦点心，散发着诱人的油香与辛香。
“当然要吃！”罗霓拈起一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那种粗粝酥脆、咸香中带着微微麻辣的熟悉口感，充满了口腔。
她眯起眼，露出一个极为满足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嗯～还是这个味道！在南境的时候，老何他们就是这么炸的，火候稍微过一点点，就是这种焦香！”
看着小姐一脸陶醉地吃着这在她看来颇为粗鄙的零食，青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小姐在人前，永远是那个仪态万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将门千金。
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或是独处时，才会流露出这样的小嗜好与真性情。
“小姐喜欢就好。不过这东西油重，夜里吃多了怕是不消化。”
青锋提醒道，同时递上一杯清口的温水。
“知道啦，我就吃一两根解解馋。”罗霓接过水，就着喝了一口，冲淡口中的油腻。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根撒子，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可以随心所欲的人。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用背负那么多的东西。”
“小姐...”青锋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罗霓摇摇头，将剩下的撒子放回油纸包，仔细包好。
“有得必有失。我享受了罗家小姐、孙府义女带来的尊荣与便利，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束缚。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青锋走上前，默默地为她按摩着太阳穴，动作轻柔而熟练。
“小姐，不管发生什么，属下都会一直陪着您。”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罗霓心头一暖。她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主仆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愈发轻松。
罗霓仿佛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是一个与贴身侍女说着悄悄话的少女。
夜渐深，窗外的风雪声已几不可闻，只剩下雪落无声。
“时候不早了，小姐该安歇了。”青锋为罗霓拆下发簪，将长发理顺。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好。”罗霓站起身，走向床榻。“你也早点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是，小姐。”青锋为她放下床帐，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暖玉阵和窗户，这才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寝居内，只剩下罗霓一人。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朦胧的花纹，耳边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今夜的对话，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不少放松。
与青锋谈论那些女儿家的话题，哪怕只是片刻，也让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罗小姐”，不仅仅是肩负着责任与秘密的工具，也是一个有着小小嗜好、会对未来憧憬、会对他人好奇的、活生生的少女。
当然，那些深藏的忧虑与困扰，并不会因为几句闲谈而消失。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雪夜，在这方属于她的小小天地里，她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与温暖。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安神灵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淡淡的宁神之力。
她又想起了越清哥，想起了他安然无恙的消息，心中稍安。
“明天...”她低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闭上眼，在灵佩散发的微光与宁神气息中，罗霓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