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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初刻。

    天还黑着,伏虎营已经在西门列阵。

    张虎扛着连夜赶制的三十架云梯,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吴铁牛的重甲队,三百人,全身覆甲,只露一双眼睛。

    城头上火把通明。

    赵疤子亲自在西门督战,骂声隔着百步都能听见。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来打你赵爷爷的城!”

    潘美理都不理,看了看天色。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擂鼓。”潘美挥手下令。

    战鼓擂响。

    张虎咆哮一声,扛着云梯往前冲。

    重甲队紧随其后,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城头箭如雨下,叮叮当当打在重甲上。

    偶有箭矢从面甲缝隙钻入,便有士兵闷哼倒地,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真打。

    潘美一贯没留手,佯攻要装得像,就得真流血。

    与此同时,北门。

    韩震带着骑兵营在护城河外来回奔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城头守军紧张地调集滚木礌石,弓手全部就位。

    而东门外三里的一片芦苇荡里,徐家营四千人静悄悄潜伏着。

    徐邦彦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眼睛盯着那段修补过的城墙。

    他能看见墙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还都在打哈欠。

    辰时正刻。

    西门已经打了半个时辰,伏虎营伤亡近百人,但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赵疤子把东门和南门的守军都调去了西门,南门对着飞云江,他断定官军不会从水上攻。

    辰时三刻。

    徐邦彦对身旁的沈迅点了点头。

    沈迅一挥手,二十个火器营士兵抱着油布包,猫腰往前摸。

    他们借着芦苇掩护,一直摸到护城河边。

    河水果然很浅,最深处只到胸口。

    涉水,过河,贴到城墙根。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城头上那个打哈欠的守军甚至往下看了一眼,但只看见风吹芦苇,什么都没发现。

    巳时初刻。

    沈迅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油布包被堆在墙根,引线接在一起。

    士兵们后撤三十步,躲进事先挖好的浅坑里。

    沈迅亲自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在清晨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青烟。

    三息。

    二息。

    一息。

    轰!

    巨响震得地皮都在颤。

    那段修补过的城墙像被巨锤砸中的陶罐,从底部裂开,砖石崩飞。

    烟尘冲天而起,墙头上那几个守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坍塌的墙体埋了进去。

    缺口宽约五丈。

    “杀!”徐邦彦第一个跳起来。

    徐家营如潮水般涌过护城河,从那道缺口灌入城中。

    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精锐都在西、北两面,东门这里只有两百老弱,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消息传到西门时,赵疤子正在骂潘美全家。

    “将军!东墙塌了!官军进城了!”

    赵疤子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煞白。

    “撤!往南门撤!”

    赵疤子慌不择路,带着亲兵往县衙方向跑,想收拾细软从南门出城。

    南门外是飞云江,他备了几条船,本来是以防万一的。

    但刚跑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队骑兵从街角转出来。

    韩震。

    他根本没在北门。

    那只是疑兵,他本人早带着两百重骑绕到了东门,就等赵疤子溃逃。

    “赵疤子!”韩震策马冲来,“哪里走!”

    赵疤子拔刀想拼,但他那点武艺在边军出身的韩震面前根本不够看。

    三个回合,韩震一槊拍在他背上,把他打下马。

    不等他爬起,韩震俯身,单手抓住他后颈,一提一勒,像拎鸡崽似的把他拎上马背。

    赵疤子拼命挣扎,但韩震那条手臂像铁箍,越勒越紧。

    等韩震策马回到县衙门前,把赵疤子扔在陆恒马前时,人已经没气了,颈骨折断,眼珠凸出,脸憋成紫黑色。

    陆恒看了一眼,没说话。

    潘美这时也从西门打进来,浑身是血,看了眼赵疤子的尸体,啐了一口。

    “便宜这厮了。”

    陆恒翻身下马,踩过赵疤子的尸体,走进县衙大堂。

    堂上还摆着贼寇没喝完的酒,桌案上扔着几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

    陆恒在县衙主位坐下,对跟进来的徐邦彦说:“清理城中残敌,张贴安民告示,封存粮仓,严守军纪。”

    徐思业和潘美抱拳:“遵命!”

    陆恒又道:“先休整几日,再进军苏州。”

    众将齐声应诺。

    走出县衙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吴县城头那面被砍倒的“赵”字大旗上。

    陆恒站在台阶上,看了眼城外。

    远处太湖烟波浩渺,再远处,是苏州城的方向。

    下午,吴县县衙。

    陆恒坐在堂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一名叫钱丰的人递上来的,蓝布封皮,纸页泛黄。

    里头记的是苏州府十年来的钱粮账目,一笔笔,一条条,哪年哪月哪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哪次赈灾虚报了几成,哪任知府吃了多少回扣,清清楚楚。

    陆恒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弘治十九年冬,知府虚报太湖冻灾,吞赈银三千两,余拒之,贬。”

    字写得极工整,笔锋却透纸。

    陆恒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堂下。

    堂下站着七八个人。

    最左边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垂着手站着,背微微佝偻,眼睛盯着自己脚前三分地,是钱丰。

    中间那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额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川字纹。

    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把戒尺,戒尺一头包着铜皮,已经磨得发亮,孙文礼。

    右边那个最年轻,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粗得像椽子。

    他脸上有两道新疤,一道在左眉,一道在右颊,皮肉翻卷刚结痂。

    身上短打衣裳沾着洗不掉的黑褐色,像是干透的血,陈实,外号铁头。

    其余几个也是蛛网报上来的,有落魄文士,有退伍老卒,有被豪强逼得家破人亡的寒门子弟。

    陆恒没说话。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麻雀叫。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陆恒开口,声音不高:“钱丰。”

    钱丰肩膀一颤,上前半步:“草民在。”

    “弘治十七年,苏州府报水灾,请求赈银五万两,实际发放到灾民手里的,有多少?”

    钱丰没抬头,声音干涩:“回大人,实发八千两。”

    “余下的呢?”

    “两万两入库补往年亏空,五千两知府衙门‘修缮费’,八千两各级官吏‘辛苦钱’,四千两当地乡绅‘安抚费’,五千两…”钱丰摇了摇头,“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钱丰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账上是这么记的:暂押待核,这一押就是四年。”

    陆恒点点头,翻开那本蓝皮册子,找到一页:“那这三千两‘冻灾赈银’,苏州知府拿去做什么了?”

    钱丰喉咙动了动:“买了三个扬州瘦马,送给当时的布政使做寿礼。”

    堂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恒合上册子,看向孙文礼:“孙先生。”

    孙文礼拱手:“草民在。”

    “听说你开了二十年蒙塾,弟子数百,束修收多少?”

    “贫家子弟,一年一斗米;富家子弟,一年三两银。”

    “够糊口么?”

    孙文礼沉默片刻:“勉强。”

    “乱起时,你塾里收容了四十三名妇孺。”

    “是。”

    “贼寇来劫,你持戒尺挡在门前。”陆恒好奇道:“那戒尺,还在么?”

    孙文礼抬起手,露出那把磨亮的戒尺:“在。”

    “当时怎么想的?”

    孙文礼看着手里的戒尺,声音很平:“没想,他们喊我一声先生,我便得护着。”

    陆恒点头,又看向陈实。

    没等他开口,陈实先说话了,嗓门粗粝:“大人!码头那八千石粮,一粒没少!就是拼了命,我也没让那群杂碎抢走!”

    陈实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包扎的白布,白布渗着淡黄药渍:“挨了三刀!不亏!”

    陆恒看着他:“死了几个弟兄?”

    陈实脸色一暗,嗓门低下去:“十一个。”

    “名字记得么?”

    “记得!”陈实眼睛红了,“王锤、李老三、赵石头…都记得!等太平了,我给他们立牌位,年年烧纸!”

    陆恒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堂中,挨个看过去。

    目光扫过钱丰佝偻的背,孙文礼攥紧的戒尺,陈实胸口的伤,还有后面那几个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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