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倦凤姐慵卧春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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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林珂既然已经回了大观园，黛玉心里头也是明白的，若是一直将宝琴强行扣在这儿，反倒显得自己这个正室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了。</p>
更何况，黛玉深知林珂那个混不吝的性子。</p>
“若是真把这小蹄子给扣得急了，那没良心的东西定然要寻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由头，跑到我这林家老宅来要人。到时候，他定然又要在这老宅里头胡闹一番，惹得爹爹（林如海）吹胡子瞪眼的，反倒不美。”</p>
想通了这一节，林黛玉的心里便有了决断。她不仅要放人，而且要放得干脆、漂亮，将这主母的大度与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p>
黛玉收敛了笑意，伸出玉指，在宝琴那光洁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说道：</p>
“罢了罢了！你这般日夜在我的耳边如那苍蝇一般嗡嗡乱叫，我这清静的院子都要被你给吵翻了。我便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一遭，放你这小妮子回你的大观园去吧！”</p>
“真的？！”</p>
薛宝琴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射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险些从地上跳起来。</p>
“多谢林姐姐！林姐姐真真是这世上最最宽宏大量、最最心善的女菩萨！琴儿这就去收拾包袱！”</p>
宝琴欢呼雀跃着，转身便要往自己的客房跑。</p>
“站住！”</p>
林黛玉威严地唤了一声，止住了她的脚步。</p>
宝琴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回过头，生怕黛玉又要反悔：“姐姐......还有何吩咐？”</p>
黛玉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茶沫，那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明。</p>
她看着宝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却又将这后宅心思拿捏得死死的浅笑，不容置疑地宣布道：</p>
“你要回去可以。但是，你休想借着这个由头，去给大观园里送信，让哥哥（林珂）亲自套了马车来这林府接你！”</p>
黛玉一语便道破了宝琴心里头那点子隐秘的、想要借机和林珂“同车双栖”、顺道在林府门口秀恩爱的小算盘。</p>
“我这林家老宅，可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可容不得他来这儿接你时，在门口与你眉来眼去地胡闹！”</p>
黛玉霸气地一挥手，直接掐断了宝琴的幻想：“你也不用等他了！紫鹃！”</p>
一直候在外间的紫鹃听见传唤，赶忙挑帘子走了进来：“姑娘有何吩咐？”</p>
黛玉干练、主母派头十足地吩咐道：“你这便去前头，找林伯（管家）传我的话。让他即刻去套一辆咱们林府宽敞舒适的马车来，再挑几个最稳妥的家丁护院。由你亲自带队，将这位急不可耐的薛姨娘，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安安稳稳地给我送到大观园的角门去！”</p>
紫鹃强忍着笑意，脆生生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保管将薛姨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p>
薛宝琴听着林黛玉这般雷厉风行、且半点不给她留“发挥余地”的安排，虽然心里头因为不能和林珂同车而有那么一丝丝细微的遗憾，但这与能够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大观园、飞回林珂身边相比，那点子遗憾简直微不足道！</p>
“一切全凭姐姐安排！只要能回去，怎么都行！”</p>
宝琴乖巧地连连点头，甚至规矩地对着林黛玉行了一个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妾室大礼：“琴儿这便去收拾了，多谢姐姐恩典！”</p>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p>
林府那辆挂着青色流苏的宽大马车，便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侧门外。</p>
薛宝琴换上了一身娇艳的新衣裳，提着自个儿的小包袱，在紫鹃和几个婆子的护送下，欢天喜地地钻进了马车。</p>
“林姐姐，我走啦！等您大婚之日，琴儿再来给您磕头！”宝琴掀开车帘，冲着站在内仪门处的林黛玉欢快地挥了挥手。</p>
“快走吧你，莫要再在这儿聒噪了！”黛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中的丝帕。</p>
随着车把式一声响亮的鞭响，马车车轮滚滚，载着归心似箭的薛宝琴，迅速地消失在了京城繁华的街道尽头。</p>
林黛玉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风吹过院中湘妃竹的沙沙声。</p>
这几日被宝琴这只小百灵鸟吵闹得习惯了，这冷不丁地安静下来，黛玉的心里头，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空落落的感觉。</p>
“这没良心的小蹄子，跑得倒比兔子还快。”</p>
黛玉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过身，缓步往书房走去。</p>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几朵悠悠的白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牵肠挂肚的男人的身影。</p>
“他这会子......怕是已经被园子里那群饿狼般的丫头们给围得水泄不通了吧？”</p>
黛玉在心底幽幽地想着，那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既有着对未婚夫花心的无奈的娇嗔，却也透着一种稳坐钓鱼台、属于未来当家主母的强大的自信与笃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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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由着她们去闹腾吧。左右不过是这大半个月的光景了。等这十里红妆铺满了这神京城的街道，等我林黛玉凤冠霞帔、名正言顺地跨进那安林侯府大门的那一日......”</p>
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绝美、骄傲的笑意：“这侯府后宅的规矩，便要由我这个正室大娘子，来亲自落子了！”</p>
却说王熙凤自打在二门外与林珂分道扬镳，带着丰儿和丰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这一路上，她那步子便如同踩在棉花套子上一般，虚浮得连脚后跟都有些打晃了。</p>
这几日在城外的庄子里，没有长辈的管束，她和尤氏两人可以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夜夜与林珂在那温柔乡里抵死缠绵、胡天胡地。今儿个回城的马车上，那没良心的冤家又是个不知餍足的，硬是拉着她在颠簸的车厢里又好生“温存”了一番。</p>
如今这一路折腾下来，凤姐儿只觉得自个儿这通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酥软、酸痛的疲乏劲儿。脑子里更是犹如一团浆糊，连管家理事那等最爱的权柄，这会子都提不起半点兴致了。</p>
刚一跨进正房内室的门槛，凤姐儿便再也强撑不住那副当家奶奶的威严架子了。</p>
“丰儿，快些......快扶我一把。”</p>
凤姐儿声音娇慵沙哑，连连打着哈欠，身子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软绵绵地歪靠在了丰儿的身上：“我这会子是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外头的事儿，你且去前头替我盯着些，若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要紧事，一律不许来烦我。我要好生睡上一大觉才成。”</p>
丰儿素来最是贴心，自然知道自家奶奶这几日在庄子上的“辛苦”。她掩唇轻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凤姐儿扶到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边坐下。</p>
“奶奶且安心歇着吧。这府里如今有林姑娘的人在那边盯着大礼，咱们院子里也是一切安好，出不了什么岔子的。”丰儿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蹲下身去，替凤姐儿脱去了那双精巧的绣花软底鞋。</p>
凤姐儿顺势往那铺着厚厚锦垫的床榻上一倒，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p>
“奶奶先别急着睡，这一路的风尘，好歹擦把脸、洗洗手再睡，也舒坦些。”丰儿站起身来，正准备转身去外间打水。</p>
就在这时，内室的珠帘被一双白净、灵巧的手轻轻挑开。</p>
一个穿着素净的半新青绿色对襟比甲、梳着规矩的双丫髻的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温水的黄铜面盆，轻手轻脚、连半点衣料摩擦声都不曾发出地，从外间走了进来。</p>
这丫鬟低眉顺眼，五官生得虽不如晴雯那般风流灵巧，也不似香菱那般娇憨，但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让人看着便觉得舒心踏实的耐看劲儿。</p>
丰儿一见来人，便笑着让开了半步，压低声音嘱咐道：“麝月，你来得正好。水温可试过了？奶奶这会子乏得狠了，你且仔细些伺候奶奶擦洗。”</p>
被唤作“麝月”的丫鬟恭顺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十二分的本分与恭敬：“丰儿姐姐放心，水温是刚刚好的，里头还兑了奶奶素日里最爱用的玫瑰香露。”</p>
说罢，麝月端着铜盆，稳当地走到床榻边。她先将铜盆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后自然地双膝一弯，跪在了脚踏上。她将那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热毛巾拧得半干，轻柔、细致地替半阖着双目的王熙凤擦拭起脸颊、脖颈和那一双柔荑来。</p>
感受着脸上那温度适宜的毛巾和妥帖的力道，王熙凤舒服地“嗯”了一声，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p>
“到底是宝玉屋里头曾经调理出来的一等大丫鬟。这伺候人的手艺，确实是比外头那些个粗手笨脚的小丫头强出了百倍去。”</p>
王熙凤在心底暗暗赞许了一句，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麝月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屋里的那段凄惨变故。</p>
这麝月，原本可是荣国府宝玉屋里，除了袭人和晴雯之外，最得脸、也是最稳重的一个大丫鬟了！</p>
只可惜，自打那夏金桂过了门，成了宝玉的屋里人，这西府里的日子便是一天比一天难熬。那夏金桂是个飞扬跋扈、又心胸狭隘的毒妇，她最见不得宝玉身边有这等年轻貌美、又得宝玉青眼的丫头。</p>
那毒妇成日里在王夫人跟前挑唆，说麝月这些个丫头狐媚惑主、带坏了宝玉。而王夫人那个老虔婆，本就是个面慈心苦、最是听信谗言的。加上她早年间撵走了晴雯尝到了甜头，这一回，竟是直接借着一个荒唐可笑的由头，雷厉风行地将麝月给剥去了外衣，只留了一身中衣，硬生生地给撵出了荣国府的大门！</p>
就这般，为了赌一口气，也为了身边能多一个得力的帮手，王熙凤便痛快地拍板，将麝月正式收编到了自己的院子里。</p>
而对于麝月来说，这一场死里逃生的劫难，彻底重塑了她那颗原本还带着几分清高与天真的心。</p>
麝月一边轻柔地替王熙凤揉捏着那酸痛的太阳穴，那一双平静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炎凉的极致清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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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世上，什么主仆情深、什么青梅竹马，全都是狗屁！”</p>
麝月在心底冷酷地剖析着过往的种种：“当年在怡红院里，我那般尽心尽力地伺候宝二爷，凡事都替他想着。可当太太发了狠要撵我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就那般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婆子给拖了出去！”</p>
“若不是丰儿姐姐发了善心，若不是二奶奶敢于收留。我麝月此刻，只怕早已经变成了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p>
经历了这一遭生死，麝月算是彻彻底底地大彻大悟了。</p>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跟在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软弱主子身边，即便是忠心耿耿，最终的下场也只会是悲惨的弃子。</p>
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有个人样儿，就必须得攀附上一棵真正粗壮、有权势，且能够护得住手底下人的大树！</p>
而在麝月如今的眼里，这棵大树，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安林侯之外。便是眼前这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在这侯府里手握重权的凤二奶奶了！</p>
“二奶奶。”</p>
麝月轻轻将毛巾放下，又细心地替凤姐儿掖了掖丝绸薄被的被角。她那清脆、却又透着十二分死心塌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缓缓响起：</p>
“奴婢瞧着，奶奶这几日在外头定然是受了极大的累。这双腿的经络都有些僵着了。奴婢以前学过一些推拿的手法，不如奴婢替奶奶好生捶捶腿、松散松散筋骨，奶奶也好睡得更香甜些？”</p>
王熙凤微闭着双眼，听着麝月这般有眼色、体贴的请示，嘴角满意地勾了勾。</p>
“嗯。”凤姐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算是允了。</p>
麝月当即顺从地往后退了半尺，将凤姐儿那两条修长白皙的双腿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伸出那双灵巧的手，从足底的涌泉穴开始，沿着小腿的经络，有节奏、力道均匀地揉捏捶打起来。</p>
那等舒适的酥麻感顺着腿部蔓延全身，直叫王熙凤舒服得险些呻吟出声。</p>
“你这丫头，不仅这手艺极好，这份伶俐的眼力见儿，也是这府里头少有的。”</p>
凤姐儿闭着眼睛，享受地受着这等伺候，忽然漫不经心、却又锐利地抛出了一句话来敲打她：</p>
“我听丰儿说，你在西府里的时候，是个守规矩、甚至有些认死理的性子。怎么？如今到了我这院子里，倒是变得这般会逢迎讨好了？”</p>
麝月手上的动作未停半分，甚至连那按摩的力道都没有丝毫的紊乱。</p>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坦荡地看着拔步床上的王熙凤，声音里没有半分的虚伪与委屈，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现实的清醒：</p>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以前在西府里，确实是认死理。奴婢总以为，只要奴婢恪尽职守、安分守己，主子便会念着奴婢的忠心，给奴婢一条活路。”</p>
麝月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可是，那一场大雪，那一场差点要了奴婢小命的高烧，把奴婢给彻彻底底地烧醒了。”</p>
“奴婢算是看明白了。在这等世家大族里头，那些个什么规矩体统，都是用来吃人的借口！那等自诩面慈心软的主子（指王夫人），心肠狠毒起来，比蛇蝎还要毒上三分！”</p>
麝月郑重地在脚踏上磕了个头，语气地坚定而死心塌地：</p>
“奴婢的这条贱命，是丰儿姐姐和二奶奶您给的。从奶奶收留奴婢的那一刻起，奴婢便只认准了二奶奶这一个主子！奶奶是个爽利人，也是个真正有本事、能护得住下人的大主子。奴婢在奶奶跟前，再不用去端什么虚伪的规矩架子。奴婢只要一心一意地伺候好奶奶，替奶奶办事。奶奶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奶奶让奴婢去咬人，奴婢便豁出这口牙去！”</p>
“这，便是奴婢如今唯一的规矩，和唯一的心思。求奶奶明鉴。”</p>
听着这番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血淋淋的现实感与强烈的表忠心的话语。</p>
一直半阖着双目的王熙凤，终于满意地睁开了那一双锐利的丹凤眼。</p>
她看着跪在脚踏上、眼神清明而坚韧的麝月。心里头清楚，经过了那一遭生死劫难，这丫头是被彻彻底底地打碎了重塑过了。如今的麝月，再也不是那个围着贾宝玉打转的痴心丫鬟了，而是变成了一把锋利、清醒，且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绝世好刀！</p>
“呵呵......”</p>
王熙凤发出一声慵懒、却又透着无尽霸气与满意的娇笑声。</p>
她罕见地伸出那只戴着赤金护甲的玉手，在麝月那梳得整齐的发顶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p>
“好丫头。你是个通透的明白人。”</p>
凤姐儿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又充满了上位者的威恩并施：“你能这般想，便算你没有辜负丰儿救你的一番苦心。你且记住了，只要你对我王熙凤忠心耿耿，只要你替我在这院子里好生当差。”</p>
“我王熙凤，是断然不会像西府里那个念经的老虔婆一般，做出那等卸磨杀驴、绝情绝义的腌臜事来的。只要有我王熙凤在这侯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一天，便绝对少不了你麝月的好日子过！”</p>
“奴婢多谢奶奶恩典！”麝月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响头，眼底闪烁着一种踏实的光芒。</p>
“行了，起来吧。继续捶。”</p>
王熙凤舒坦地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p>
在这静谧的初夏深闺里，闻着那淡淡的玫瑰香露气味，感受着腿上那舒服的按捏。</p>
凤姐儿这几日以来那紧绷的神经和酸软的躯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在那忠诚且懂事的丫鬟的伺候下，这位安林侯府里强悍的“管家二奶奶”，终于是带着一抹骄傲和满足的笑意，沉沉地坠入了香甜的梦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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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林珂既然已经回了大观园，黛玉心里头也是明白的，若是一直将宝琴强行扣在这儿，反倒显得自己这个正室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了。</p>
更何况，黛玉深知林珂那个混不吝的性子。</p>
“若是真把这小蹄子给扣得急了，那没良心的东西定然要寻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由头，跑到我这林家老宅来要人。到时候，他定然又要在这老宅里头胡闹一番，惹得爹爹（林如海）吹胡子瞪眼的，反倒不美。”</p>
想通了这一节，林黛玉的心里便有了决断。她不仅要放人，而且要放得干脆、漂亮，将这主母的大度与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p>
黛玉收敛了笑意，伸出玉指，在宝琴那光洁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说道：</p>
“罢了罢了！你这般日夜在我的耳边如那苍蝇一般嗡嗡乱叫，我这清静的院子都要被你给吵翻了。我便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一遭，放你这小妮子回你的大观园去吧！”</p>
“真的？！”</p>
薛宝琴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射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险些从地上跳起来。</p>
“多谢林姐姐！林姐姐真真是这世上最最宽宏大量、最最心善的女菩萨！琴儿这就去收拾包袱！”</p>
宝琴欢呼雀跃着，转身便要往自己的客房跑。</p>
“站住！”</p>
林黛玉威严地唤了一声，止住了她的脚步。</p>
宝琴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回过头，生怕黛玉又要反悔：“姐姐......还有何吩咐？”</p>
黛玉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茶沫，那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明。</p>
她看着宝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却又将这后宅心思拿捏得死死的浅笑，不容置疑地宣布道：</p>
“你要回去可以。但是，你休想借着这个由头，去给大观园里送信，让哥哥（林珂）亲自套了马车来这林府接你！”</p>
黛玉一语便道破了宝琴心里头那点子隐秘的、想要借机和林珂“同车双栖”、顺道在林府门口秀恩爱的小算盘。</p>
“我这林家老宅，可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可容不得他来这儿接你时，在门口与你眉来眼去地胡闹！”</p>
黛玉霸气地一挥手，直接掐断了宝琴的幻想：“你也不用等他了！紫鹃！”</p>
一直候在外间的紫鹃听见传唤，赶忙挑帘子走了进来：“姑娘有何吩咐？”</p>
黛玉干练、主母派头十足地吩咐道：“你这便去前头，找林伯（管家）传我的话。让他即刻去套一辆咱们林府宽敞舒适的马车来，再挑几个最稳妥的家丁护院。由你亲自带队，将这位急不可耐的薛姨娘，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安安稳稳地给我送到大观园的角门去！”</p>
紫鹃强忍着笑意，脆生生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保管将薛姨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p>
薛宝琴听着林黛玉这般雷厉风行、且半点不给她留“发挥余地”的安排，虽然心里头因为不能和林珂同车而有那么一丝丝细微的遗憾，但这与能够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大观园、飞回林珂身边相比，那点子遗憾简直微不足道！</p>
“一切全凭姐姐安排！只要能回去，怎么都行！”</p>
宝琴乖巧地连连点头，甚至规矩地对着林黛玉行了一个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妾室大礼：“琴儿这便去收拾了，多谢姐姐恩典！”</p>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p>
林府那辆挂着青色流苏的宽大马车，便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侧门外。</p>
薛宝琴换上了一身娇艳的新衣裳，提着自个儿的小包袱，在紫鹃和几个婆子的护送下，欢天喜地地钻进了马车。</p>
“林姐姐，我走啦！等您大婚之日，琴儿再来给您磕头！”宝琴掀开车帘，冲着站在内仪门处的林黛玉欢快地挥了挥手。</p>
“快走吧你，莫要再在这儿聒噪了！”黛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中的丝帕。</p>
随着车把式一声响亮的鞭响，马车车轮滚滚，载着归心似箭的薛宝琴，迅速地消失在了京城繁华的街道尽头。</p>
林黛玉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风吹过院中湘妃竹的沙沙声。</p>
这几日被宝琴这只小百灵鸟吵闹得习惯了，这冷不丁地安静下来，黛玉的心里头，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空落落的感觉。</p>
“这没良心的小蹄子，跑得倒比兔子还快。”</p>
黛玉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过身，缓步往书房走去。</p>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几朵悠悠的白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牵肠挂肚的男人的身影。</p>
“他这会子......怕是已经被园子里那群饿狼般的丫头们给围得水泄不通了吧？”</p>
黛玉在心底幽幽地想着，那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既有着对未婚夫花心的无奈的娇嗔，却也透着一种稳坐钓鱼台、属于未来当家主母的强大的自信与笃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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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由着她们去闹腾吧。左右不过是这大半个月的光景了。等这十里红妆铺满了这神京城的街道，等我林黛玉凤冠霞帔、名正言顺地跨进那安林侯府大门的那一日......”</p>
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绝美、骄傲的笑意：“这侯府后宅的规矩，便要由我这个正室大娘子，来亲自落子了！”</p>
却说王熙凤自打在二门外与林珂分道扬镳，带着丰儿和丰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这一路上，她那步子便如同踩在棉花套子上一般，虚浮得连脚后跟都有些打晃了。</p>
这几日在城外的庄子里，没有长辈的管束，她和尤氏两人可以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夜夜与林珂在那温柔乡里抵死缠绵、胡天胡地。今儿个回城的马车上，那没良心的冤家又是个不知餍足的，硬是拉着她在颠簸的车厢里又好生“温存”了一番。</p>
如今这一路折腾下来，凤姐儿只觉得自个儿这通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酥软、酸痛的疲乏劲儿。脑子里更是犹如一团浆糊，连管家理事那等最爱的权柄，这会子都提不起半点兴致了。</p>
刚一跨进正房内室的门槛，凤姐儿便再也强撑不住那副当家奶奶的威严架子了。</p>
“丰儿，快些......快扶我一把。”</p>
凤姐儿声音娇慵沙哑，连连打着哈欠，身子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软绵绵地歪靠在了丰儿的身上：“我这会子是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外头的事儿，你且去前头替我盯着些，若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要紧事，一律不许来烦我。我要好生睡上一大觉才成。”</p>
丰儿素来最是贴心，自然知道自家奶奶这几日在庄子上的“辛苦”。她掩唇轻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凤姐儿扶到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边坐下。</p>
“奶奶且安心歇着吧。这府里如今有林姑娘的人在那边盯着大礼，咱们院子里也是一切安好，出不了什么岔子的。”丰儿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蹲下身去，替凤姐儿脱去了那双精巧的绣花软底鞋。</p>
凤姐儿顺势往那铺着厚厚锦垫的床榻上一倒，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p>
“奶奶先别急着睡，这一路的风尘，好歹擦把脸、洗洗手再睡，也舒坦些。”丰儿站起身来，正准备转身去外间打水。</p>
就在这时，内室的珠帘被一双白净、灵巧的手轻轻挑开。</p>
一个穿着素净的半新青绿色对襟比甲、梳着规矩的双丫髻的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温水的黄铜面盆，轻手轻脚、连半点衣料摩擦声都不曾发出地，从外间走了进来。</p>
这丫鬟低眉顺眼，五官生得虽不如晴雯那般风流灵巧，也不似香菱那般娇憨，但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让人看着便觉得舒心踏实的耐看劲儿。</p>
丰儿一见来人，便笑着让开了半步，压低声音嘱咐道：“麝月，你来得正好。水温可试过了？奶奶这会子乏得狠了，你且仔细些伺候奶奶擦洗。”</p>
被唤作“麝月”的丫鬟恭顺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十二分的本分与恭敬：“丰儿姐姐放心，水温是刚刚好的，里头还兑了奶奶素日里最爱用的玫瑰香露。”</p>
说罢，麝月端着铜盆，稳当地走到床榻边。她先将铜盆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后自然地双膝一弯，跪在了脚踏上。她将那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热毛巾拧得半干，轻柔、细致地替半阖着双目的王熙凤擦拭起脸颊、脖颈和那一双柔荑来。</p>
感受着脸上那温度适宜的毛巾和妥帖的力道，王熙凤舒服地“嗯”了一声，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p>
“到底是宝玉屋里头曾经调理出来的一等大丫鬟。这伺候人的手艺，确实是比外头那些个粗手笨脚的小丫头强出了百倍去。”</p>
王熙凤在心底暗暗赞许了一句，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麝月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屋里的那段凄惨变故。</p>
这麝月，原本可是荣国府宝玉屋里，除了袭人和晴雯之外，最得脸、也是最稳重的一个大丫鬟了！</p>
只可惜，自打那夏金桂过了门，成了宝玉的屋里人，这西府里的日子便是一天比一天难熬。那夏金桂是个飞扬跋扈、又心胸狭隘的毒妇，她最见不得宝玉身边有这等年轻貌美、又得宝玉青眼的丫头。</p>
那毒妇成日里在王夫人跟前挑唆，说麝月这些个丫头狐媚惑主、带坏了宝玉。而王夫人那个老虔婆，本就是个面慈心苦、最是听信谗言的。加上她早年间撵走了晴雯尝到了甜头，这一回，竟是直接借着一个荒唐可笑的由头，雷厉风行地将麝月给剥去了外衣，只留了一身中衣，硬生生地给撵出了荣国府的大门！</p>
就这般，为了赌一口气，也为了身边能多一个得力的帮手，王熙凤便痛快地拍板，将麝月正式收编到了自己的院子里。</p>
而对于麝月来说，这一场死里逃生的劫难，彻底重塑了她那颗原本还带着几分清高与天真的心。</p>
麝月一边轻柔地替王熙凤揉捏着那酸痛的太阳穴，那一双平静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炎凉的极致清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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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世上，什么主仆情深、什么青梅竹马，全都是狗屁！”</p>
麝月在心底冷酷地剖析着过往的种种：“当年在怡红院里，我那般尽心尽力地伺候宝二爷，凡事都替他想着。可当太太发了狠要撵我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就那般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婆子给拖了出去！”</p>
“若不是丰儿姐姐发了善心，若不是二奶奶敢于收留。我麝月此刻，只怕早已经变成了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p>
经历了这一遭生死，麝月算是彻彻底底地大彻大悟了。</p>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跟在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软弱主子身边，即便是忠心耿耿，最终的下场也只会是悲惨的弃子。</p>
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有个人样儿，就必须得攀附上一棵真正粗壮、有权势，且能够护得住手底下人的大树！</p>
而在麝月如今的眼里，这棵大树，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安林侯之外。便是眼前这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在这侯府里手握重权的凤二奶奶了！</p>
“二奶奶。”</p>
麝月轻轻将毛巾放下，又细心地替凤姐儿掖了掖丝绸薄被的被角。她那清脆、却又透着十二分死心塌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缓缓响起：</p>
“奴婢瞧着，奶奶这几日在外头定然是受了极大的累。这双腿的经络都有些僵着了。奴婢以前学过一些推拿的手法，不如奴婢替奶奶好生捶捶腿、松散松散筋骨，奶奶也好睡得更香甜些？”</p>
王熙凤微闭着双眼，听着麝月这般有眼色、体贴的请示，嘴角满意地勾了勾。</p>
“嗯。”凤姐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算是允了。</p>
麝月当即顺从地往后退了半尺，将凤姐儿那两条修长白皙的双腿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伸出那双灵巧的手，从足底的涌泉穴开始，沿着小腿的经络，有节奏、力道均匀地揉捏捶打起来。</p>
那等舒适的酥麻感顺着腿部蔓延全身，直叫王熙凤舒服得险些呻吟出声。</p>
“你这丫头，不仅这手艺极好，这份伶俐的眼力见儿，也是这府里头少有的。”</p>
凤姐儿闭着眼睛，享受地受着这等伺候，忽然漫不经心、却又锐利地抛出了一句话来敲打她：</p>
“我听丰儿说，你在西府里的时候，是个守规矩、甚至有些认死理的性子。怎么？如今到了我这院子里，倒是变得这般会逢迎讨好了？”</p>
麝月手上的动作未停半分，甚至连那按摩的力道都没有丝毫的紊乱。</p>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坦荡地看着拔步床上的王熙凤，声音里没有半分的虚伪与委屈，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现实的清醒：</p>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以前在西府里，确实是认死理。奴婢总以为，只要奴婢恪尽职守、安分守己，主子便会念着奴婢的忠心，给奴婢一条活路。”</p>
麝月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可是，那一场大雪，那一场差点要了奴婢小命的高烧，把奴婢给彻彻底底地烧醒了。”</p>
“奴婢算是看明白了。在这等世家大族里头，那些个什么规矩体统，都是用来吃人的借口！那等自诩面慈心软的主子（指王夫人），心肠狠毒起来，比蛇蝎还要毒上三分！”</p>
麝月郑重地在脚踏上磕了个头，语气地坚定而死心塌地：</p>
“奴婢的这条贱命，是丰儿姐姐和二奶奶您给的。从奶奶收留奴婢的那一刻起，奴婢便只认准了二奶奶这一个主子！奶奶是个爽利人，也是个真正有本事、能护得住下人的大主子。奴婢在奶奶跟前，再不用去端什么虚伪的规矩架子。奴婢只要一心一意地伺候好奶奶，替奶奶办事。奶奶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奶奶让奴婢去咬人，奴婢便豁出这口牙去！”</p>
“这，便是奴婢如今唯一的规矩，和唯一的心思。求奶奶明鉴。”</p>
听着这番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血淋淋的现实感与强烈的表忠心的话语。</p>
一直半阖着双目的王熙凤，终于满意地睁开了那一双锐利的丹凤眼。</p>
她看着跪在脚踏上、眼神清明而坚韧的麝月。心里头清楚，经过了那一遭生死劫难，这丫头是被彻彻底底地打碎了重塑过了。如今的麝月，再也不是那个围着贾宝玉打转的痴心丫鬟了，而是变成了一把锋利、清醒，且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绝世好刀！</p>
“呵呵......”</p>
王熙凤发出一声慵懒、却又透着无尽霸气与满意的娇笑声。</p>
她罕见地伸出那只戴着赤金护甲的玉手，在麝月那梳得整齐的发顶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p>
“好丫头。你是个通透的明白人。”</p>
凤姐儿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又充满了上位者的威恩并施：“你能这般想，便算你没有辜负丰儿救你的一番苦心。你且记住了，只要你对我王熙凤忠心耿耿，只要你替我在这院子里好生当差。”</p>
“我王熙凤，是断然不会像西府里那个念经的老虔婆一般，做出那等卸磨杀驴、绝情绝义的腌臜事来的。只要有我王熙凤在这侯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一天，便绝对少不了你麝月的好日子过！”</p>
“奴婢多谢奶奶恩典！”麝月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响头，眼底闪烁着一种踏实的光芒。</p>
“行了，起来吧。继续捶。”</p>
王熙凤舒坦地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p>
在这静谧的初夏深闺里，闻着那淡淡的玫瑰香露气味，感受着腿上那舒服的按捏。</p>
凤姐儿这几日以来那紧绷的神经和酸软的躯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在那忠诚且懂事的丫鬟的伺候下，这位安林侯府里强悍的“管家二奶奶”，终于是带着一抹骄傲和满足的笑意，沉沉地坠入了香甜的梦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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