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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山殿内灯火昏黄,暖香氤氲。

    自绿袍老祖入主慈云寺后,

    这座原本属于智通的殿宇便换了主人——

    那团终年不散的绿云此刻正悬浮在高台主位之上,

    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沉在深潭之底。

    “哎呦——老祖……痒……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嗯……等会回了闺房再……”

    杨花酥软入骨的娇喘从绿云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尾音拖得又长又翘,

    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在了最受不住的那处。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她那压抑不住的嬉笑声,

    混着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发出的一两声含混低笑,

    在昏黄的灯火下交织成一片诡异的旖旎。

    绿袍老祖似乎从不在人前显露真身。

    即便是入了慈云寺,

    他依旧将自己裹在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之内。

    除了被他卷入云中的杨花,

    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高台之下,

    左右两排席位依次排开,

    每排八人,将整座假山殿填得满满当当。

    左边一排,

    从靠近主位的首席往下,依次坐着金身罗汉法元,晓月禅师首徒病维摩朱洪,武当金霞洞明珠禅师,飞来峰峰主铁钟道人,云南苦竹峡无发仙吕元子,滇西打箭炉飞天夜叉马觉,华山烈火祖师门下小火神秦朗。而刚刚被峨眉炼化了十六口本命飞剑、境界虽未跌落却实力大损的龙飞,只能屈居末席。

    右边一排,首席坐着在场除绿袍老祖外修为最高之人——巫山神女峰玄阴洞阴阳叟司徒雷。他之后依次是新疆天山忙牛岭赤焰道人与他的两位师弟金眼狒狒左清虚、追魂童子萧泰,再后是贵州南疆留人寨三位寨主火鲁齐、火无量、火修罗。而本地主人智通,往常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的慈云寺方丈,此刻也只能在右边末席作陪。

    殿中无一人出声。

    他们耐心地等着,

    等着绿云中那阵令人面红耳热的嬉闹声渐渐平息。

    在这团绿云里面可是南派魔教祖师、两件镇教之宝的持有者、刚刚以一己之力击退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联手的绿袍老祖——

    没有人敢催促。

    只有一个人例外。

    龙飞坐在左边末席的最末端,

    那只握惯了九子母阴魂剑的手死死攥着酒杯,

    指节泛白,杯中的烈酒微微发颤。

    他盯着高台上那团翻涌的绿云,

    盯着云中那忽明忽暗、隐约可见的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昨夜还跪在他身侧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的女人。

    此刻她的娇喘声正从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传出来,软得像一滩春水。

    左首坐着的法元目光在殿内扫了几圈,眉头越皱越紧。

    “啪!”

    他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

    侧过身对着右边末席的智通招了招手。

    “哒哒哒哒……”

    智通连忙从席位上起身,

    弯着腰小步快跑过来,

    半跪在法元身侧,

    压低了声音:“见过法元师叔。师叔有何吩咐?”

    “你们慈云寺那个小和尚呢?”

    法元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就是上次设计埋伏醉道人的那个,叫宋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那名字分明就在舌尖上打着转,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

    “宋宁。”智通赶紧低声提醒。

    “对,就是他。去把他叫过来,让他也参加这场议事。”

    法元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叫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书记官。

    “让宋宁也来参加?”

    智通满脸愕然,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迟疑了一瞬,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劝道,“法元师叔——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宋宁只是一个凡人,连剑仙门槛都不曾踏入。而殿中在座的诸位前辈——法元师叔您是散仙绝顶,绿袍老祖更是地仙之上的存在,还有阴阳叟司徒雷前辈、各位寨主、铁钟道人——哪一个不是散仙之上一方巨擘?让一个凡人参加这种级别的议事,这……”

    “呵呵。”

    法元冷笑一声,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打断了智通的推脱之词。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宋宁那小子虽是个凡人,可他那颗脑袋,在座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抵得过。你我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自己肚子里有多少计谋,自己心里清楚。我们邪道之所以还能跟正道斗上几百年,靠的不是正面硬撼——正面硬撼打得过吗?打不过。靠的是阴谋诡诈,靠的是不按规矩出牌,靠的是那些正道中人在明面上说不出口、在暗地里却防不胜防的手段。而这小和尚,正是此道高手。”

    他再次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去,把他叫过来。”

    智通仍旧半跪在原地,

    满脸犹豫之色,

    没有立刻动身。

    法元抬起眼帘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声音也冷了下去,

    如同刀锋贴着冰面划过:“怎么——你不愿意?”

    “师叔息怒!师侄不敢!”

    智通吓得连忙匍匐在地,

    额头几乎贴上了法元的靴面,声音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匍匐了片刻,

    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凑近法元耳边,

    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师叔有所不知,那宋宁虽然诡计多端,对本寺确有大用。但他……有吃里扒外之嫌。此人暗地里与峨眉中人暗中交际,了一可能便是受他策反才成了峨眉的内应。这等重要会议若让他参加,恐怕有泄密之险。”

    “吃里扒外?”

    法元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侧过头对着智通低声道,“仔细说给我听。”

    智通立刻起身凑到法元耳边,嘴唇飞快翕动。

    十几息之后,

    智通方才退后半步,

    垂手立在法元身侧,恭声道:“师叔,事情便是如此。”

    法元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在手指间捻着一枚空了的茶杯,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这事我已知晓。不过你不必担心——他再吃里扒外,命也拴在你这慈云寺里。他的人命油灯在你手上,这座寺院便是他的牢笼。牢笼不破,他便飞不走。让他来吧。这场议事,他那颗脑袋——对我们很重要。”

    说完,又嘱咐了一句,“放心,智通。宋宁是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这点你不用担心。或许他有点小心思,但是正事他绝对不敢动歪点子。他还是拎的清的,把船戳破,他自己也要落水。”

    “是。”

    智通见法元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再无半分犹豫,躬身一礼后便转身向着假山殿外走去。

    殿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大雪仍旧簌簌地落着。

    那道杏黄僧影此刻不知在禅房还是在暖香阁,

    也不知正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可法元既然说了要他过来——

    那便没人能拦得住,也没人敢再拦。

    “踏踏踏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之后,

    假山殿那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灌入一阵裹着雪沫的寒风。

    在座十六位散仙以上的邪道强者齐齐侧目——

    只见智通弯着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杏黄僧袍的年轻僧人。

    那僧人面容清秀,

    神色平淡,

    步伐不疾不徐,

    仿佛他不是被方丈亲自领进这座邪道最高议事殿堂的,

    而是信步走过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斋堂。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微微皱眉,

    有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有人干脆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一个凡人?

    区区一个连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

    被领进这场汇聚了南派魔教祖师、地仙强者、各方散仙巨擘的议事?

    智通这老秃驴是被金蚕吓糊涂了,

    还是这和尚手里握着他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龙飞更是直接从末席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道杏黄身影——

    他在这殿里已坐得够憋屈了,

    如今连一个凡人都能登堂入室,那自己这个散仙中等又算什么?

    “宋宁,过来。”

    法元对着刚刚踏入殿门的宋宁招了招手,

    语气比方才对智通说话时和缓了不止三分。

    众人望着这一幕,

    更加愕然,

    心中猜测:这凡人小和尚莫不是法元的私生子,不然如何能进来这等重地,法元又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见过法元师祖。”

    宋宁来到法元身边,

    没有像智通那般匍匐跪拜,

    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姿态不卑不亢,语调平静如常。

    “你坐在我旁边。”

    法元从身后扯出一个蒲团放在自己身侧,

    拍了拍上面的灰,示意他落座。

    宋宁没有推辞,

    从容地在那蒲团上盘膝坐下,

    杏黄僧袍的下摆被他轻轻一拂,便妥帖地铺展在膝前。

    “听说——罗浮七仙中的白云大师元敬,被百毒金蚕蛊啃得肉身尽毁,连本命元神都差点没能抢回来,落得和醉道人一般的下场。”

    法元忽然开口,

    他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

    目光陡然一转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宋宁眼底,“这是你的手笔吧?”

    “法元师祖太抬举小僧了。”

    宋宁神色不变,

    声音依旧是不浓不淡的腔调,

    仿佛对方方才那一记突袭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那不过是绿袍老祖恰巧赶到,杨花姑娘与龙飞师兄又在阵前与白云大师发生了几句言语争执,白云大师一时激愤自行冲出了玄珠结界,这才恰好被老祖的百毒金蚕蛊咬了个正着。从头到尾,小僧连那片雪地都没有踏上过。此事并非小僧的功劳,小僧不敢冒领,也不能冒领。”

    法元眯起眼,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宋宁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换作旁人被他这样盯着,

    便是修为比他高上几分的散仙也要微微出汗,

    可这年轻僧人就那样平静地回望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半拍。

    末了,

    法元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不是自己的功劳,就不能认。这世上抢功的人太多,把别人的本事揽到自己头上的人更多,你能分得清什么该认什么不该认——倒是不容易。”

    他顿了顿,

    再次开口问道:“你可知我让你来此,所为何事?”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假山殿在座的十六名邪道强者。

    几息之后,

    才收回目光,

    望着法元缓缓开口,

    声音笃定而清晰:“殿中诸位前辈齐聚一堂,又恰逢绿袍老祖坐镇,必定是要商议与峨眉决战的方略。法元师祖唤小僧前来,是想让小僧也帮忙参详一二。”

    “你果然一点即透。”

    法元眼中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欣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不用铺垫,

    不用暗示,不用怕对方听不懂弦外之音。

    他微微前倾,

    眸子中露出一丝期待,

    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看来——倘若我们现在便与峨眉正面开战,有几分胜算?”

    “现在开战胜算最大,也是最好的时机。”

    宋宁没有半分犹豫,

    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了无数遍,“峨眉的帮手尚未全至。醉道人死了,白云大师废了,嵩山二老和苦行头陀又被老祖的金蚕蛊咬得带伤,正是他们青黄不接、实力最弱的时候。而我们有绿袍老祖坐镇,他那两件镇教之宝——百毒金蚕蛊与七骷髅白骨幡,放眼整个蜀山,目前尚无人能破解。拖的时间越长,峨眉的援军便来得越多;拖的时间越长,他们找到破解金蚕蛊与白骨幡之法的时间便越充裕。所以——拖,对我们不利。此刻势在我,峨眉示弱,正是开战的最佳时机。”

    “这么说——你是赞成主动开战的?”

    法元的眸子中浮现出一抹兴奋。

    “不,我不赞成与峨眉开战。”

    宋宁摇了摇头,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却让法元脸上的兴奋在一瞬间凝固了。

    “呃……你方才分明说,此时开战胜算最大、时机最好——为何转头又反对?”

    法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

    “因为——”

    宋宁解释的话刚起头,

    便被高台之上骤然响起的那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打断了:

    “诸位久等了——好了,老祖完事了,会议可以开始了。”

    绿袍老祖的声音从绿云中悠悠飘出,

    一副懒洋洋却带着心满意足的腔调,

    仿佛让在座十六名散仙等上这许久不过是天经地义的小事。

    “哒哒哒哒哒……”

    智通连忙从末席起身,

    小跑着来到大殿中央站定,

    先是朝高台上那团绿云深深一揖,

    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

    “老祖既发话,那我们这便开始议事。”

    他直起身整了整袈裟,

    面向在座众人,

    将声音提到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的响度,“贫僧添为慈云寺地主,诸位前辈远道而来,雪中送炭、仗义援手,智通在此先行谢过。诸位此番相助之恩,智通铭记五内,日后若有驱使,绝无二话。”

    他深深一揖到底,

    直起身来后便不再赘言,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贫僧不才,忝为地主,今日便斗胆充当本次议事的司仪。此番议事共有三件要事需要议定,事不宜迟,贫僧这就直入正题。”

    他微微一顿,

    将声音压得更沉更稳,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然后说出了那第一件事:“这第一件要事,便是议定选出一位统率全局的领袖,来主持此番与峨眉的大战。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兵不可一日无帅。如今我们坐拥十六位散仙以上的强者,两百名剑仙盟友,纵横论之,比之正道也不遑多让。可若是各自为战、各听各令——便是一盘散沙,纵有千钧之力,也难挡峨眉一击。唯有选出众望所归的领袖,号令统一,进退有据,方能与峨眉正面相抗。在下提议——就此时,就在此地,我等当场议定此番大战的统帅人选。”

    他环顾四周,

    缓缓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诸位道友——以为谁,堪当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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