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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

    那道赤红色的流光,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东方将明未明的夜色。

    它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血痕,

    从天边极远处一路烧到辟邪村东面的山谷之上。

    火光破风,

    空气被灼得发出凄厉的尖啸,

    漫天碎雪还没等落近,

    就被那道光芒的热浪蒸成了一圈圈白汽。

    “哒!”

    那光落在山谷上空的一瞬,

    倏然一收——

    漫天的红潮尽数敛入一道人影之中,现出来一个少女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

    一袭赤红霞纹劲装,

    衣袂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辉,

    像是把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裁下来缝在了身上。

    她身形挺拔飒爽,

    立在剑上,

    风雪从她身旁经过都不自觉偏了三分,

    全无寻常闺秀那股柔媚之态。

    唇色因赶路而微微发白,

    可那双凤目此刻分明烧着一团火——

    那火里三分是焦急,七分是惊恐。

    就这样一个少女,

    就往那里一站,整座山谷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辟邪村中,交战双方的飞剑竟不约而同地慢了一瞬。

    那些仍在围攻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的邪道强人,

    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朝那道赤影望去。

    叫嚣的声势瞬间低了下去。

    因为……望着空中那名少女,

    不知为何,

    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从脊背上爬了起来。

    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明明只有一个,

    修为也不过是散仙,

    明明隔着那层连地仙都打不穿的月色大阵,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们就是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处,

    也没有形状,

    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而那个少女,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玉清观正上方,

    那片被四象令旗封锁的混沌空域边缘,

    悬浮着一具……人形的白骨。

    七星道袍早已被百毒金蚕蛊啃成了几十条挂在骨身之上的血布,

    骨架在月色与天光交织的夜色里白得发灰。

    那具白骨一手仍死死攥着一柄令旗,

    五根指骨扣在旗杆上,指节间缠着几缕尚未断尽的血肉。

    她没有回头。

    从少女出现的那一刻起,只有她没有转过头。

    仿佛来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路修士,

    与她全无关系。

    “娘……”

    少女立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后背上,

    又落在它悬在风雪里的两根腿骨之间——

    那里本该有一双腿,现在只剩骨头。

    落在它半边几乎被啃光的胳膊上,

    那胳膊仍死死护着一柄令旗。

    她就那样看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声“娘”出口的时候,

    声音里全是惶恐和自责,

    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可又不是不知轻重。

    那具白骨没有动。

    整个山谷静得只有风声。

    “我让你——几时前来?”

    沉默了大概三息,

    苟兰因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从两排残破的牙齿间传出,

    沙哑如砂石相磨,

    却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没有一丝波澜。

    这声音不大,却让少女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

    她像是被那道声音抽了一鞭,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带着哭腔道:

    “十月……十三日前。”

    “现在,几日了?”

    苟兰因依旧没有回头,

    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冷气。

    少女的眼睛红了,

    嘴唇抖了抖,

    几乎要哭出来,却仍强撑着答了:

    “十月……十六日。”

    她顿了顿,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抢着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

    苟兰因骤然出声,

    打断了女儿的解释。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吼,是断。

    像一根拉满的弦“啪”地断在了半空。

    少女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眼泪也再没忍住,顺着两颊溃堤似地涌了出来。

    “对不起,娘……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

    凄惶得让山谷中几个敌人都不由自主地别过了目光。

    可她依然在说,

    生怕自己说得轻了,母亲就再也不理她了。

    “对不起?呵呵。”

    苟兰因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幽冷,

    幽冷得让整座山谷的人骨头都开始发凉。

    这不是笑。

    这是一个母亲把满心的怒、满心的痛、满心的失望,硬生生拧成的一把刀。

    “迟到的歉意……和鳄鱼的眼泪,有什么区别?”

    她在风雪中缓缓转过身来——不是人,

    是一具气度依旧威仪、却已形销骨立的白骨,

    眼窝深陷,

    空洞洞的,却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

    她居高临下,

    冷冰冰地俯瞰着山下,

    俯瞰着满目疮痍的玉清观,

    俯瞰着雪地上那层层叠叠、分不清彼此的尸首。

    “你自己看看玉清观,看看这山谷。看看这一个个躺在地上的人。”

    她的声音骤然转厉,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看看你多少同门躺在地上,身子凉透了,眼睛也闭不上了!看看多少从五湖四海赶来支援的侠客,死得不明不白,连一个全尸都拼不齐!你现在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能换回他们一条命吗?!”

    风卷着剩下的雪花,把她的声音送往山谷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死于谁手?!”

    她的声音重新压低,

    压成了一把几不可闻的刀,“是邪道吗?不!他们是死于你齐霞儿之手!”

    四个字,

    字字如铁。

    落在少女耳中,

    也落在满地尸骨之上,

    落在那一双双再也看不见天光的眼睛上。

    山谷里静得骇人,只有风还在呜咽。

    齐霞儿低头望着山谷。

    雪下得小了,

    那些被血浸透又被雪半掩的尸体,反而因此看得更清。

    她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仰面躺着,蓝色的道袍被血染成黑色,嘴角微张,像死前还在喊“师姐”。

    她看见一个虎背蜂腰的中年剑客,趴在地上,背后插满了剑,手掌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她还看见一个老道士,颈间一道血口,脸上居然带着笑。

    雪还在落,

    盖住他们的脸,

    又因为风吹开了,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她不再说“对不起”了。

    她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轻如鸿毛,重不过山谷中一片沾血的雪。

    “霞儿。”

    苟兰因的声音又响起来,

    突然柔和了一分,却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个母亲在叫她,

    叫她的乳名,可那柔和的背后压着一柄刀。

    “当时,你是如何给我保证的?”

    齐霞儿浑身一颤,

    泪流得更凶了,

    却不敢再哭出声。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当时说……”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

    半晌才接着说,“如果十月十三日,子时前赶不到玉清观……必定……以死谢罪。”

    “然后呢?”

    苟兰因的声音还是那样,

    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齐霞儿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忽然不抖了。

    她像是在深海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又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终于在判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做到。”

    她说,

    声音平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之后……我必定以死谢罪。”

    她顿了一顿,

    又补了一句,

    声线里带着着连自己都听得见的杀意——对自己杀意:

    “娘说得没错。这些同门……这些人……都是死于我之手。”

    “好。”

    苟兰因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是早就料到女儿会做出这个回答。

    然后她说:“此事了结之后,你立刻以死谢罪。”

    “是。”

    齐霞儿低下头,

    声音里再无一丝惧怕,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又寒冷彻骨的决绝。

    苟兰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空洞的眼窝里有那么一瞬,

    似乎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可那东西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抓住。

    然后,

    她转过了身,

    重新背对女儿,

    面向下方那片无边的尸山血海,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所以——”

    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却又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开始吧。”

    这两个字一出,

    邪道众人的心中,

    那股一直隐隐约约的不安,陡然间膨胀成了无法遏制的惊恐。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那层月色屏障,

    依然如一只巨大的玉碗倒扣在山谷之上。

    它既困住了正道,也困住了邪道。

    当初许飞娘布下这层阵时,是为了让正道插翅难逃的杀局;

    而今,

    它却成了裹住邪道自己的棺材。

    齐霞儿就站在大阵之外。

    他们出不去,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哼——”

    忽然,

    一道阴恻恻的冷哼自云层中传下。

    绿袍老祖的声音从那团翻涌的绿云里滚落,

    带着百年来睥睨天下的狂傲:“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翻天!老祖我的金蚕蛊,除了紫青双剑,天下无人能破。而破不了金蚕蛊,你就算是从天上来,也翻不了这天!”

    那声音凶戾如雷,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齐霞儿却没有理会。

    她连头都没有朝那团绿云抬一下,

    只是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

    “唫!”

    只见她手掌一翻,

    一物便出现在了她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古铜色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至极,

    边缘镌刻着流云回纹,

    云纹细密如初生之云,又像无数条盘踞的神龙。

    上方系着一簇鲜艳刺目的红缨,

    在风雪中轻轻摆动,红得像是刚蘸过了血。

    令牌正面,

    两个古篆大字深深刻入铜中,

    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

    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聚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力量,

    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裁】。

    此令,

    和当初法元在慈云寺吓退老朱梅时的【仲裁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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