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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六年十二月,汴梁城下了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汴河的河面上,落在相国寺的琉璃瓦上,落在开封府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头顶上。

    整座城池银装素裹,仿佛一切纷争都被这白雪暂时掩埋。

    但这只是表象。

    半年间,朝堂早已变天。

    石重贵以齐王之尊,实质掌控了开封府。

    石重裔昔日的主簿、书吏、幕僚,被逐一清查、贬黜、流放。

    那些曾经与青竹相熟的面孔,如今纷纷出现在河运总理衙门的门槛外,带着惶恐与希冀,求一条生路。

    青竹能收的都收了。

    钱局铎手下多了十几个前开封府旧人,有的去管漕运文牍,有的去盯闸口账目,还有的干脆派去扬州、楚州,远离汴梁这是非之地。

    青竹哪里会管什么衙门,治事的学问都是冯道教的,巧了,前开封府尹石重裔的老师也是冯道。

    这些从开封府出来的老吏,最懂这套规矩,用起来倒也顺手。

    冯道的处境愈发微妙。

    石敬瑭清醒时,每次都召他入宫细谈。

    那位病榻上的官家,对这位相国大人一再退让颇有微词——相国为何不与齐王据理力争?

    相国为何将平章军国之职也拱手相让?

    相国……是不是也觉得朕时日无多了?

    冯道始终以疏不间亲挡了回去。

    石敬瑭也是无奈,自知时日无多,也不好强行在朝中制造对立保障皇权。

    青竹这半年倒是踏实。

    他留在汴梁,陪着司裴赫和建崇,又帮着刘若拙治疗内伤。

    击杀李存勖一役,刘若拙被五岳真形镜所伤,五行之力颠倒混乱,使他空有一身浑厚内力,却完全无法使用任何道法。

    青竹试过以自身先天真气疏导,试过配药调理,试过针灸刺穴,皆无济于事。

    徒儿,别费心了。刘若拙倒是洒脱,赤着双足坐在炭盆边,手里攥着一块烤红薯,为师这把年纪,治不好也无妨。倒是你,多陪陪小裴和孩子,比什么都强。

    青竹看着师父那双布满老茧的赤脚,沉默良久,终究没再坚持。

    ---

    司裴赫作为相国府的大管账,事务繁多,常常早出晚归。

    刘若拙乐得带着孙子,一老一小整日里在汴梁城逛悠。

    老道士穿着不讲究,一件旧道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根草绳,头发用木簪胡乱挽起。

    最奇特的是他那双赤足——从春到冬,从不穿鞋,踩在青石板上、踩在泥地里、踩在薄雪中,脚面却始终温润如玉,仿佛有热气蒸腾。

    这是功法特性。

    刘若拙早年功法不圆满,运功行差了,导致满头白发,双足涌泉穴常年开放,与大地之气相接,穿鞋反而阻滞气机。

    建崇刚满周岁,粉雕玉琢,一双眼睛随了母亲,湛蓝如海。

    司裴赫给他穿戴得整整齐齐,锦缎小袄、虎头棉鞋,颈间还挂着一块冯道送的暖玉。

    一老一小的组合,成了汴梁街头一景。

    那光脚老道又来了……

    是不是什么人贩子,你看这老道穷的。

    “这娃娃倒是漂亮,还是蓝眼珠。”

    刘若拙从不理会这些议论。

    他让建崇踩在自己脚背上,一步步教走路,蹲下来让孙子挑捏面人,从怀里摸出铜钱付账,下雪天把外袍脱了裹住孩子,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却面不改色。

    司裴赫起初不放心,派了两个亲卫暗中跟着。

    后来发现师父虽然使不出道法,但那身武艺仍在,放在江湖中也是当世少有的高手,更何况刘老道把小孙子心尖,宠溺的无法无天,亲娘这边,便也作罢。

    ---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大相国寺前热闹非凡。

    刘若拙带建崇来看庙会。

    老道士赤着双足踩在薄雪上,怀里抱着裹成棉球似的孙子,在人群里慢慢走。

    建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第一次逛庙会,看什么都新鲜——糖人、面塑、杂耍、说书,小嘴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崇儿,看那个。刘若拙指着一处捏面人的摊子,想要哪个?

    建崇伸出小手,指向一只面捏的小老虎。

    刘若拙心想到底是自家孙子,从小就喜欢老虎,给他老子一样。

    他感觉到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斜后方投来,落在建崇身上。

    老道士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耳朵却仔细听着后方动静。

    虽然道法尽失,但四十多年武功修为仍在,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如昔。

    他察觉到至少有六个人,分散在周围,正借着人群的掩护缓缓靠近。

    他走到面人摊前,把建崇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挑。

    小家伙摇摇晃晃走到摊子前,伸出小手去够那只小老虎。

    就在这一瞬间——

    让让!让让!

    一个壮汉从斜刺里撞来,目标正是刘若拙的后背。

    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趁刘若拙分神应对撞击,另一人便可从侧翼抱走孩子。

    刘若拙身形微侧,仿佛被人群挤了一下,恰到好处地让过那一撞。

    那壮汉收势不住,地撞在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架子上,山楂果滚了一地。

    哎呀!我的摊子!

    怎么回事?

    人群一阵骚动。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侧翼滑出,伸手便向建崇抓去!

    那只手距离孩子的衣领还有三寸——

    刘若拙动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赤足在青石板上轻轻一踏,身形如柳絮般飘出半尺,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捞,精准扣住那人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被庙会的人声掩盖,但那人脸上的扭曲瞒不过刘若拙的眼睛。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獐头鼠目,此刻正张大嘴,却疼得发不出声音。

    抢孩子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哗然。

    刘若拙没给他喊第二声的机会。

    他手腕一抖,那人便如破麻袋般飞了出去,砸在三个同伙身上,四人滚作一团。

    暗处又蹿出四人,手持短棍,从四面围来。

    这是要硬抢了——庙会人多,他们赌刘若拙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刘若拙冷笑。

    他把建崇往怀里一护,单足踏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

    纯粹是筋骨之力、身法之妙。

    一拳捣在一人肋下,那人便如虾米般弓起。

    一肘撞在另一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

    第三人挥棍砸来,刘若拙不躲不闪,任由短棍砸在肩头——,短棍断裂,那人虎口崩裂,惨叫着撒手。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刘若拙一脚扫在腿弯,跪倒,随即被一掌切在后颈,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刘若拙站在原地,轻轻拍了拍建崇的后背,低声哄道:崇儿不怕,爷爷在。

    小家伙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眨着大眼睛,小手还攥着那只面捏的小老虎。

    地上纵横交错躺着七八个地痞,有的抱着断腿哀嚎,有的捂着胸口倒抽冷气,还有一个最惨——正是先前抢孩子的那个,手腕被刘若拙捏得变形,正以诡异的角度垂着,疼得满脸煞白,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老道好厉害的身手……

    光天化日当街行凶,怕是要吃官司……

    你瞎了?明明是那些泼皮先抢人家孩子!

    正嘈杂间,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十几名身着皂衣、腰悬铁尺的捕快快步赶来,为首一人头戴方巾,腰牌上刻着开封府捕四个字,正是这一带的捕头。

    捕头姓王,名伍,原是石重裔当开封府尹时的老人。

    当年也都跟青竹打过交道,一起侦办过金身罗汉尸的案子。

    石重贵掌权后,王伍因不识时务,从总捕头降为普通快手,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今日当值本就不痛快,又听说大相国寺前有人当街斗殴,更是烦躁。

    王伍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满地狼藉,顿时眉头紧锁。

    再抬眼,见场中站着一个老道士,衣衫破旧,赤着双足,怀里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那孩子穿着锦缎小袄,颈间还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这组合太过诡异。

    王伍下意识按住腰间铁尺,深吸一口气,朗声喊道:

    对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大晋皇家捕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投降,皇家捕快会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刘若拙原本正低头逗弄孙儿,听到这话,好悬没乐出声来。

    这段说辞……

    他缓缓抬头,望向王伍,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是当年冯道那老书袋子教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同光年间在河北道清剿叛军,冯道负责行军,他负责打仗。

    有一回围困住了一伙叛军,冯道不想强攻徒增伤亡,便编了这套说辞,说是攻心为上,让刘若拙喊给山贼听。

    后来成了玩笑话,刘若拙授意之时,装模作样传给了青竹。

    那孩子当年在开封府当临时总捕头,怕不是觉得有趣,竟把这段玩笑话弄成了开封府捕快的劝降标准话术。

    真是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隔了二十年又打了回来。

    刘若拙嘴角微微抽动,险些失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建崇,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捕快,似乎没被吓到。

    老道,你笑什么?为何打伤这么多人?王伍被这老道的反应弄懵了,稳了稳心神,开始问话。

    寻常人见到官差,要么慌张,要么狡辩,这老道倒好,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些人要抢老道的孙儿,刘若拙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道出手正当防卫,何错之有?

    王伍一愣,低头看向地上那些地痞。

    其中一人正挣扎着想要爬走,被他一脚踩住后背:说!是不是你们抢人家孩子?

    那地痞疼得龇牙咧嘴,却咬死了不认:冤枉啊!官爷!这老道……这老道是人贩子!小的们看不过去,想救那孩子,被他打成这样……

    放你娘的屁!围观人群中有人骂道,明明是你们先动手抢孩子,大伙儿都看见了!

    对!我们作证!

    这几个泼皮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多久了,王捕头你不清楚?

    王伍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地痞是什么货色,平日里没少在这一片敲诈勒索。

    但今日这案子……他抬眼打量刘若拙,心中盘算。

    这老道身手不凡,绝非寻常出家人。但看他穿着,破衣烂衫,连双鞋都没有,赤着双脚站在雪地里,脚面却连点红印都没有,显然是有内功护体。

    可怀里那孩子,衣着华贵,玉佩温润,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这组合太蹊跷。

    王伍眯起眼睛,冷冷道:你是哪里来的道士?报上名来!

    山野道士,无名之辈。刘若拙不欲多事,自己堂堂三清掌教,出手打伤地痞,传出去不露脸啊,不得给冯道笑话。

    无名无姓?王伍冷笑,汴梁城乃是我大晋首善之区,你一个出家人出手狠毒,断人筋骨,本捕头看你行迹可疑——

    他上下打量刘若拙,目光落在那双赤足上,连个鞋都没有,穿的破破烂烂,再看看怀里的娃娃,绫罗绸缎裹了一身,还有上等玉佩。说!你是不是人贩子?拐了谁家的孩子?有什么话到开封府说吧。

    刘若拙闻言,不怒反笑。

    他纵横天下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却被一个捕头当成人贩子。

    这要是传出去,冯道那老书袋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建崇,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小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

    刘若拙心中一软。

    他不愿在孙子面前与官差冲突。

    老道可以跟你们走,刘若拙淡淡道,但得先让老道送孙儿回家。

    回家?王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老东西,你当开封府是什么地方?你说走就走?

    他大喝一声:来人!将这老道拿下!

    话音未落,王伍已伸手去抓刘若拙的肩膀。

    他自持有些武艺,在开封府当差多年,擒拿功夫也算娴熟,这一抓看似平常,实则暗含后招——若对方躲闪,他左手铁尺便可顺势击出。

    然而刘若拙是什么人?

    三清派掌教,当年一剑霜寒四十州的绝世高手。

    赤足一错,身形微侧。

    王伍只觉眼前一花,那老道竟如鬼魅般侧滑出去三尺,他这一抓完全落空,惯性之下险些踉跄。

    你——

    王伍又惊又怒,正要再动手,却听一声暴喝:居然拒捕!大胆!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竟把老道怀里的孩子吓着了。

    建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刘若拙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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