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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七年的除夕,是青竹这些年来过得最像样的一次年。

    在崂山那会就跟师父守岁,最多到老君堂里拿点供果吃吃。

    下了山以后,不是在军营里和袍泽下饺子,就是在海上颠簸的战舰里听着浪涛声过除夕。

    但今年不同。

    青竹总算是可以在汴梁城陪着师父和妻儿好好过个年。

    ---

    相国府的除夕,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起来。

    司裴赫抱着建崇,踩着积雪进了府门。

    小家伙裹在厚厚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爷爷!爷爷!

    建崇一看见刘若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

    刘若拙原本正在廊下和冯道对弈,闻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淡然出尘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爷爷的乖孙儿来了!

    老掌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从司裴赫怀里接过建崇,高高举起,又稳稳接住,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师父,我当年也是这么飞上飞下的吧。青竹在一旁不由调侃道。

    胡说什么?刘若拙瞪了他一眼,你哪有这福分?

    冯道捋着胡须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建崇的小脸蛋,对青竹说道:你当年那会,你师父让你练胆,那是拴着麻绳,让你在崂山绝壁上荡悠。老刘你这就没意思了,孙子也得让我抱抱。

    刘若拙侧身一躲,像护着宝贝似的:排队排队,先让我抱够了再说。

    你这老道,越发小气了。冯道笑骂。

    青竹和司裴赫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

    闾丘葆真和浮尘、浮光两位师叔是午后到的。

    闾丘葆真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

    浮光师叔则是刚从幽州回来,浮尘师叔依旧是话痨,一进门就说汴梁的冬天太冷,不如江南暖和。

    师兄,你这脚还是不怕冷啊?浮光看着刘若拙赤着的双足,啧啧称奇。

    刘若拙抱着建崇,头也不抬,功法不一样,越是天寒地动,我这双脚越是温热。

    行行行,你厉害。浮光翻了个白眼,转头就去逗建崇,小建崇,来,叫浮光爷爷!

    建崇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刘若拙的胸口。

    算了算了,小家伙还怕生。浮光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来,浮光爷爷给你的压岁钱,收好了!

    那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闾丘葆真也拿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玉质平安扣:上清宫玉皇殿前供奉过的,保佑我们建崇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浮尘师叔话少,直接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大字。

    建崇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间,小手里攥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青竹看着这一幕,回忆着自己小时候,跟这个比起来真是凄凉得紧。

    ——

    年夜饭是司裴赫亲自盯着厨房准备的。

    菜单是精心拟定的:

    刘若拙爱吃鱼,便有一道清蒸鲈鱼,取年年有余之意;闾丘葆真口味清淡,准备了白切鸡和清炒时蔬;浮尘师叔嗜酒,备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浮光师叔爱吃甜,八宝饭和桂花糕管够。

    当然,也少不了建崇的辅食——熬得烂烂的小米粥,拌上细碎的鸡肉末。

    小裴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冯道夹了一块鲈鱼,赞不绝口。

    冯公谬赞了。司裴赫笑着给众人斟酒,都是些家常小菜,比不上樊楼的大厨,入不得相国的法眼。

    家常才好,家常才暖心暖胃。冯道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忙活了大半辈子了,谁不是想吃口家里的安乐茶饭。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感慨:二十年间纵横天下,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在汴梁城里咱们这帮老家伙,还能坐在一起吃这顿团圆饭?

    刘若拙也端起酒杯,难得地正经了一回:当年的事,不提了。如今咱们都老了,能看到下一辈成长起来,比什么都强。喝酒!

    饮胜饮胜!浮光师叔起哄。

    刘若拙笑骂,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刘若拙讲起了青竹小时候在太清宫的糗事,说这孩子五岁就敢偷喝供桌上的酒水,结果醉倒在三清像前,睡了一整夜。

    浮光师叔补充说,第二天醒来头上顶着一堆符箓,把来上香的香客都吓了一跳,符箓不灵,跑了跳尸。

    青竹臊得满脸通红:师父,给我在娃娃面前留点面子。

    建崇还小,哪里知道这些。司裴赫笑得前仰后合,师父您接着说,夫君小时候还有什么趣事?

    那可多了去了!浮光师叔来了兴致,正要开口,被青竹一把捂住嘴。

    师叔,您再喝两杯,喝两杯!

    众人哄堂大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浮尘师叔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建崇坐在刘若拙怀里,看着大人们笑,也跟着傻乐,小手拍个不停,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过年!

    冯道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王朝更迭。

    刘守光,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一个个帝王在他眼前升起又陨落,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常,也学会了在乱世中保全自身。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场景,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东西——不是权力,不是名望,而是这份热闹。

    冯公,想什么呢?青竹见他出神,开口问道。

    没什么。冯道收回思绪,笑道,只是在发呆,老头子我忙活一年到头,就想躲清闲,舒舒服服发发呆。

    老书袋子这是在躲酒,刘若拙不满意说道,年轻那会就装不胜酒力,老冯,干一个。

    人老精,马老滑,冯道点头,举起酒杯,现在啥伎俩都不好使了,走着,干一杯!

    众人举杯相碰,酒香四溢。

    窗外,今日汴梁城金吾不禁,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汴梁城的百姓们正在庆祝新年的到来,汴梁城的风雪又大了几分。

    ---

    带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

    建崇早就趴在刘若拙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冯道依着规矩,给自家府上的儿孙辈挨个发完了压岁钱,又取出一块上等的暖玉轻轻塞入建崇德小棉袄里。

    青竹和司裴赫忙着照顾这些醉鬼,给这个盖被子,给那个递茶水,忙得不亦乐乎。

    都忙活完了,青竹把师父和师叔们安排进相府小跨院,便背着手,看着汴梁夜空中的烟火,心情无比放松祥和。

    希望年年都能如此。司裴赫从背后轻轻拥着他,在他耳边说道。

    青竹握住她的手,调笑道:“家里人口还是少,多给建崇弄几个弟弟妹妹。”

    司裴赫羞得满脸通红,举拳正要打。

    宫里钟声敲响,天福七年,正式到来了。

    ——

    青竹算是过了个好年,平安无事的在家中陪着师父,陪着妻儿。

    宫里那位进了腊月就几乎起不了床了。

    祸不单行,正月二十五,一封来自契丹的国书,打破了大内皇宫的寂静。

    国书是耶律德光亲笔所写,措辞极为严厉。

    书中怒斥石敬瑭,称其无有做儿做臣的觉悟,又指责大晋节度使擅杀契丹亲贵,破坏两国邦交。

    总之一句话:父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封国书送到紫寰殿时,石敬瑭正靠在榻上喝药。

    读完国书,他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陛下!陛下!内侍们惊慌失措。

    石敬瑭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耶律德光说的擅杀契丹亲贵,指的是镇州之战后,安重荣的首级被送往契丹的事。

    安重荣虽然反了石敬瑭,但他毕竟是契丹的,耶律德光这是在借题发挥。

    更可怕的是,耶律德光在国书中只字未提石重贵,未提大晋传位的事情——这意味着,契丹根本不承认石重贵的储君地位,一旦石敬瑭驾崩,耶律德光随时可能以此为借口,出兵南下。

    朕……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江山社稷……石敬瑭喃喃自语,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这一生,为了坐上这把龙椅,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称臣于契丹,背负了千古骂名。

    他以为,石家可以统御中原号令天下。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契丹人手中的一颗卒子。没了利用价值,随时可以被抛弃。

    石敬瑭的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们进进出出,各种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紫寰殿,但都无济于事。

    石敬瑭本就油尽灯枯,这封国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月二十八,石敬瑭在惊惧交加中驾崩,享年五十一岁。

    ——

    消息传到相国府时,冯道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漆黑。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送走了四位君王,现在老冯心里几乎毫无波澜。

    内侍退下后,冯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长叹一声,说道:冯福,替老夫换一身素缟,准备入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也早就做好了预案。

    冯道换上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麻绳,头戴白巾,整个人看起来反而精神了许多。

    他走出书房,正好碰见青竹和司裴赫。

    冯公……青竹欲言又止。

    石官家驾崩了。冯道平静地说,老夫要入宫主持丧事,司裴赫带着建崇留在相府住着。这几日汴梁城不会太平,青竹带着陆战队回运河总理衙门待命。

    青竹和司裴赫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还是让人感到猝不及防。

    要给太清骑士团发信么?青竹问。

    暂时不用。冯道摇摇头,朝中翻不起什么大浪,让你回衙门也不过是留个后手而已。

    说完,他大步走出府门,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向皇城驶去。

    ——

    紫寰殿内,一片素白。

    石敬瑭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在灵床上,内侍和宫女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冯道步入殿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景延广身上。

    景延广是殿前都点检,掌管着宫廷宿卫,此刻正一脸凝重地站在一旁。

    景将军。冯道开口,立刻戒严皇城,没有政事堂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末将遵命!景延广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冯道又看向其他几位宰相:诸位,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驾崩,储君即位是天经地义。咱们这就拟旨,请齐王登基。

    冯相国,另一位宰相李崧犹豫道,耶律德光的国书……

    那是契丹的事,先让齐王登基,再明诏天下给陛下发丧。冯道语气坚决,至于契丹那边,见招拆招吧,无非多花些岁币。

    众人面面相觑,但冯道是五朝元老,威望极高,此时也没有人敢反对。

    很快,一道道命令从紫寰殿传出:

    皇城戒严,禁军接管九门;

    齐王石重贵入宫,在灵前即位;

    诏告天下,先帝驾崩,新君登基;

    停朝三日,举国哀悼……

    冯道站在紫寰殿的台阶上,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波澜不惊。

    他这一生,已经送走了四位帝王。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再加上现在的石敬瑭。

    有人说他是不倒翁,五朝为官,始终屹立不倒;

    有人说他是老狐狸,深谙官场之道,懂得趋利避害;

    还有人说他是,见风使舵,没有立场。

    但冯道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乱世中的穿越人,只想在乱世中多给华夏留些血性。

    新君登基,意味着新的风暴又要来了。

    石重贵那个性子,能坐稳这把龙椅吗?

    耶律德光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还得有多少生灵涂炭啊?

    冯道不知道答案。

    冯公,一名内侍匆匆跑来,齐王殿下到了。

    冯道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殿内走去。

    天福七年,正月二十八,大晋的第二位皇帝,即将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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