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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八年二月初十，正定行宫。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大殿，将满室映照得熠熠生辉。
石重贵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虽略显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击退耶律德光，这是何等功绩？
自石敬瑭称臣契丹以来，中原王朝在契丹铁骑面前向来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如今他石重贵登基不过一年，便亲率大军击溃契丹二十万南下之师，斩敌数万，逼退耶律德光。
此等武功，便是比起当年盛唐太宗皇帝也不遑多让。
殿下跪着各路节度使、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诸位爱卿平身。石重贵抬手虚扶，声音洪亮，此番大破契丹，全赖诸将用命、将士效死。朕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论功行赏，以彰功绩。
谢陛下！众将齐声应道，纷纷起身。
石重贵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期待、或平静的面孔上扫过。
高行周。
臣在。高行周出列，躬身行礼。
你率部死守正定西城，击退契丹三次猛攻，功不可没。朕封你为邺都留守、检校太尉，加同平章事，赐金千两、绢千匹。
谢陛下隆恩！高行周跪地叩首。
符彦卿。
臣在。符彦卿大步出列。
你身先士卒，率左军与契丹乙室部血战，勇冠三军。朕封你为淮阳节度使、检校太师，赐金千两、绢千匹、良马百匹。
谢陛下！符彦卿声若洪钟。
石重贵一一点名，各路节度使皆有封赏。或加官进爵，或赐金赏绢，或授节钺，不一而足。殿中气氛热烈，受赏者无不面露喜色，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杜重威。
杜重威出列，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他此前在战场上虽解了青竹之围，但前期避战不出的行径早已传遍军中。
你率部及时来援，夹击耶律德光有功。朕封你为宋州节度使、检校太尉，赐金五百两、绢五百匹。
谢陛下。杜重威谢恩，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这赏赐比起符彦卿等人明显低了一等，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多言。
景延广。
景延广出列，身上还带着伤，左臂以布带吊在胸前。
你率陷阵队夜袭契丹大营，摧毁抛石机阵地，又于西城血战中身先士卒，忠勇可嘉。朕封你为潞州节度使、同平章事，赐金千两、绢千匹，特许开府仪同三司。
臣谢陛下天恩！景延广跪地叩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封赏继续进行，石重贵一一论功，殿中气氛愈发热烈。
终于，石重贵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个略显孤单的身影上。
青竹。
他站在众将之后，身着一袭青色道袍，腰间悬着那柄金锋剑，神情淡然，这些荣华富贵似乎与他无关。
石重贵心中微微一沉。
青竹的功劳，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若无太清骑士团袭扰攻城部队，具装骑兵硬扞铁鹞子，林字营重步兵方阵作为中流砥柱，若无那一千张蹶张弩的三发速射，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更别说此前青竹多次暗中输送粮草军械，为正定守军续命。
可问题是，青竹本就不在大晋的节度使体系之中。
太清骑士团是民团，也不在大晋军队作战序列。
青竹在朝中的身份就是个领四品俸禄的道士，难不成还要升成什么护国天师？
再说北七州的根本就是独立王国不受大晋约束。
而冯道已是当朝首相，封无可封。青竹本身也不是朝廷命官，赏无可赏。
石重贵沉吟片刻，忽然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满殿文武皆是一惊。
皇帝亲自下御座，这是何等的礼遇？
石重贵缓步走下丹墀，来到青竹面前。
青竹道长。石重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番大破契丹，你居功至伟。朕想问，你想要什么？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竹身上。
皇帝亲自询问想要什么，这是何等的荣宠？
只要青竹开口，封王拜相、金银财宝、美人良田？
青竹抬眼看了看石重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当真要赏？
君无戏言。石重贵正色道。
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札，双手呈上。
那臣就不客气了。这是此次出兵的军费账单，请陛下过目。
石重贵一愣，接过账单展开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那账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单兵弩两千张，每张造价三十贯，计六万贯；
弩箭三十万支，每支造价五十文，计一万五千贯；
火药弩三千支，每支造价三贯，计九千贯；
火油弩一千支，每支造价二贯，计二千贯；
火油罐五千个，每个造价一贯，计五千贯；
具装骑兵铠甲五百副，每副造价一百贯，计五万贯；
战马二千匹，每匹估价五十贯，计十万贯；
阵亡将士抚恤金：风字营阵亡两千人，每人抚恤一百贯，计二十万贯；
山字营阵亡五百人，每人抚恤一百贯，计五万贯；
重伤将士安置费：一千五百人，每人五十贯，计七万五千贯；
……
林林总总，算下来竟是五十万贯之巨！
石重贵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满殿文武也是一片哗然。
五十万贯！这是什么概念？
大晋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六七百万贯，这一笔赏赐就要国库剥层皮。
更重要的是，青竹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问你想要什么，你却当场开账单要军费。
这分明是在说：咱们这是买卖，我帮你打仗，你付我银子，两不相欠。
你不想领皇帝的情？
石重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账单折好，收入袖中，朗声道：五十万贯，朕准了！
青竹这才面露喜色，躬身施礼：谢陛下。
他退回本位，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石重贵回到御座，目光复杂地看着青竹的背影。
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朝堂。
他眼里没有皇权，没有恩宠。
你给他钱，他替你打仗，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这种态度，让石重贵既恼怒，又无奈。
但无论如何，这一战赢了。
契丹人被击退，他的皇位稳固了，声望如日中天。
这就够了。
三月初，正定城头的积雪已经消融，春风拂过河北平原，带来一丝暖意。
石重贵处理完善后事宜，率领大军返回东京汴梁。
这一路上，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皇帝亲征大破契丹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万民称颂，将石重贵视为中兴之主。
青竹没有随驾回京。
他在正定城外与冯道、刘若拙汇合，率领太清骑士团返回北七州。
真不要点什么别的？冯道骑在马上，笑眯眯地问道，陛下可是真心想赏你。
不要。青竹摇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跟他算清楚账，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刘若拙看着自家徒弟，捻须笑道：“老冯，这娃儿跟你一起太久，鸡贼得紧。”
---
北七州，莫州。
青竹回到领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带着各营营正，挨家挨户发放抚恤金。
风字营的伤亡最为惨重。
在与契丹铁骑的缠斗中，风字营作为轻骑兵主力，承担了最艰巨的断后任务。
许仲率八千轻骑对冲三万契丹骑兵，以血肉之躯为主力争取时间。
最终，风字营阵亡两千人，重伤一千五百人。
这些都是太清骑士团的精华所在。
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每一个都经历了严苛的训练，每一位都是在三清像前有道箓的正经道士。
如今，他们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或者终身残疾的伤兵。
青竹来到第一户烈属家中。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死者叫王长岭，风字营的一名队正，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开门的是他的媳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大帅……妇人看见青竹，眼眶顿时红了。
青竹沉默片刻，从身后的钱弗钩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这是铁柱的抚恤金，一百贯。另外，从今日起，你家免除一切赋税徭役，孩子长大成人后，可优先入选太清骑士团。
妇人接过包裹，泪水夺眶而出。
大帅，长岭……他可有战功？
青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毙敌十人，被流矢击中落马。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青竹将她扶起，深深一揖，稽首而礼。
接下来的日子，青竹走遍了北七州的每一个角落。
风字营的两千户烈属，他一户不漏，亲自登门。
山字营阵亡的五百具装骑兵，他也一一慰问。
每到一个家庭，他都会深深鞠躬，说一句对不起。
那些失去儿子的老人，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童，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青帅在自己面前躬身致歉，心中的悲痛虽不能消减，却也得到了些许慰藉。
---
莫州城内的相国府中，冯道与刘若拙正在对弈。
你那徒弟，这几日郁郁寡欢，愁云惨淡，你不去开导开导？冯道落下一子，好像不经意的问道。
刘若拙捋须叹道：我能帮啥？修心意，只能靠自己。
领军之人，若不能体恤士卒、善待烈属，如何得军心？刘若拙说道，但他若沉溺于悲痛之中，无法振作，又如何能再领兵打仗？
冯道点头：所以你要让他自己去熬？
不错。刘若拙落子，这一关，他必须自己过。过了，便真正能做一个统帅。
冯道笑了笑：你倒是看得开。
你看不开？刘若拙笑道，当年跟随我们一起东征西杀的老弟兄，还有几个全乎人？
这倒也是。人老了特别不喜欢回忆过去，冯道的过去也是伴随着各种杀戮与血腥。
---
五月初，东京汴梁传来消息。
石重贵令李守贞、符彦卿率步骑二万，讨伐躲在青州的杨光远。
杨光远此前在魏州，被太清骑士团击败后，率残部躲入太行山，后又逃往青州，企图凭借坚城死守。
其子杨承勋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杨光远最终被擒，斩于青州城下。
消息传到北七州，青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过问。
他这几日依旧忙碌于抚恤之事，但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许多。
这一日，他来到许仲家中。
许仲的伤势已经好转，虽然还不能骑马，但已经能下地行走。
老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青竹坐下，开门见山。
大帅请说。
我想在莫州城外建一座忠烈观。青竹说道，供奉此次阵亡的两千五百多名将士。
许仲一愣，随即点头：好主意。
不止如此。青竹继续说道，我还想在祠旁建一座学堂，专门招收阵亡将士的遗孤，免费提供食宿和学业。他们父辈为国捐躯，我们不能让他们的孩子流离失所。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的天空。
乌云已经散去，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我去找相国申请款子。青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忠烈观即刻动工，学堂同步筹建。
还有。青竹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身体养好了就得干活了。风字营损失太大，重新给我选拔好苗子，今年年底，要回复原先建制。契丹人虽然退了，但未必不会再来。明年争取把风字营扩到两万人。
我尽力而为。许仲躬身行礼，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数日后，莫州城外，忠烈观动工。
相国冯道亲自为祠堂题写匾额——忠烈千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冯道与刘若拙站在一旁，看着在一旁张罗内外的青竹，相视一笑。
天福八年二月初十，正定行宫。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大殿，将满室映照得熠熠生辉。
石重贵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虽略显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击退耶律德光，这是何等功绩？
自石敬瑭称臣契丹以来，中原王朝在契丹铁骑面前向来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如今他石重贵登基不过一年，便亲率大军击溃契丹二十万南下之师，斩敌数万，逼退耶律德光。
此等武功，便是比起当年盛唐太宗皇帝也不遑多让。
殿下跪着各路节度使、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诸位爱卿平身。石重贵抬手虚扶，声音洪亮，此番大破契丹，全赖诸将用命、将士效死。朕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论功行赏，以彰功绩。
谢陛下！众将齐声应道，纷纷起身。
石重贵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期待、或平静的面孔上扫过。
高行周。
臣在。高行周出列，躬身行礼。
你率部死守正定西城，击退契丹三次猛攻，功不可没。朕封你为邺都留守、检校太尉，加同平章事，赐金千两、绢千匹。
谢陛下隆恩！高行周跪地叩首。
符彦卿。
臣在。符彦卿大步出列。
你身先士卒，率左军与契丹乙室部血战，勇冠三军。朕封你为淮阳节度使、检校太师，赐金千两、绢千匹、良马百匹。
谢陛下！符彦卿声若洪钟。
石重贵一一点名，各路节度使皆有封赏。或加官进爵，或赐金赏绢，或授节钺，不一而足。殿中气氛热烈，受赏者无不面露喜色，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杜重威。
杜重威出列，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他此前在战场上虽解了青竹之围，但前期避战不出的行径早已传遍军中。
你率部及时来援，夹击耶律德光有功。朕封你为宋州节度使、检校太尉，赐金五百两、绢五百匹。
谢陛下。杜重威谢恩，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这赏赐比起符彦卿等人明显低了一等，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多言。
景延广。
景延广出列，身上还带着伤，左臂以布带吊在胸前。
你率陷阵队夜袭契丹大营，摧毁抛石机阵地，又于西城血战中身先士卒，忠勇可嘉。朕封你为潞州节度使、同平章事，赐金千两、绢千匹，特许开府仪同三司。
臣谢陛下天恩！景延广跪地叩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封赏继续进行，石重贵一一论功，殿中气氛愈发热烈。
终于，石重贵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个略显孤单的身影上。
青竹。
他站在众将之后，身着一袭青色道袍，腰间悬着那柄金锋剑，神情淡然，这些荣华富贵似乎与他无关。
石重贵心中微微一沉。
青竹的功劳，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若无太清骑士团袭扰攻城部队，具装骑兵硬扞铁鹞子，林字营重步兵方阵作为中流砥柱，若无那一千张蹶张弩的三发速射，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更别说此前青竹多次暗中输送粮草军械，为正定守军续命。
可问题是，青竹本就不在大晋的节度使体系之中。
太清骑士团是民团，也不在大晋军队作战序列。
青竹在朝中的身份就是个领四品俸禄的道士，难不成还要升成什么护国天师？
再说北七州的根本就是独立王国不受大晋约束。
而冯道已是当朝首相，封无可封。青竹本身也不是朝廷命官，赏无可赏。
石重贵沉吟片刻，忽然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满殿文武皆是一惊。
皇帝亲自下御座，这是何等的礼遇？
石重贵缓步走下丹墀，来到青竹面前。
青竹道长。石重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番大破契丹，你居功至伟。朕想问，你想要什么？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竹身上。
皇帝亲自询问想要什么，这是何等的荣宠？
只要青竹开口，封王拜相、金银财宝、美人良田？
青竹抬眼看了看石重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当真要赏？
君无戏言。石重贵正色道。
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札，双手呈上。
那臣就不客气了。这是此次出兵的军费账单，请陛下过目。
石重贵一愣，接过账单展开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那账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单兵弩两千张，每张造价三十贯，计六万贯；
弩箭三十万支，每支造价五十文，计一万五千贯；
火药弩三千支，每支造价三贯，计九千贯；
火油弩一千支，每支造价二贯，计二千贯；
火油罐五千个，每个造价一贯，计五千贯；
具装骑兵铠甲五百副，每副造价一百贯，计五万贯；
战马二千匹，每匹估价五十贯，计十万贯；
阵亡将士抚恤金：风字营阵亡两千人，每人抚恤一百贯，计二十万贯；
山字营阵亡五百人，每人抚恤一百贯，计五万贯；
重伤将士安置费：一千五百人，每人五十贯，计七万五千贯；
……
林林总总，算下来竟是五十万贯之巨！
石重贵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满殿文武也是一片哗然。
五十万贯！这是什么概念？
大晋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六七百万贯，这一笔赏赐就要国库剥层皮。
更重要的是，青竹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问你想要什么，你却当场开账单要军费。
这分明是在说：咱们这是买卖，我帮你打仗，你付我银子，两不相欠。
你不想领皇帝的情？
石重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账单折好，收入袖中，朗声道：五十万贯，朕准了！
青竹这才面露喜色，躬身施礼：谢陛下。
他退回本位，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石重贵回到御座，目光复杂地看着青竹的背影。
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朝堂。
他眼里没有皇权，没有恩宠。
你给他钱，他替你打仗，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这种态度，让石重贵既恼怒，又无奈。
但无论如何，这一战赢了。
契丹人被击退，他的皇位稳固了，声望如日中天。
这就够了。
三月初，正定城头的积雪已经消融，春风拂过河北平原，带来一丝暖意。
石重贵处理完善后事宜，率领大军返回东京汴梁。
这一路上，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皇帝亲征大破契丹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万民称颂，将石重贵视为中兴之主。
青竹没有随驾回京。
他在正定城外与冯道、刘若拙汇合，率领太清骑士团返回北七州。
真不要点什么别的？冯道骑在马上，笑眯眯地问道，陛下可是真心想赏你。
不要。青竹摇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跟他算清楚账，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刘若拙看着自家徒弟，捻须笑道：“老冯，这娃儿跟你一起太久，鸡贼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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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州，莫州。
青竹回到领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带着各营营正，挨家挨户发放抚恤金。
风字营的伤亡最为惨重。
在与契丹铁骑的缠斗中，风字营作为轻骑兵主力，承担了最艰巨的断后任务。
许仲率八千轻骑对冲三万契丹骑兵，以血肉之躯为主力争取时间。
最终，风字营阵亡两千人，重伤一千五百人。
这些都是太清骑士团的精华所在。
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每一个都经历了严苛的训练，每一位都是在三清像前有道箓的正经道士。
如今，他们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或者终身残疾的伤兵。
青竹来到第一户烈属家中。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死者叫王长岭，风字营的一名队正，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开门的是他的媳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大帅……妇人看见青竹，眼眶顿时红了。
青竹沉默片刻，从身后的钱弗钩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这是铁柱的抚恤金，一百贯。另外，从今日起，你家免除一切赋税徭役，孩子长大成人后，可优先入选太清骑士团。
妇人接过包裹，泪水夺眶而出。
大帅，长岭……他可有战功？
青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毙敌十人，被流矢击中落马。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青竹将她扶起，深深一揖，稽首而礼。
接下来的日子，青竹走遍了北七州的每一个角落。
风字营的两千户烈属，他一户不漏，亲自登门。
山字营阵亡的五百具装骑兵，他也一一慰问。
每到一个家庭，他都会深深鞠躬，说一句对不起。
那些失去儿子的老人，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童，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青帅在自己面前躬身致歉，心中的悲痛虽不能消减，却也得到了些许慰藉。
---
莫州城内的相国府中，冯道与刘若拙正在对弈。
你那徒弟，这几日郁郁寡欢，愁云惨淡，你不去开导开导？冯道落下一子，好像不经意的问道。
刘若拙捋须叹道：我能帮啥？修心意，只能靠自己。
领军之人，若不能体恤士卒、善待烈属，如何得军心？刘若拙说道，但他若沉溺于悲痛之中，无法振作，又如何能再领兵打仗？
冯道点头：所以你要让他自己去熬？
不错。刘若拙落子，这一关，他必须自己过。过了，便真正能做一个统帅。
冯道笑了笑：你倒是看得开。
你看不开？刘若拙笑道，当年跟随我们一起东征西杀的老弟兄，还有几个全乎人？
这倒也是。人老了特别不喜欢回忆过去，冯道的过去也是伴随着各种杀戮与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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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东京汴梁传来消息。
石重贵令李守贞、符彦卿率步骑二万，讨伐躲在青州的杨光远。
杨光远此前在魏州，被太清骑士团击败后，率残部躲入太行山，后又逃往青州，企图凭借坚城死守。
其子杨承勋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杨光远最终被擒，斩于青州城下。
消息传到北七州，青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过问。
他这几日依旧忙碌于抚恤之事，但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许多。
这一日，他来到许仲家中。
许仲的伤势已经好转，虽然还不能骑马，但已经能下地行走。
老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青竹坐下，开门见山。
大帅请说。
我想在莫州城外建一座忠烈观。青竹说道，供奉此次阵亡的两千五百多名将士。
许仲一愣，随即点头：好主意。
不止如此。青竹继续说道，我还想在祠旁建一座学堂，专门招收阵亡将士的遗孤，免费提供食宿和学业。他们父辈为国捐躯，我们不能让他们的孩子流离失所。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的天空。
乌云已经散去，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我去找相国申请款子。青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忠烈观即刻动工，学堂同步筹建。
还有。青竹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身体养好了就得干活了。风字营损失太大，重新给我选拔好苗子，今年年底，要回复原先建制。契丹人虽然退了，但未必不会再来。明年争取把风字营扩到两万人。
我尽力而为。许仲躬身行礼，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数日后，莫州城外，忠烈观动工。
相国冯道亲自为祠堂题写匾额——忠烈千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冯道与刘若拙站在一旁，看着在一旁张罗内外的青竹，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