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故事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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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的孙女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张奶奶生病的事一直没告诉她，怕耽误她工作。
孙女从陈艳青的电话里知道奶奶眼睛看不见了，当天就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梧桐里。
她跪在张奶奶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张奶奶摸着孙女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摸了很久。她摸到了泪痕，摸到了皱起的眉头，摸到了干裂的嘴唇。
“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奶奶，您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手还在。”
张奶奶握住孙女的手。
“别哭了，让奶奶摸摸你。”
她把孙女的手翻来覆去地摸，摸指节，摸指甲，摸掌心。孙女的手比她当年软多了，没有茧子，没有伤痕，像一块绸缎。
“你学剪纸了？”
孙女点头。
“学了，跟您视频的时候，您教的。”
“带了吗？”
孙女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幅剪纸——凤凰。只有一只，没有百鸟，但剪得很认真，羽毛的纹路一条一条，清晰可见。
张奶奶接过去，用手摸了一遍，从凤冠摸到凤尾，从翅膀摸到爪子。摸完了，她笑了。
“像，像我剪的。”
她把那幅剪纸还给孙女。
“以后你替奶奶剪下去。”
孙女哭着点头，把那幅剪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纸被体温焐热了。
张奶奶走的那天，梧桐树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她躺在床上，身边围了一圈人——孙女、陈艳青、周雄、陈母、张大爷、小马，还有梧桐里的老人们。
她把孙女的手和陈艳青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俩，把这个家看好。”
陈艳青点头。
孙女哭着点头。
张奶奶笑了一下，看着天花板，眼睛无神，嘴角弯着。
“好了，我走了，去找老王头下棋了。”
她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陈艳青挥了挥手，让她等一会儿。
她帮张奶奶把被子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张奶奶的手还是温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女的哭声压抑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艳青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张奶奶的脸，皱纹舒展开了，嘴唇还是弯着的，像在做梦。
葬礼也是在梧桐里举行。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那两棵梧桐树，和张奶奶那幅《百鸟朝凤》。
陈艳青把那幅画挂在梧桐里大厅最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镂空的凤凰翅膀，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只真的凤凰在飞。凤冠、凤尾、每一根羽毛都刻了纹路，细得像头发丝。百鸟围在四周，有的仰头看她，有的低头啄羽，有的展翅欲飞。
孙女站在画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幅凤凰，贴在《百鸟朝凤》的旁边，两只凤凰并排飞着。
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繁复，一只简单；一只已经飞了很久，一只刚刚起飞。
乐乐后面来的时候，在那两幅画前站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一朵小花放在画框下面，小花是路边摘的，紫色的，小小的，花瓣被风吹歪了。
“张奶奶，您教我的剪纸，我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剪了一只小燕子，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他把小燕子贴在张奶奶的凤凰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燕子会飞。”他轻声说，“您也会飞。”
陈艳青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幅《百鸟朝凤》。
阳光穿过镂空的纸面，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地上。她想起张奶奶的话——“凤凰为什么要飞？因为地上有人在看。”
有人看，有人记得，有人把凤凰剪下来，挂在墙上，让来的人都看见。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幅画在风里轻轻晃着，凤凰的翅膀仿佛在扇动。
百鸟跟着它，飞过梧桐树，飞过屋顶，飞过天空。
……
李爷爷的故事书是在一个晴天送到梧桐里的。快递员把纸箱搬进大厅，用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封面是赵大爷画的——一棵大梧桐树，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位白发老人，仰着头听他讲故事。
书名印着烫金的字：《故事爷爷的一百个故事》。
李爷爷坐在轮椅上，离得远远的。
陈艳青把第一本书递给他，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摸封面上的画，用手指描那几个烫金的字。
“这真是我的书？”
声音在抖。
陈艳青蹲下来，把书翻到第一篇。
“您看，这是您讲的第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
李爷爷低头看着那页纸，他已经看不清字了，但他认得那个故事的排头，认得那些他讲了一辈子的句子。
他轻声念了出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从前有座山……”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抬起头，眼眶酸涩。
“我讲了一辈子。终于印成书了。”
新书发布会安排在梧桐里大厅。赵大爷的画、张奶奶的剪纸、乐乐画的那幅番茄地，都挂在墙上。
大厅里坐满了人——梧桐里的老人们、G-07的住户们、附近学校的孩子。
陈艳青推着李爷爷的轮椅，把他推到台上。
李爷爷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是陈母前几天给他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面前摆着一摞书，手放在最上面那本上，慢慢摸着封面上的梧桐树和孩子们。
台下安静了。
陈艳青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李爷爷，您给大家说几句。”
张奶奶的孙女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张奶奶生病的事一直没告诉她，怕耽误她工作。
孙女从陈艳青的电话里知道奶奶眼睛看不见了，当天就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梧桐里。
她跪在张奶奶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张奶奶摸着孙女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摸了很久。她摸到了泪痕，摸到了皱起的眉头，摸到了干裂的嘴唇。
“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奶奶，您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手还在。”
张奶奶握住孙女的手。
“别哭了，让奶奶摸摸你。”
她把孙女的手翻来覆去地摸，摸指节，摸指甲，摸掌心。孙女的手比她当年软多了，没有茧子，没有伤痕，像一块绸缎。
“你学剪纸了？”
孙女点头。
“学了，跟您视频的时候，您教的。”
“带了吗？”
孙女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幅剪纸——凤凰。只有一只，没有百鸟，但剪得很认真，羽毛的纹路一条一条，清晰可见。
张奶奶接过去，用手摸了一遍，从凤冠摸到凤尾，从翅膀摸到爪子。摸完了，她笑了。
“像，像我剪的。”
她把那幅剪纸还给孙女。
“以后你替奶奶剪下去。”
孙女哭着点头，把那幅剪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纸被体温焐热了。
张奶奶走的那天，梧桐树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她躺在床上，身边围了一圈人——孙女、陈艳青、周雄、陈母、张大爷、小马，还有梧桐里的老人们。
她把孙女的手和陈艳青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俩，把这个家看好。”
陈艳青点头。
孙女哭着点头。
张奶奶笑了一下，看着天花板，眼睛无神，嘴角弯着。
“好了，我走了，去找老王头下棋了。”
她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陈艳青挥了挥手，让她等一会儿。
她帮张奶奶把被子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张奶奶的手还是温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女的哭声压抑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艳青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张奶奶的脸，皱纹舒展开了，嘴唇还是弯着的，像在做梦。
葬礼也是在梧桐里举行。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那两棵梧桐树，和张奶奶那幅《百鸟朝凤》。
陈艳青把那幅画挂在梧桐里大厅最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镂空的凤凰翅膀，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只真的凤凰在飞。凤冠、凤尾、每一根羽毛都刻了纹路，细得像头发丝。百鸟围在四周，有的仰头看她，有的低头啄羽，有的展翅欲飞。
孙女站在画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幅凤凰，贴在《百鸟朝凤》的旁边，两只凤凰并排飞着。
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繁复，一只简单；一只已经飞了很久，一只刚刚起飞。
乐乐后面来的时候，在那两幅画前站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一朵小花放在画框下面，小花是路边摘的，紫色的，小小的，花瓣被风吹歪了。
“张奶奶，您教我的剪纸，我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剪了一只小燕子，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他把小燕子贴在张奶奶的凤凰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燕子会飞。”他轻声说，“您也会飞。”
陈艳青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幅《百鸟朝凤》。
阳光穿过镂空的纸面，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地上。她想起张奶奶的话——“凤凰为什么要飞？因为地上有人在看。”
有人看，有人记得，有人把凤凰剪下来，挂在墙上，让来的人都看见。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幅画在风里轻轻晃着，凤凰的翅膀仿佛在扇动。
百鸟跟着它，飞过梧桐树，飞过屋顶，飞过天空。
……
李爷爷的故事书是在一个晴天送到梧桐里的。快递员把纸箱搬进大厅，用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封面是赵大爷画的——一棵大梧桐树，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位白发老人，仰着头听他讲故事。
书名印着烫金的字：《故事爷爷的一百个故事》。
李爷爷坐在轮椅上，离得远远的。
陈艳青把第一本书递给他，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摸封面上的画，用手指描那几个烫金的字。
“这真是我的书？”
声音在抖。
陈艳青蹲下来，把书翻到第一篇。
“您看，这是您讲的第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
李爷爷低头看着那页纸，他已经看不清字了，但他认得那个故事的排头，认得那些他讲了一辈子的句子。
他轻声念了出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从前有座山……”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抬起头，眼眶酸涩。
“我讲了一辈子。终于印成书了。”
新书发布会安排在梧桐里大厅。赵大爷的画、张奶奶的剪纸、乐乐画的那幅番茄地，都挂在墙上。
大厅里坐满了人——梧桐里的老人们、G-07的住户们、附近学校的孩子。
陈艳青推着李爷爷的轮椅，把他推到台上。
李爷爷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是陈母前几天给他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面前摆着一摞书，手放在最上面那本上，慢慢摸着封面上的梧桐树和孩子们。
台下安静了。
陈艳青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李爷爷，您给大家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