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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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的画，一张比一张大，一张比一张人多，一张比一张画得慢。
第一幅画的是梧桐树，只有树，没有人，树干粗壮，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第二幅画了树下的老人，有下棋的，有晒太阳的，有聊天的，唯独没有他自己。陈艳青问他怎么不把自己画进去，他说画了，在那群下棋的人里，画的是背影。
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知道就行。
第十幅画，他画了大半年，从春天画到冬天，又从冬天画到春天。画的名字叫《百鸟朝凤》，画的不是鸟，是人。
梧桐树下站满了人——老人们、孩子们、陈艳青、周雄、三个孩子、孙晓芸、老张、金林、李志、小郑、方远、李牧。
每个人都在笑，笑得最开心的是王大爷，手里捧着一个红透的番茄。张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剪刀，面前是一幅没剪完的窗花。李爷爷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陈父站在后面，旁边是陈母、周父、周母。
画得最仔细的是树下那个扛着锄头的老头，锄头的柄、锄头的铁口、老头手上的茧子，一笔一笔，细得像头发丝。
赵大爷把自己画在最边上，也扛着锄头，站在梧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笑得最安静。
画这幅画的时候，赵大爷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拿画笔的时候要扶着画架，调颜料的时候要眯着眼睛看半天。
小郑随时劝他。
“赵大爷您歇歇，明天再画。”
赵大爷摇了摇头。
“今天不画，明天说不定就画不动了。”
他画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画一个人，有时候好几天画不了一个人。但他每天都来，坐在画架前，调颜料，试颜色，画几笔，退后看看，再画几笔。
画错了也不改，留着。他说画错了也是画的一部分，跟人一样，谁还没个错。
老三是两周岁之后才能走路的，会走后就一直是小跑着的，只要他来了省城城北梧桐里，就经常跑到画架前看赵大爷画画。
他踮着脚尖，手扶着画架的腿，仰着头看画上的人。
赵大爷低头看他，哈哈的笑。
“你认识他们吗？”
老三伸手指着画上的王大爷，嘴里“啊啊”了两声。
赵大爷点点头。
“原来你还记得啊？他是种番茄的。”
老三又指着张奶奶。
“她是剪纸的。”
老三指着李爷爷。
“他是讲故事的。”
老三指着那个扛锄头的人，停了一下，歪着头看。
赵大爷笑了，笑得很大声。
“他是种树的，你太爷爷是种树的，你爸爸也是种树的。”
老三听完，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手里拿着周雄做的那把小木锄头，举给赵大爷看。
赵大爷接过锄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好，好，好，种树的人，都有这把锄头，子文也是种树的人。”
画完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落在那些笑着的人脸上。
赵大爷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了很久。
陈艳青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赵大爷，您把所有人都画进去了。”
“漏了一个。”
陈艳青愣了一下。
“谁？”
赵大爷指了指画里扛锄头的人。
“这个是我，种树的。”
他停了一下。“画完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完又添几笔，这次，他真的放下了画笔。
陈艳青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都在笑，笑得最开心的是王大爷，笑得最安静的是他自己。
“赵大爷，您画了多久？”
赵大爷想了想。
“大半辈子吧！”
他搬了把椅子，在画前坐下，看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王大爷手里的番茄，他笑了；看到张奶奶的窗花，他笑了；看到李爷爷讲故事的姿势，他笑了；看到自己扛着锄头站在树下，他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幅画上。
陈艳青没有打扰他，轻轻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护工去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赵大爷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握着画笔。画架上那幅《百鸟朝凤》已经干透了，颜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像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
画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有一滴赭石色。画上那个扛锄头的人，鞋上多了一点泥。
是他最后添的一笔。
葬礼那天，陈艳青把那幅画挂在梧桐里大厅最中央。张奶奶的《百鸟朝凤》剪纸、乐乐的小花、赵大爷的水彩画——三幅《百鸟朝凤》并排挂着。
一幅剪纸，镂空的光影落在地上；一幅水彩，颜色在阳光下鲜亮；一幅孩子的画，歪歪扭扭但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落在王大爷的番茄上，落在张奶奶的窗花上，落在李爷爷的书上，落在扛着锄头的人身上。
陈艳青站在画前，看着那个扛锄头的人，轻声呢喃。
“赵大爷，画完了，您歇歇吧。”
……
陈艳青不知道的是，赵大爷在画里还藏了一个秘密。多年后，乐乐长大了，学了美术，回来梧桐里看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忽然指着画里扛锄头的人。扛锄头的人身后，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写着：“种树的人，根在土里。”
乐乐站在画前，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他轻声说：“赵爷爷，我也看见了。”
那一年，乐乐考上了美术学院。她画的第一幅作品，就是梧桐里的那棵大梧桐树。
树干上，她画了很多字，有故事爷爷的名字，有张奶奶的名字，有王大爷的名字，有赵大爷的名字。
她把那幅画寄给了陈艳青，陈艳青挂在梧桐里大厅里，挨着赵大爷的《百鸟朝凤》。
画的名字叫《根》。
赵大爷的画，一张比一张大，一张比一张人多，一张比一张画得慢。
第一幅画的是梧桐树，只有树，没有人，树干粗壮，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第二幅画了树下的老人，有下棋的，有晒太阳的，有聊天的，唯独没有他自己。陈艳青问他怎么不把自己画进去，他说画了，在那群下棋的人里，画的是背影。
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知道就行。
第十幅画，他画了大半年，从春天画到冬天，又从冬天画到春天。画的名字叫《百鸟朝凤》，画的不是鸟，是人。
梧桐树下站满了人——老人们、孩子们、陈艳青、周雄、三个孩子、孙晓芸、老张、金林、李志、小郑、方远、李牧。
每个人都在笑，笑得最开心的是王大爷，手里捧着一个红透的番茄。张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剪刀，面前是一幅没剪完的窗花。李爷爷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陈父站在后面，旁边是陈母、周父、周母。
画得最仔细的是树下那个扛着锄头的老头，锄头的柄、锄头的铁口、老头手上的茧子，一笔一笔，细得像头发丝。
赵大爷把自己画在最边上，也扛着锄头，站在梧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笑得最安静。
画这幅画的时候，赵大爷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拿画笔的时候要扶着画架，调颜料的时候要眯着眼睛看半天。
小郑随时劝他。
“赵大爷您歇歇，明天再画。”
赵大爷摇了摇头。
“今天不画，明天说不定就画不动了。”
他画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画一个人，有时候好几天画不了一个人。但他每天都来，坐在画架前，调颜料，试颜色，画几笔，退后看看，再画几笔。
画错了也不改，留着。他说画错了也是画的一部分，跟人一样，谁还没个错。
老三是两周岁之后才能走路的，会走后就一直是小跑着的，只要他来了省城城北梧桐里，就经常跑到画架前看赵大爷画画。
他踮着脚尖，手扶着画架的腿，仰着头看画上的人。
赵大爷低头看他，哈哈的笑。
“你认识他们吗？”
老三伸手指着画上的王大爷，嘴里“啊啊”了两声。
赵大爷点点头。
“原来你还记得啊？他是种番茄的。”
老三又指着张奶奶。
“她是剪纸的。”
老三指着李爷爷。
“他是讲故事的。”
老三指着那个扛锄头的人，停了一下，歪着头看。
赵大爷笑了，笑得很大声。
“他是种树的，你太爷爷是种树的，你爸爸也是种树的。”
老三听完，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手里拿着周雄做的那把小木锄头，举给赵大爷看。
赵大爷接过锄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好，好，好，种树的人，都有这把锄头，子文也是种树的人。”
画完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落在那些笑着的人脸上。
赵大爷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了很久。
陈艳青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赵大爷，您把所有人都画进去了。”
“漏了一个。”
陈艳青愣了一下。
“谁？”
赵大爷指了指画里扛锄头的人。
“这个是我，种树的。”
他停了一下。“画完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完又添几笔，这次，他真的放下了画笔。
陈艳青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都在笑，笑得最开心的是王大爷，笑得最安静的是他自己。
“赵大爷，您画了多久？”
赵大爷想了想。
“大半辈子吧！”
他搬了把椅子，在画前坐下，看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王大爷手里的番茄，他笑了；看到张奶奶的窗花，他笑了；看到李爷爷讲故事的姿势，他笑了；看到自己扛着锄头站在树下，他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幅画上。
陈艳青没有打扰他，轻轻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护工去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赵大爷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握着画笔。画架上那幅《百鸟朝凤》已经干透了，颜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像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
画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有一滴赭石色。画上那个扛锄头的人，鞋上多了一点泥。
是他最后添的一笔。
葬礼那天，陈艳青把那幅画挂在梧桐里大厅最中央。张奶奶的《百鸟朝凤》剪纸、乐乐的小花、赵大爷的水彩画——三幅《百鸟朝凤》并排挂着。
一幅剪纸，镂空的光影落在地上；一幅水彩，颜色在阳光下鲜亮；一幅孩子的画，歪歪扭扭但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落在王大爷的番茄上，落在张奶奶的窗花上，落在李爷爷的书上，落在扛着锄头的人身上。
陈艳青站在画前，看着那个扛锄头的人，轻声呢喃。
“赵大爷，画完了，您歇歇吧。”
……
陈艳青不知道的是，赵大爷在画里还藏了一个秘密。多年后，乐乐长大了，学了美术，回来梧桐里看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忽然指着画里扛锄头的人。扛锄头的人身后，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写着：“种树的人，根在土里。”
乐乐站在画前，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他轻声说：“赵爷爷，我也看见了。”
那一年，乐乐考上了美术学院。她画的第一幅作品，就是梧桐里的那棵大梧桐树。
树干上，她画了很多字，有故事爷爷的名字，有张奶奶的名字，有王大爷的名字，有赵大爷的名字。
她把那幅画寄给了陈艳青，陈艳青挂在梧桐里大厅里，挨着赵大爷的《百鸟朝凤》。
画的名字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