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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渐高,翻过归仙峰的山梁。

    世间的太平,从来都是骗外人的。

    山面上,风暖、云软、香火绵长。

    山底下,万丈岩层之内,早成了一口闷烧的洪炉。

    灵植堂的值守阁楼,立在整座山峰最偏的西崖,是俯瞰地脉流转、监测山川气机的绝佳位置。此地无繁花遮掩,无林木遮蔽,风最烈,气最清,半点灵力异动都无从藏匿。

    四名灵植堂弟子盘膝坐于阵台四方,身形纹丝不动。

    他们手中灵玉盘悬浮半空,莹白灵光流转不息,盘面密密麻麻的细纹,是归仙峰整条地脉的缩影。玉盘中心,一点墨色黑雾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扩张,像极了暗处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蚕食着整片温润的灵韵。

    为首的弟子名叫青禾,是灵植堂最沉稳的老人,入宗百年,守了归仙峰整整百载春秋。

    他指尖始终抵着灵玉盘面,指腹反复摩挲玉盘边缘的旧痕,这是他多年值守改不了的习惯。越是平静无波,他心底越是发寒。

    太过安稳,从来都不是吉兆。

    身侧一名年轻弟子喉头滚动,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发颤:“青禾师兄,又涨了。”

    青禾没说话,只垂眸凝望着玉盘。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前,地底幽煞只覆了玉盘三成疆域。

    此刻,已然逼近五成。

    增长不快,极其缓慢,慢得近乎温柔。

    可正是这份缓慢,最是可怖。

    骤然爆发的杀机,尚可防御;瞬息翻涌的煞气,尚可镇压。唯独这种润物无声的浸润,丝丝缕缕、昼夜不息,不躁不狂,稳稳蚕食地脉根基,让人连出手拦截的时机都无从找寻。

    另一名弟子攥紧了手中记录玉简,指节泛白,轻声道:“师兄,这煞气……太规矩了。”

    规矩得诡异。

    寻常魔煞、地邪戾气,滋生之时必扰山川气机,或震裂岩层,或浑浊灵气,或引草木枯焦,总有迹可循。

    可归仙峰地底的幽煞,全然不同。

    它只吞地脉,不扰山表。

    只藏岩层,不泄天光。

    只暗自积蓄锋芒,不显露半分凶威。

    山巅草木依旧常青,谷中灵韵依旧醇厚,溪水潺潺,繁花盛放,整座宗门的生机看起来愈发鼎盛。不知情者前来探查,只会赞叹归仙峰地脉天赐、气运鼎盛,是万年难遇的修仙福地。

    谁能料到,这鼎盛生机的底层,早已被毒煞悄然掏空根基。

    青禾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沉冷:“这不是煞气规矩,是布局的人,心思太深。”

    他活了百年,见过正邪厮杀,见过宗门更迭,见过魔渊作乱、仙盟征伐,却从未见过如此隐忍阴毒的算计。

    西门烈要的从不是一瞬破宗。

    他要的是釜底抽薪,温水煮蛙。

    待三日后时机成熟,地脉彻底被幽煞浸透,猫尾暗子同步觉醒,届时整座归仙峰的气运、灵脉、大阵根基,会在同一瞬间崩塌。

    无需百万兵戈,无需惊天斗法。

    一朝覆灭,万劫全无。

    “记录在册,分毫不许差。”青禾收回指尖,眼底凝着寒色,“宗主令,二十四时辰不息监测,每一刻煞气涨幅、灵气波动、岩层震频,尽数归档。三日之内,我们手里的每一笔记录,都是破局的关键。”

    “是!”

    三名弟子沉声应下,心神尽数沉定。

    阁楼之内重归寂静,唯有灵玉盘灵光微微闪烁,映着四人肃穆的侧脸。山风穿窗而过,带着山间清甜的花香,偏偏吹不散阁楼里沉沉压下的寒意。

    ……

    归仙峰外,百里平原。

    仙盟大营,连绵千里,营帐层层叠叠,黑压压覆满旷野。

    昔日旌旗猎猎、杀气冲天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大营,只剩一片沉沉暮气。

    帅帐之内,气氛滞闷得让人窒息。

    主战派三大统领分立两侧,个个面色铁青,眉宇间积满躁气与戾气。帐中烛火摇曳不定,火光晃在众人甲胄之上,映出一片冰冷晦暗的光影,衬得人心愈发浮躁。

    正中主位,坐着仙盟此次荡妖主帅,凌川长老。

    他一袭雪白道袍,面料华贵,绣着仙盟正统云纹,看似清雅出尘,可眼底翻涌的阴鸷,早已撕碎了正道修士的伪善皮囊。

    桌上清茶早已凉透,叶片沉底,毫无半分热气。

    “江南老东西,当真铁了心坐视不理?”

    左侧一名披甲统领率先开口,嗓音粗哑,带着满腔愤懑,语气里满是江湖人直白的怨气,“咱们仙盟上下筹谋半载,集结三万精锐,只为踏平归仙峰、拔除异端,他倒好,占着中立四部大权,闭门不出,装起了缩头乌龟!”

    此人是北域仙盟老将,性子刚烈直爽,最厌虚与委蛇的权谋算计,向来信奉兵戈定是非、武力定正邪。

    另一人紧跟着冷哼一声,指尖死死扣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泛青:“说白了就是私心作祟!他怕咱们荡妖成功,威望压过中立派系,断了他们暗中捞取灵脉资源的路子!这群老匹夫,满口正道大义,背地里个个阴私算计,半点局气都无!”

    “局气”二字落地,满帐人心皆有共鸣。

    修仙界的正道,世人传颂得冠冕堂皇。

    可身处其中的人,看得最是通透。

    所谓仙盟大义,说到底,不过是派系博弈、利益瓜分的遮羞布。

    凌川长老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比帐中任何一人都清醒。

    江南长老不是怕败,是怕胜。

    归仙峰今日之势,早已不是区区猫妖作乱那么简单。

    林墨以残躯镇山门,以孤局抗仙盟,短短数月逆势崛起,硬生生在落霞界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压过老牌仙门的势头。此人心性、谋略、格局、战力,皆是世间顶尖。

    今日仙盟若是强行踏平归仙峰,看似是荡妖除邪、稳固正统,实则是替仙盟高层做了一次风险极大的豪赌。

    赢了,所得气运资源,尽数归主战派,中立派系得不偿失。

    输了,仙盟颜面尽碎,中立派系还要跟着背负败绩骂名。

    所以,江南选择按兵不动。

    不帮、不阻、不战、不和。

    坐观龙虎相争,静待两败俱伤。

    老狐狸的心思,从来都藏在看似公允的沉默里。

    “不必怨他。”凌川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帐躁声,“换做你我,也会这么选。”

    众人皆是一怔,满腔愤懑瞬间卡在喉间,无从发泄。

    是啊,身在仙盟棋局,人人皆为利己。

    正道也好,邪祟也罢,乱世棋局中,唯有存续与利益,是永恒的道理。

    “可我们耗不起!”又一名统领沉声急道,“三万大军每日耗损灵石、丹药无数,粮草辎重日夜消耗,再这么僵持下去,军心彻底溃散,不用归仙峰出手,我们自己就先崩了!”

    他们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进,不敢强攻。猫尾盘桓大阵的神威,早已深入人心,此前数次试探,皆被无声挡回,死伤无数,无人再敢轻易触其锋芒。林墨即便道基崩裂、身受重创,依旧是那个逆天而行、从无败绩的少年宗主,谁敢赌他已是强弩之末?

    退,不能撤军。数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未破一山、未斩一敌,狼狈退兵,仙盟威严将彻底扫地,此后落霞界大小宗门,再无人敬畏仙盟正统。

    左右皆是死局。

    凌川抬手,指尖轻轻敲击桌案,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慌什么。”

    他眸光沉沉,望向窗外遥远的归仙峰方向,目光穿透千里云雾,似能窥见那座孤峰的虚实动静。

    “林墨比我们更急。”

    有人皱眉不解:“长老?归仙峰风平浪静,宗门运转如常,弟子修炼、工坊作业、灵猫嬉闹,毫无乱象,他哪里急了?”

    “正因如常,才是最急。”

    凌川语气带着看透虚妄的讥讽,字字冷冽,“道基七成崩裂,幽煞日夜噬心蚀骨,残躯撑不了太久。他故意装出从容安稳之态,不过是强撑场面,稳住宗门人心,稳住地底暗子节奏。”

    他太懂林墨。

    少年成名,傲骨铮铮,逆势起家,一生不败。

    这样的人,最惜风骨,最耻狼狈。

    越是濒临绝境,越是镇定自若。

    越是身负重伤,越是云淡风轻。

    “他想等三日后一网打尽。”凌川冷笑出声,眼底狼心毕露,“那本座,便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帐中众人瞬间精神一振,眼底亮起锋芒。

    “长老有计了?”

    凌川缓缓起身,雪白道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微微震荡,属于化神修士的威压悄然散开。

    “传我令。”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力,每一道指令都暗藏算计,滴水不漏。

    “第一,命外围三千斥候,全数散开,不攻山、不挑衅、不结战阵,只绕山游走,假意窥探,制造强攻假象。”

    “第二,令丹修部全员运转,炼制燥火破煞丹,以阳火灵气造势,佯装准备强行破开归仙峰地脉煞气。”

    “第三,遣两名外堂执事,携仙盟公文,亲赴归仙峰山门,再度问责喵仙宗包庇妖邪、私设宗门、悖逆正统三大罪状。”

    三道指令落地,层层嵌套,步步紧逼。

    帐下统领瞬间通透,眼底闪过惊色。

    这是逼局。

    逼林墨提前破局,逼他在伤势未愈、杀机未熟、网罗未成之时,强行出手。

    只要林墨一动,便是破绽百出。

    只要归仙峰一乱,地底蛰伏的幽煞、暗藏的黑猫暗子,便会不受控制提前躁动。

    届时,无需仙盟强攻,归仙峰内部,自溃自乱。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人心。

    “长老高明!”众人齐齐拱手,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尽数消散。

    凌川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归仙峰,唇角的笑意愈发寒凉:“本座倒要看看,这位白衣宗主,还能装多久的稳如磐石。”

    他不信有人能身负绝境重伤,身处内外死局,还能永远从容不迫。

    人心有隙,傲骨有痕,绝境之下,必有破绽。

    ……

    归仙峰,宗主静思台。

    清风徐徐,天光正好。

    林墨独坐青石石案旁。

    案上无卷宗,无令牌,无任何宗门要务器物。

    只有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他白衣垂落,身姿挺拔如松,脊背依旧笔直,不见半分佝偻颓态。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然、镇尽八方的少年宗主,温润从容,稳若山河。

    无人知晓,他垂在膝上的右手,指尖正在极轻微、极频繁地颤抖。

    细微的颤抖,极难察觉,藏在宽大的袖摆之下,瞒过满山弟子,瞒过天地万物,只瞒不过他自己。

    道基崩裂的痛感,早已深入神魂骨髓。

    方才半日静坐,看似安然无恙,实则经脉之中,无数幽煞黑丝正在疯狂蔓延、疯狂啃噬。原本盘踞在肌理的毒煞,顺着受损的经脉四处窜动,一寸寸侵蚀他残存的修为与生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筋骨撕裂的钝痛。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神魂震颤的剧痛。

    他不抬头,不皱眉,不吐血,不显露半分狼狈。

    只是任由指尖微微颤抖,以此泄尽体内翻涌的极致痛楚。

    这是他独有的习惯。

    世人所见的宗主,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不败。

    所有煎熬、所有剧痛、所有濒临溃散的绝境,他只留给自己,藏于无人窥见的方寸之间。

    玄夜立在三步之外,垂首肃立,目不斜视。

    可他余光,早已将那微微颤抖的袖角尽收眼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焦灼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牙根死死咬紧,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掌心冷汗层层浸透,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懂规矩。

    宗主要体面,他便守好这方寸体面。

    绝不窥探,绝不怜悯,绝不追问。

    只需执剑待命,只需守峰护主,只需生死相随。

    “灵植堂的数据,按时传了?”

    良久,林墨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如常,听不出半点痛楚,平稳得一如寻常闲谈。

    “每一刻钟一报,从未间断。”玄夜沉声应答,字句规整,“地底幽煞涨幅均匀,无躁动、无外泄,完美贴合地脉灵气流转,外人探查毫无异常。”

    “嗯。”

    林墨轻轻颔首。

    完美。

    又是完美。

    西门烈这一生的算计,终究是太过执着于滴水不漏的假象。

    “仙盟大营,动静了。”

    林墨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抬眼,望向山外千里旷野。

    隔着层层云海、万里长空,他仿佛能清晰看见仙盟大营的一举一动、一旗一帜。

    玄夜眸光一凛:“踏雪无痕队刚传密报,仙盟斥候尽数散开,绕山游走造势,丹修部火光大作,似在炼制破煞丹药,摆明了是要逼我们提前破局。”

    顿了顿,他语气添了几分冷怒:“还有两名仙盟执事,携问责公文,已至山门之外,扬言要登峰问罪。”

    逼局。

    赤裸裸的阳谋。

    仙盟看破了他们静待三日、一网打尽的布局,所以刻意造势施压,强行打乱节奏,逼迫归仙峰提前出手。

    一旦宗门应对失措,或是宗主强忍伤势强行破阵,便是满盘皆输。

    “欺我重伤。”

    玄夜嗓音低沉,带着难掩的戾气。

    仙盟所有人都笃定,林墨撑不过三日的隐忍煎熬,笃定绝境重伤之下,必生破绽。

    林墨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笑意很浅,无人察觉。

    他指尖的颤抖,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所有翻涌的痛楚、溃散的生机、噬心的煞毒,尽数被一口傲骨心气死死压下。

    “他们急了。”

    林墨轻声道,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执棋者的通透与冷然。

    仙盟稳不住了。

    军心溃散、派系割裂、进退两难,持久战的消耗,早已磨平了主战派的耐心。

    他们等不起,只能主动破局,以阳谋逼战。

    “那我们,便顺他们的意。”

    玄夜一愣:“宗主,您要提前破局?您的道基……”

    “不破。”

    林墨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清明,落向山门方向,字字笃定。

    “局照旧,时照旧,三日之期,一分不改。”

    “那仙盟问责?”

    “接。”

    林墨声音清冷,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公文可看,问责可听,口舌可辩。”

    “但阵,不破。局,不乱。心,不慌。”

    他要演。

    演一场归仙峰底气十足、毫无破绽的大戏。

    演给仙盟看,演给西门烈看,演给地底所有蛰伏的暗子看。

    你想乱我节奏,我便愈发从容。

    你想逼我破绽,我便愈发圆满。

    你越急,我越稳。

    你越动,我越静。

    以静制动,以稳破躁,这便是绝境翻盘的唯一大道。

    “传令山门值守。”林墨眸光微沉,沉声吩咐。

    “开侧门,迎客。”

    “礼数周全,姿态从容。”

    “不骄、不躁、不怒、不拒。”

    “让仙盟的人,好好看看,他们拼死想攻破的归仙峰,究竟是何等盛世安稳。”

    玄夜瞬间躬身拱手,肃然领命:“弟子遵令!”

    风过静思台,吹动白衣猎猎作响。

    山外伪尊磨刀霍霍,步步紧逼,狼心昭然。

    山底幽煞吞尽地脉,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山巅少年宗主,残躯立孤峰,傲骨镇万险。

    棋局未乱,网罗未收。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

    风雨,才刚刚入局。

    下集预告

    第538章 登峰问罪至,白衣镇伪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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