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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在无声而残酷的追逐中,不可阻挡地沉落下去,仿佛一只巨手缓缓阖上了天地的眼帘。

    铅灰色的暮霭,起初只是沂水方向一道暧昧的阴影,随即如同溃堤的浊流,汹涌地弥漫开来。

    它更从四面起伏的丘陵与幽深的山谷间升腾而起,带着地底阴湿的寒气,迅速吞噬着天边最后一抹惨淡的、犹如凝血般的霞光。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在这片裸露着砂石与断木的干涸河谷里,显得格外仓促而近乎残忍,没有丝毫温情与过渡,只有冷漠的覆盖与湮没。

    前方,吕布一行二三十骑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稠的暮色侵蚀下,从清晰可辨的轮廓,渐次褪为模糊晃动的剪影,最终彻底融入大地深沉的底色之中,难以目视。

    唯有偶尔传来的、马蹄踢飞碎石的磕碰声,以及那一点点在昏暗中几乎属于幻觉的、微弱的尘埃扬起,还在证明着他们尚未从这片黑暗里消失。

    连那匹曾如火炭般耀眼的赤兔马,此刻也黯淡了神采,化作一团移动的、更深的黑影。

    “吁——!”

    吕布猛地勒紧了缰绳。赤兔马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惯性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沉重地踏下,蹄铁与岩石擦出几星转瞬即逝的红点。

    身后,萧建及其亲信也狼狈地纷纷止步,一时间,粗重凌乱的喘息与马匹喷吐白沫的响鼻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破旧风箱在死寂的夜幕里鼓动,刺耳而又透着绝望的乏力。

    人人几乎瘫软在马鞍上,内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又被不知从哪个缝隙钻来的夜风一激,冰凉黏腻,引发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带着后怕的寒颤。

    眼前,河谷已至尽头,前方地形骤然凶险,怪石嶙峋的陡峭山坡如巨兽参差的獠牙,黑沉沉地耸立着,似乎要择人而噬。

    黑暗中,淙淙的水声隐约飘来,那是沂水的召唤,但这声音在曲折回环的山谷岩壁间碰撞、折射,失了源头,辨不清远近,反而更添几分迷惘与不安。

    “不能再走了!” 萧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裂嘶哑,每一个字都伴着竭力压制的喘息。

    “温侯,天色已黑透如墨,前方山路如同鬼径,乱石密布,马匹疲惫欲死,此刻强行夜行,不需追兵刀刃加身,自己便可能折损大半!况且……”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这等黑暗,这等地势,若有伏兵暗藏,或是一脚踏入绝地深渊……”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马背,胸膛如风箱般起伏,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周遭。

    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视线被禁锢在数丈之内,再远处,山峦与树木的轮廓都扭曲成了狰狞魍魉,在风中似乎蠢蠢欲动。

    夜风穿过河谷,带来沂水特有的、混合着淤泥与水生植物的湿冷腥气,也卷来了深重如海的未知与杀机。

    他平生自负万夫不当之勇,却绝非一味鲁莽的匹夫,萧建所言字字惊心,皆是现状。人困马乏,黑夜如漆,地形险恶,再盲目向前,与自蹈死地何异?

    他下意识地抬首望天,不见星辰,不见月华,只有一片沉甸甸、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的漆黑天幕。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连同着无边无际的苍凉感,如同这粘稠的夜色一般,蓦地将他淹没。

    从下邳城破狼狈溃围,亲信近卫凋零殆尽,沭水之畔亡命泅渡,莒县城下遭遇那令人齿冷的“故友”……直至这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的狂奔逃窜……。

    饶是他吕布曾自诩戟挑天下、马踏山河,此刻也真切地感到,人的筋骨气力,终有耗竭之时。

    往昔并州铁骑如云簇拥,温侯金印在手,天下第一武将的赫赫威名……诸般荣光幻影般在脑中闪过,旋即被无情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如今身畔,仅余这数十名因利而聚、前途渺茫的残兵,前方是祸福难料的沂水与那虚无缥缈的接应,身后……则是那如附骨之疽、索命不休的绝世猛将与其虎狼之师。

    “下马,就地休整。” 吕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太多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寻找背风隐蔽之处,人衔枚,马衔环,严禁丝毫火光。分作三队,轮流警戒,眼耳皆须警醒。”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投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此地险要,追兵纵至,亦未必敢趁此夜色,贸然强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他们身后约四五里外,另一支同样精疲力竭的人马,也被迫陷入了停滞。

    关羽缓缓举起右臂,那是一个干脆而有力的手势。身后如怒涛般奔涌的骑阵骤然平息。

    百骑曹军精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许多人刚拉住战马,便险些软倒坠鞍,只能凭本能死死扣住缰绳与鞍桥。

    马匹的状况更为不堪,倒卧喘息者比比皆是,口边白沫在昏暗中依然刺目。

    眼前是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以及那在黑暗中越发清晰、却因山谷回声而显得漂浮不定的潺潺水声。

    追蹑了一整日的目标,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墨海,消失在这夜幕与嶙峋地形的双重帷幕之后,再无踪迹可循。

    “二哥,怎地停了?眼看就要撵上……” 张飞的声音不复往日雷震般的洪亮,只剩下砂石摩擦般的粗嘎嘶哑,每个字都透着强烈的不甘与焦躁。

    关羽沉默着,丹凤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前方黑洞洞的山野,仿佛要劈开这浓重的黑暗。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毅。“天色已全黑,地形不明,彼辈骤然消失,恐有奸计。”

    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深深的警惕,“吕布虽势穷力竭,非是易与之辈,那萧建既敢叛投引路,对此地山川形势必然了然。

    黑夜之中,视线受阻,若彼设下埋伏,或诱使我等闯入绝地,纵能侥幸得胜,我军亦必伤亡惨重。”

    他话音稍顿,感受着右臂长久握刀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酸胀麻木,以及坐下战马那不受控制的、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一日一夜不饮不食、全神贯注的追逐,即便以他关羽超凡的体魄与意志,此刻也觉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四肢百骸无处不泛着力竭后的隐痛。

    身旁的张飞虽未再言语,但那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以及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丈八蛇矛上的姿态,也已说明了一切。

    关羽心中,实则亦是波澜翻涌。自徐州辗转以来,大哥刘备便将彻底剪除吕布视为安定根基、向曹公示以诚意的关键。

    此番追击,本是十拿九稳、一举定乾坤的良机,却不料波折横生。

    吕布逃命之坚韧顽强,超出预计;萧建临阵叛投,更是意外之变。

    眼看大功将成,却在最后关头因这天地之险、昼夜之变而受阻,心中岂能无憾?

    更有一丝极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对于吕布这员曾纵横无敌、名震寰宇的“飞将”,即便身为势不两立的死敌,在此荒山寒夜、穷途末路相逢之际,也不禁掠过一丝“英雄末路”的苍凉慨叹。

    只是这慨叹微弱如萤火,瞬间便被更冰冷、更沉重的责任与必杀之念覆盖、碾碎。

    “彼军亦是人困马乏,黑夜之中,量其不敢轻举妄动。” 关羽最终做出了与吕布相似的判断,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就地寻找可资隐蔽之处歇息,人不下鞍,刀不离手,分出精干斥候,向前小心探路察敌,不可冒进。

    其余人等,轮流假寐,尽快恢复体力。待天色微有曦光,辨明道路与敌踪,再行全速追击,务求一击必杀!”

    张飞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算是默许,再也支撑不住,翻身滚鞍下马,魁梧的身躯靠着一块冰冷巨石滑坐在地,蛇矛横搁于膝上,闭目竭力调匀呼吸。

    嘴里却仍旧含糊地、执拗地嘟囔着:“三姓家奴……且让你多活半宿……看你能跑到几时……”

    于是,在这片靠近沂水上游、被荒凉与黑暗统治的河谷尽头,两支不共戴天的队伍,隔着数里之遥的险峻地形与浓重夜幕,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默契停战。

    双方都如同在激斗中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猛兽,暂时退入各自的阴影,在冰冷的黑暗中屏息凝神,舔舐伤口,积蓄着残存的所有气力与杀意。

    这寂静,比喧哗更令人窒息;这黑暗,比白昼更布满无形的锋芒。

    唯有不远处沂水那永恒不变、冷漠流淌的淙淙之声,穿透夜色,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仿佛亘古以来的旁观者,记录着这战与战之间,短暂而紧绷的、孕育着最终风暴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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