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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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的什么人？”
陆远川把耳后那截烟捏了捏，扔到路边：“省社检查组的，我让马德胜找他表兄弟问了一圈——那个矮个子姓卫，是省供销社业务检查组的主任，每年下来核查一次县社的账目和经营情况。”
乔心悠没说话，把这条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省检查组，来的不是查她的，是查县社的。老赵把人接来，想的不是让他正式立案，而是借这个级别在食堂那边压她——检查组随口说一句“补充渠道存在管理漏洞”，比他自己发公函管用，级别摆在那儿。
“老赵打的算盘就这个。”
陆远川把自行车推出来：“他安排路线，他陪着跑，到食堂那边当着人说一句，三家都得往后缩。”
乔心悠从板车上提下今天送纺织厂的筐：“这个卫主任，你查出来他几时去供销社？”
“不清楚，方昨晚才到，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他住二楼靠东第三间。”
陆远川看她一眼，没再多问，骑车走了。
---
纺织厂侧门，采购科徐科长今天站在刘师傅旁边，乔心悠搬下两筐番茄，徐科长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拿起昨天留着的样品番茄，两个并排搁在案板上。
刘师傅把刀递过去。
徐科长先切样品那个，刀进去，切面发白，籽多肉薄，中间空了一块，汁水没怎么渗。
再切乔心悠这批，刀口一落，红汁往砧板上流，果肉厚，切面均匀。
两片搁在一块，对比不要太明显。
徐科长把刀还给刘师傅：“本月继续按小乔这里走，那边要比就下周再说。”
他转身走，走出几步，自言自语说了句：“切开发白，炒出来看着就不好，食堂师傅不乐意用。”
刘师傅等他走远，压低声音说：“他昨天回去把样品尝了，皮厚没味道。”
乔心悠把条子塞进挎包，推车走了。
送完三家货，她直接去了县招待所。
门卫在打盹，前台翻了登记本，往里打了个电话，说了声上去。
卫主任就是那个矮个子，戴眼镜，头发梳得齐整，文件摊了桌子大半，看见乔心悠进来，眼镜片后头打量了她一下。
“你是？”
“乔心悠，给纺织厂、武装部、机械厂供菜和禽蛋，供销社有备案。”
卫主任把笔搁下：“谁叫你来的。”
“没人叫，自己来的。”
卫主任靠到椅背上，不说话。
乔心悠把挎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备案证明、验收条、厂办函、供货量汇总，依次摆在桌边那片空地上。
“卫主任，您这趟来是核查县社，不是来查我，但老赵跟我有些过节，我估计他会把您扯进来，先把材料摆上来，省得您到时候只听了一边的话。”
卫主任重新拿起笔，没动，捏着，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
停在供货量汇总那页：“一周六十斤蔬菜，一百二十个鸡蛋，断过档没有？”
“没有，验收条日期连着的。”
卫主任翻了一遍，日期确实一张接一张，没有缺口。
他把材料推回来，摘了眼镜擦了擦：“老赵找你谈过什么？”
“让我挂蔬菜站的名，抽一成利润。”
卫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把茶缸转了个方向，“他站里这个月的采购账，有几笔我还没看完。”他停了一下，“机械厂老张头，你跟他熟？”
“供过快一年。”
“今天下午我去机械厂，你菜在不在？”
“每天都送。”
卫主任低头拿起笔，不再开口。
乔心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卫主任没抬头，说了句：“东西带好。”
乔心悠把材料收进挎包，出了门。
---
下午机械厂，老张头在库房门口蹲着，旁边停着辆自行车，卫主任已经在里头了，正拿着本子记什么，对方送来的那筐白菜和乔心悠今天的货并排摆着。
老张头见她来了，朝里头努了努嘴，没说话。
乔心悠没进去，把筐放到门口，卫主任自己走出来，两筐扫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对老张头说：“你刚才说的，我记下了。”
老张头把旱烟点上，“我就说的实话，哪批好哪批烂，眼睛能看见。”
卫主任收好本子，经过乔心悠身边，停了半步：“材料我看过了，没问题。”
脚步没停，出门骑车走了。
老张头抽了口烟：“这人说话少。”
乔心悠把自己的筐搬进库房，把对方那筐往旁边推了推，白菜叶子蔫得厉害，边缘已经发黄。
老张头从后头看着，嘴里嘀咕了一句：“送这种货来比，老赵是觉得我们食堂眼瞎？”
乔心悠系好绳子，走了。
---
晚饭是黄瓜炒鸡蛋，乔志军这回火候稳，蛋嫩，黄瓜还带脆。
乔心悠吃了一口，说：“今天比上回好。”
乔志军低头盛汤，耳尖动了一下。
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旁边，小满盯着那盘菜，脑袋跟着筷子转，乔志军把盘子往左挪，小满脑袋往左转，再往右挪，往右转。
郑美秀：“你逗她呢。”
乔志军把盘子推回原处，低头吃饭，没吭声。
---
夜里，乔心悠翻开账本，在蔬菜站那页写下：卫主任已见过，非老赵路线，正查县社账目，下午机械厂核实供货，无异议。
往下：第八招，借检查组压人，线搭空了。
停了停，在旁边加了半行：他今天带卫主任去食堂，不知道我昨天已经进过那扇门了。
合上账本，把钢笔搁好。
正房里乔志军哼着什么，哼了两句停了，没多久传来均匀的呼吸，先睡着的是他。
郑美秀隔着墙板，声音很低：“……讲故事讲到自己睡过去了。”
没人回应。
乔心悠把被角压好，闭上眼。
明天老赵要带卫主任走食堂那一圈，拿着检查组的级别当底气，准备让卫主任当场开口说话。
只是卫主任见过她，看过账本，看过机械厂那两筐货，心里有数了。
他不会替老赵说那句话的。
老赵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周五早上，乔心悠送完三家货，回来路上碰上陆远川。
他骑车靠过来，速度没减：“老赵今天带卫主任出门了，先去的纺织厂，九点刚过。”
乔心悠把板车推到路边算了一下。纺织厂的货她七点半就送到了，徐科长当着她的面把对方那批番茄切开，切面白，汁水少，他亲眼见过了。
“你跟着了？”
“跟到侧门口，没进去。”
“卫主任进去之前什么脸色？”
“没什么脸色。”
乔心悠把车推走了，“那就行了。”
“接的什么人？”
陆远川把耳后那截烟捏了捏，扔到路边：“省社检查组的，我让马德胜找他表兄弟问了一圈——那个矮个子姓卫，是省供销社业务检查组的主任，每年下来核查一次县社的账目和经营情况。”
乔心悠没说话，把这条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省检查组，来的不是查她的，是查县社的。老赵把人接来，想的不是让他正式立案，而是借这个级别在食堂那边压她——检查组随口说一句“补充渠道存在管理漏洞”，比他自己发公函管用，级别摆在那儿。
“老赵打的算盘就这个。”
陆远川把自行车推出来：“他安排路线，他陪着跑，到食堂那边当着人说一句，三家都得往后缩。”
乔心悠从板车上提下今天送纺织厂的筐：“这个卫主任，你查出来他几时去供销社？”
“不清楚，方昨晚才到，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他住二楼靠东第三间。”
陆远川看她一眼，没再多问，骑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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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侧门，采购科徐科长今天站在刘师傅旁边，乔心悠搬下两筐番茄，徐科长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拿起昨天留着的样品番茄，两个并排搁在案板上。
刘师傅把刀递过去。
徐科长先切样品那个，刀进去，切面发白，籽多肉薄，中间空了一块，汁水没怎么渗。
再切乔心悠这批，刀口一落，红汁往砧板上流，果肉厚，切面均匀。
两片搁在一块，对比不要太明显。
徐科长把刀还给刘师傅：“本月继续按小乔这里走，那边要比就下周再说。”
他转身走，走出几步，自言自语说了句：“切开发白，炒出来看着就不好，食堂师傅不乐意用。”
刘师傅等他走远，压低声音说：“他昨天回去把样品尝了，皮厚没味道。”
乔心悠把条子塞进挎包，推车走了。
送完三家货，她直接去了县招待所。
门卫在打盹，前台翻了登记本，往里打了个电话，说了声上去。
卫主任就是那个矮个子，戴眼镜，头发梳得齐整，文件摊了桌子大半，看见乔心悠进来，眼镜片后头打量了她一下。
“你是？”
“乔心悠，给纺织厂、武装部、机械厂供菜和禽蛋，供销社有备案。”
卫主任把笔搁下：“谁叫你来的。”
“没人叫，自己来的。”
卫主任靠到椅背上，不说话。
乔心悠把挎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备案证明、验收条、厂办函、供货量汇总，依次摆在桌边那片空地上。
“卫主任，您这趟来是核查县社，不是来查我，但老赵跟我有些过节，我估计他会把您扯进来，先把材料摆上来，省得您到时候只听了一边的话。”
卫主任重新拿起笔，没动，捏着，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
停在供货量汇总那页：“一周六十斤蔬菜，一百二十个鸡蛋，断过档没有？”
“没有，验收条日期连着的。”
卫主任翻了一遍，日期确实一张接一张，没有缺口。
他把材料推回来，摘了眼镜擦了擦：“老赵找你谈过什么？”
“让我挂蔬菜站的名，抽一成利润。”
卫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把茶缸转了个方向，“他站里这个月的采购账，有几笔我还没看完。”他停了一下，“机械厂老张头，你跟他熟？”
“供过快一年。”
“今天下午我去机械厂，你菜在不在？”
“每天都送。”
卫主任低头拿起笔，不再开口。
乔心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卫主任没抬头，说了句：“东西带好。”
乔心悠把材料收进挎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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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机械厂，老张头在库房门口蹲着，旁边停着辆自行车，卫主任已经在里头了，正拿着本子记什么，对方送来的那筐白菜和乔心悠今天的货并排摆着。
老张头见她来了，朝里头努了努嘴，没说话。
乔心悠没进去，把筐放到门口，卫主任自己走出来，两筐扫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对老张头说：“你刚才说的，我记下了。”
老张头把旱烟点上，“我就说的实话，哪批好哪批烂，眼睛能看见。”
卫主任收好本子，经过乔心悠身边，停了半步：“材料我看过了，没问题。”
脚步没停，出门骑车走了。
老张头抽了口烟：“这人说话少。”
乔心悠把自己的筐搬进库房，把对方那筐往旁边推了推，白菜叶子蔫得厉害，边缘已经发黄。
老张头从后头看着，嘴里嘀咕了一句：“送这种货来比，老赵是觉得我们食堂眼瞎？”
乔心悠系好绳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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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黄瓜炒鸡蛋，乔志军这回火候稳，蛋嫩，黄瓜还带脆。
乔心悠吃了一口，说：“今天比上回好。”
乔志军低头盛汤，耳尖动了一下。
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旁边，小满盯着那盘菜，脑袋跟着筷子转，乔志军把盘子往左挪，小满脑袋往左转，再往右挪，往右转。
郑美秀：“你逗她呢。”
乔志军把盘子推回原处，低头吃饭，没吭声。
---
夜里，乔心悠翻开账本，在蔬菜站那页写下：卫主任已见过，非老赵路线，正查县社账目，下午机械厂核实供货，无异议。
往下：第八招，借检查组压人，线搭空了。
停了停，在旁边加了半行：他今天带卫主任去食堂，不知道我昨天已经进过那扇门了。
合上账本，把钢笔搁好。
正房里乔志军哼着什么，哼了两句停了，没多久传来均匀的呼吸，先睡着的是他。
郑美秀隔着墙板，声音很低：“……讲故事讲到自己睡过去了。”
没人回应。
乔心悠把被角压好，闭上眼。
明天老赵要带卫主任走食堂那一圈，拿着检查组的级别当底气，准备让卫主任当场开口说话。
只是卫主任见过她，看过账本，看过机械厂那两筐货，心里有数了。
他不会替老赵说那句话的。
老赵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周五早上，乔心悠送完三家货，回来路上碰上陆远川。
他骑车靠过来，速度没减：“老赵今天带卫主任出门了，先去的纺织厂，九点刚过。”
乔心悠把板车推到路边算了一下。纺织厂的货她七点半就送到了，徐科长当着她的面把对方那批番茄切开，切面白，汁水少，他亲眼见过了。
“你跟着了？”
“跟到侧门口，没进去。”
“卫主任进去之前什么脸色？”
“没什么脸色。”
乔心悠把车推走了，“那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