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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黄昏,临湘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

    秦松换了一身郡吏常见的青布短衣,手中提着一只装书简的布囊,随在几名进城卖货的乡民身后,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闪入了城中。

    一切都很顺。城门口的守卒扫了他一眼,没有盘问。

    他在约定好的巷口与韩玄派来的人碰了头,被引着穿过两条窄巷,从太守府后门入内。

    后门虚掩着。引路的人低声说了句,便退开了。

    秦松推门而入。

    院子很静。

    没有他预想中的接应私兵,没有埋伏的刀斧手,甚至没有任何人声。

    只有廊下亮着一盏青铜灯,旁边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

    张羡和韩玄。

    秦松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了。

    张羡抬起头来,看着他,神色平和,像是在等一个客人。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封拆开的信,和一方尚未盖印的空白绢帛。

    秦先生。张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等你很久了。

    秦松的脊背微微绷紧。

    他环顾四周,院墙暗处有甲胄碰撞的细响,很轻,但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他缓缓将手从布囊中抽出来——里面根本没有书简,只有一柄短刃。

    但他最终没有拔出来。

    桓阶在哪里?秦松问。

    桓功曹很好,只是被看管在府中,不能出来见客。

    张羡站起身,走到秦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韩郡丞把信送到了,你来了。剩下的事情,你我都清楚。

    秦松闭上眼。

    他想起临出发前孙策的叮嘱——此去凶险万分,务必小心。

    他当时回了一句主公放心,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现在才明白,孙策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秦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羡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屏风后面,两廊之下,甲叶铿锵之声骤然炸响。

    数十名披甲士卒从暗处涌出,长戟交叉,封住了厅堂所有的出口。

    灯火猛地被风吹动,晃了一下,又稳住。

    秦松拔出了短刃。

    刀刃映着灯火,薄而冷,但再薄的刀也挡不住四面合围的长戟。

    他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韩玄脸上。

    韩玄。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的人,文台公在长沙时,你不过是个管粮簿的小吏。文台公从没亏待过你。?

    韩玄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像烛火被风吹过。

    但很快,那点东西就灭了。

    乱世之中,韩玄说,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孙伯符拿什么跟张太守比?秦文表,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到死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秦松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韩玄别过脸去,对甲士挥了挥手。

    拿下。

    甲士涌上前来。

    秦松没有反抗。刀刃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

    他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时,侧着脸,看到那壶酒还在案上,两只空杯并列摆着,像是还在等客人入座。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一辈子替孙氏谋划,算尽了荆南的州县、粮道,算尽了一切,却算漏了一件事——韩玄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把旧日恩义四个字放进账本里。

    当夜,秦松被押赴临湘城头。

    张羡没有亲自露面,只让韩玄传了一道口谕:斩首示众,首级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秋夜的风刮过城头,冰冷刺骨。

    秦松被按在城垛前,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湘水和远处隐约的灯火。

    那个方向,北面,是荆北军营的方向。

    孙策应该还在等他回信。

    他闭上眼。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吭一声。

    秦松死后,长沙郡进入一场无声的清洗。

    张羡拿到了蒯良提前送来的眼线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长沙全境与秦松有过接触的人——容陵的旧部吏卒、阴山的乡勇首领、醴陵的私兵头目、四家与秦松密会过的豪族家主。

    张羡连夜签发搜捕令,调拨郡兵分赴各县。

    那一夜,长沙四境遍地火把。

    容陵县尉刚刚躺下,就被破门而入的甲士从被窝里拖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阴山那名乡勇首领躲进了自家地窖,被搜出来时怀里还揣着秦松的亲笔信;醴陵的豪族府邸大门被撞开,私藏的兵甲在院中堆了一地,家主跪在堂前,口中反复念着被蛊惑,被蛊惑。

    搜捕持续了三日。

    三日后,张羡案上堆了厚厚一沓供状和处决名单。

    他批了两个字:依办。

    自此长沙郡内,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敢私下提及二字。

    行刑那日,湘水边有渔民远远看到城中某处冒出浓烟,混着风里飘来的腥气。渔民赶紧把船靠了岸,收网回家,关紧了门。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临湘郡功曹桓阶宅邸。

    后院的锁已经被打开了。

    张羡的人撤走时,丢了一句话:桓功曹,太守说了,您还是功曹,安安分分做您的官。只是这几日风声紧,您不必出门。

    桓阶坐在房中,面前的竹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听到了府外的动静。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整夜未熄。

    他听到甲士的脚步声在巷口来来回回,听到隔墙传来的哭喊、求饶、然后是安静。

    那种安静比哭喊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松死了。

    他是孙策最后一条活路,也是孙坚最后一点旧情在长沙最后的依凭。

    现在,那点依凭没了。

    我不杀文表,文表却因我而死!

    桓阶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墙外有几株枯了的桂树,叶子落了大半,余下几片在风里簌簌响着。

    他在长沙待不下去了。

    张羡放他一条命,是看在他的身份还有用——长沙郡的簿册、文牍、赋税账目,大半在他手里。

    但桓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张羡腾出手来,一个孙坚旧部的头衔,足够让他被扣上内应同党的罪名。

    当天夜里,桓阶换了一身仆役的粗布短衣,从后院矮墙翻出,贴着墙根摸到了城西一处旧识的宅子。

    送我去华容。桓阶说,越快越好。

    数日后,一艘运粮的货船停泊在华容附近的江边渡口。

    桓阶从舱底爬出来时,看到岸上孙氏军营的旗帜在风里飘着——残破、卷边、旗杆上甚至还有箭孔。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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